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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德站到了玄時舒的身邊,連看也不看玄時望一眼:“跟這種眾叛親離的孤家寡人有什么好說的?他不配。”
“朕不配?”玄時望正欲豪言壯語,就被蘇令德無情地打斷:“你配嗎?驅狼逐虎,讓倭寇血洗你自己的子民;天災人禍,百姓易子而食,你還想著你歌舞升平的盛宴——不過就為著你心底那一點點恨。”
“就連時至今日,你還以為你落得今日的下場,只是因為你非先皇之子。你跟阿舒的差別,也只在于你的身份。”蘇令德冷笑一聲:“多好笑啊。你這樣的人,也配執掌我們阿舒的命?”
玄時望從來沒有被一個婦人指著鼻子罵過,他的臉色忽青忽白,竟是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就連玄時舒都錯愕地看著她,又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輕聲道:“我怎么從來不知道,你膽子這么大呀?”
蘇令德瞥他一眼,哼哼兩聲:“我還能膽子更大一點呢。”
饒是在此時的情境之下,玄時舒都不由得因她而露出了笑意。
這笑意太刺目,比他身上的金甲還要讓玄時望痛苦。
“舒兒。就連曹皇后也會棄朕而去,你這王妃如此膽大包天,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她牝雞司晨嗎?”玄時望低語若鬼魅。
“那就給她。”玄時舒氣定神閑,毫無遲疑。
蘇令德瞪大了眼睛。
玄時舒看著他,神色淡然:“皇兄以為,我是貪戀權柄才起兵的嗎?如果不是你借魏升登之手欲折辱我的夫人,我不會去支葉城求醫問藥。如果不是你強召她回應天城侍疾,我亦不會起興兵而反的念頭。”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玄時望瞳仁緊縮,半晌嗤笑一聲,滿目嘲諷。
“圣人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玄時舒搖了搖頭:“無以仁待家室,何以仁待天下人?”
他神色舒朗,如攬懷日月星辰。
“仁?呵!”玄時望緊緊地抓著龍椅扶手上的龍頭,身體幾乎都要往前傾,他的眼底是瘋狂之色:“攝政王舊部追隨你,是因為他們以為你是攝政王的兒子。如今,你要以正統之身繼位,你難道要留下他們這群隱患嗎?”
玄時望的笑也顯得瘋狂:“舒兒啊舒兒,任憑你算無遺策,也沒有想到,你苦心孤詣地替攝政王翻案,卻是在替朕的生父正名吧?是在替和你母親私通之人正名吧?”
玄時舒在聽到他最后一句話時,臉色陡然大變。但蘇令德牽住了他的手。
蘇令德的聲音沉靜如一汪清泉,撫平了他心中的躁怒:“他不是在替誰的父親正名,他是在替為黎民百姓死而后已之人正名,他是在替遲來的公道正名。那些人直到現在還追隨他,不是因為他是誰的兒子,而是因為他是光明和希望的未來。”
“你不明白,所以你是眾叛親離的孤家寡人,是史書工筆下無德無能的暴戾之君。”蘇令德微微地揚起頭,嗤笑一聲:“至于旁的……”
蘇令德輕輕地“嘖”了一聲:“母后當年險象環生,你怎知她不是死前才知道,原來你是被先皇寵妃掉包的孩子。只是舐犢之情讓她寧愿讓你相信你是攝政王的兒子,而非一個你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卑賤草民?”
“蘇令德!放肆!”玄時望終于被氣得站了起來,他渾身都在發抖,幾乎要從龍椅上跌下來。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蕩然無存。
蘇令德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她牽著玄時舒的手,欲帶著他往外走:“走吧,讓他看看我還能更放肆一點。”
玄時舒垂眸而笑。
“好啊。”他輕聲笑語,跟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金碧輝煌的空空大殿。
留下一個玄時望,枯死在冰冷的龍椅之上。
*
時年暮春初夏,潿洲王玄時舒登基,舉國歡慶。
他登基之日,迎來了他的皇后——那個在“天師”口中,天下大定之日,方會重現天日的“天命之女”蘇令德。
群臣高呼萬歲之時,玄時舒的目光只有蘇令德。
他看著蘇令德穿著朱紅色的鳳袍,慢步向他走來,他唇角的笑,無論如何也落不下來。
她的衣袂,一如她沖喜之日那般嬌艷。他還記得他們在那個喧鬧的、各懷鬼胎的喜堂里,隔著人群遙遙撞上的視線。
“原來是我的王妃啊。”他那時,還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分量。他不知道,他這句話替自己掙來了怎樣的一道天光。
他的命,或許本該像玄時望所說的那樣,沉入暗無天日的泥沼,活得像一條可憐又可悲的臭蟲。
可誰也沒想到,他的命不是握在玄時望手中,甚至也不是握在他自己的手中,而是握在蘇令德的手中。
而她的手心里,永遠躍動著花團錦簇、生機勃勃的春天。
他愿追隨著他的春天,至死不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