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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囂張的魏開樺、發瘋的魏范氏、跪逼的大長公主、出獄的魏升登——這一家人仿佛都沒有把皇權放在眼里。究竟是他們太蠢,還是他們已經勢大到,能逼得皇上和太后低頭忍讓?
但結果已定,被困在其中自怨自艾又有什么意義?
“圣心獨斷,我等謹遵圣意。”蘇令德大氣地一揮手,然后俯首對玄時舒親昵地道:“白芷在家準備餡料,我親自包餛飩,慶祝你回家!”
玄時舒莞爾,他捏了捏蘇令德搭在輪椅上的手,溫柔似水:“好,我們回家。”
蘇令德還不習慣他這么親昵的觸碰,她覺得有些癢,下意識地把手抽了回去,順勢將垂落的發絲別至耳后。
玄時舒看著自己落空的手,抿著唇,臉色有點黑。
曹峻倏爾一笑,朝蘇令德和玄時舒一拱手,對蘇令德落落大方地道:“王妃比在下心寬。”他又看向玄時舒,目光一如端陽宴相見時的親切:“阿舒,我只能在應天城再待一個月,今日可能去府上討要一碗餛飩?”
蘇令德對曹峻頗有好感,又好奇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自己兒時見過的少年漁翁,當即就道:“好——”
她話音未落,就被玄時舒截去:“好可惜,今日不太方便。”他掩著帕子,重重地咳了幾聲,虛弱地看著曹峻:“阿峻是要回支葉城娶妻了吧?那我更不能給你過了病氣。改日再聚吧。”
曹峻聽到“娶妻”二字,一抿唇。可他又看到蘇令德眉眼間的擔憂,決定不再強求。他拱手告別,翻身上馬,但望進蘇令德澄澈明凈的眼底,他終是心念微動:“那首《春調》吹葉很好聽……”
他的聲音很輕,蘇令德聽不清楚,便放開輪椅,困惑地向前一步:“曹大少爺,你說什么?”
曹峻與玄時舒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觸即分,曹峻的目光落在玄時舒虛放在蘇令德袖擺的手上,一笑了之:“我說,祝你們吃好、喝好。”
他頓了頓,看著蘇令德的盈盈笑意,唇齒間悄然泄出一聲嘆息:“來日再見。”
*
曹峻打馬而走,玄時舒見蘇令德轉過身來,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虛落在她袖擺上的手。
蘇令德完全沒意識到,她跟著玄時舒一前一后坐上馬車,只惦記著問:“你有按時按陽蹺脈嗎?”
玄時舒端茶盞的手一頓,他詫異地看向蘇令德,見她神色嚴肅,不由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嗎?”蘇令德聲音微揚,差點兒從座位上蹦起來。
“按了,按了。”玄時舒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動造成了多大的誤會,他立刻安撫她的情緒:“我方才只是奇怪,你不問魏案,怎么光惦記著按陽蹺脈這樣的小事?”
他應得太快,快得川柏都震驚地瞧瞧看了他一眼。
蘇令德一瞥,嘟囔道:“你好好活下來,可比魏案的結果重要多了。”
她憂愁地嘆了口氣:“只是魏范氏的同黨實在不像是她自家的使女,也不知道是不是攝政王的舊黨偏盯上你了。你身邊的護衛也該換換了,第一個刺客死的時候,居然沒人想到要把我們圍著保護起來。”
“侍衛若是換了,還怎么給可乘之機?”玄時舒慢悠悠地捏了一顆黑子,落在了棋盤上:“只要你記著,下回別給我擋劍。”
“還是得把你綁起來丟到支葉城去。”蘇令德氣得牙癢癢,拿起一顆白子,胡亂下在黑子旁邊:“皇上讓你留宿宮中這么久,怎么還沒把你勸得回心轉意。”
玄時舒正欲落子的手一頓,他輕輕地敲了敲棋盤:“你提醒了我,皇上留我在宮中,并非單為魏案一事。”他的目光掠過她受傷的肩頭,染上了陰云的暗色。但再抬起頭來時,他唇角微勾,云淡風輕地笑道:“王妃,你要當娘了。”
第18章 貪戀 就讓他,貪戀這一秒人間吧。……
“誒??什么叫我要當娘了?”蘇令德萬萬沒想到,自己還不知道什么叫圓房呢,就已經跨過這個步驟成了“娘”。
“皇命難違。”玄時舒攤手:“那孩子本來單名一個……嗯,‘寧’字。過繼之后,從‘靖’字輩,為‘靖寧’。”玄時舒解釋得十分隨性,提及名字時,還想了會兒。
蘇令德遲遲沒回過神來,一臉震驚地回到王府,就看到白芷也一言難盡地迎了上來。
玄時舒瞥眼白芷的臉色,一笑:“靖寧來了?”
玄時舒話音一落,跟在白芷身后的兩個使女就跪在了地上。白芷默不作聲地走到蘇令德身邊,就露出了原本躲在她身后的一個六歲大的小男孩來。他局促不安地站在兩個使女中間,雙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角,看著玄時舒和蘇令德,不說話。
玄靖寧身邊的一個嬤嬤恨鐵不成鋼地推了他一把:“快去給父王和母妃見禮啊。”
玄靖寧一個踉蹌,磕磕絆絆地道:“父王……母、母、母……”
他磕絆著說不出“母妃”二字來,那嬤嬤急得悄悄地把手伸到他的褲管里,想要擰他一把。
蘇令德見狀,瞪她一眼,一個箭步走上前去,嚇得那嬤嬤連忙把手縮了回來。
蘇令德見玄靖寧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幾步,便也停下了腳步,只彎下腰,朝他伸出手,笑瞇著眼睛:“寧兒不怕。我們正好要包餛飩,一起去吃吧?”
玄時舒原本一直好整以暇作壁上觀,可聽見原本震驚的蘇令德,此時柔緩若汩汩溪流地哄人,而那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玄靖寧竟舒緩了緊張的情緒,小心翼翼地攥緊了她的兩根手指。
玄時舒臉上忽地再也無法維持故作輕松的神色,他聲音喑啞地問道:“蘇令德,你就不懷疑……”
蘇令德一下就知道他在說什么,她背著人朝他做了個鬼臉:“王爺今年周歲十八,寧兒六歲了吧?”靖寧乖乖地點頭。
這個年齡差,玄靖寧要是玄時舒的外室子,先帝大概能氣得從墳墓里跳出來。
蘇令德又低頭,用著對孩子說話特有的語調,歡快地問玄靖寧:“寧兒喜歡吃什么餡的呀?是薺菜鮮蝦,還是雞肉蘑菇呀?”
玄時舒聽她歡聲笑語,看著他們越來越貼近的背影,卻心口一刺,只覺得眼前溫馨的場景,竟如她替他擋劍之時一樣刺目。
她會明白自己的用意嗎?
她會遺憾沒有自己親生的孩子嗎?
如果不是他,她該有無憂無慮的一生,也會是個極好的阿娘吧?
夏陽灼灼,他卻仿佛置身冰窟,無一處不暗、無一寸不寒。
可偏有人引著驕陽而來,非在他頭頂的冰窟鑿出縫隙來——她叩響他的輪椅椅背,展顏相向:“回神啦王爺,吃餛飩去。”
他忍不住側首看向她——她笑容太美了,美得就像萬物枯死之后,他在九尺寒冰之下,抬頭看見雪間唯一怒放的牡丹潛溪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