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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許久的蘇令德沒有回他們的話,而是戴上了兜帽,沉聲問道:“傳旨的天使在哪兒?”
常明一愣,立刻道:“在碼頭。”
蘇令德點了點頭,轉過頭去,朝酒樓里的人盈盈一拜:“我去去就回來。”
錢嬸下意識地想去拽蘇令德的衣袖:“乖乖,你可不要去做傻事啊!”
蘇令德已踏出酒樓,聞言回首,莞爾一笑:“我才不做傻事,我只是換個地方,好好地活呀。”
她一步踏入雨中,將那把焰火,一并燒在天地之間。
*
陶夫人坐在船上,時不時地安撫著不耐煩的天使。等一出房間,她女兒陶倩語還要拽著她的衣服哭訴:“阿娘,我不要給那個病秧子沖喜。”
“這回去應天城是要叫你入宮的,當然不會去給他沖喜。”陶夫人眉頭皺如山峰,拍了拍陶倩語的手,又怒斥下人:“蘇家一個縣尉,能有多大的能耐,老爺到現在找不到她家的丫頭?孫公公都要等煩了。”
陶夫人剛罵完,就有人喜不自勝地來稟報:“夫人,夫人,有人來了!”
她們連忙扶著船舷向外望去——
紅衣白馬,踏碎春草,沖破雨幕,絕塵而來。
等倩影躍至近處,她們才看清這是個嬌小卻矯健的少女。她膚如凝脂,但并不像應天城的貴女那樣蒼白,而是透著朝氣與紅潤。
陶夫人立刻意識到,這就是蘇令德。陶夫人連忙微微抬起下巴,擺出驕矜高貴的姿態。
然而,蘇令德翻身下馬,在護衛的轄制下,氣定神閑地向她們走來,卻根本不看她們母女一眼,而是端莊有禮地對里間道:“臣女蘇令德,叩見天使。”
陶夫人和陶倩語都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陶夫人看著蘇令德的目光,像淬了毒。要是蘇令德說了些什么不好聽的話,打點孫公公雖然不難,但也得費一番功夫。
孫公公瞥了蘇令德一眼:“你就是那個自請沖喜的蘇姑娘?可叫咱家好等哪。”
“臣女方才剛驚聞潿洲王有恙,還多虧陶大將軍派兵遣將前來相告,臣女才知原來我八字與潿洲王相合,興或可以給潿洲王沖喜。”蘇令德毫不遲疑地道:“臣女一聽到消息,立刻就來請天使恩準。”
她盈盈相拜。
陶夫人和陶倩語面面相覷,就連孫公公都瞇著眼睛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孫公公伸手朝著船下遙遙一指:“你既是自愿的,那這后頭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雨幕之中,不知何時聚集起了一群烏泱泱的人。他們頭上都穿戴者最簡陋的蓑衣蓑帽,手上拿著的不過是菜刀和鋤頭,可那視死如歸的氣勢,卻讓陶夫人和陶倩語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蘇令德回頭去看了眼,一笑:“臣女自小吃著百家飯長大,這些不過是來送行的鄉里鄉親。”她又溫和地對身邊的使女道:“白芷、白芨,你們倆也跟著他們一起回去吧。正好跟他們說一聲,我會過得很好,不必惦念我。父兄和嫂嫂,還多勞他們照顧。”
白芷和白芨雙眼通紅地看了蘇令德一眼,匆匆奔下船對人群說了幾句,卻又馬不停蹄地奔了回來,固執地站在了蘇令德左右。
人群一陣騷動,又很快安靜下來。孫公公瞥了眼白芷和白芨,將圣旨交給蘇令德,等她領旨謝恩,才漫不經心地背著手道:“那就別耽誤功夫了,王爺可等不及了。啟程吧。”
陶夫人立刻讓心腹鮑嬤嬤把蘇令德帶進船廂。
蘇令德回過頭去,最后看了眼站在碼頭上不愿意離去的人群——他們和她們,教她吹葉唱小調,去換少年漁翁一筐魚。教她扎進荷花池里,去摸兒臂粗的蓮藕。教她縱馬蹴鞠,還能舞扇扮郎君。教她圍爐望星,再堆個憨憨的雪人。
她以為她會在這個小縣城里,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的。
白芷語帶哭腔:“姑娘,我們還沒來得及跟老爺、少爺和少夫人說一聲。”
“罷啦。”蘇令德低眉垂眸,坐回船廂里。她推開窗,凝視著煙雨迷蒙中的愈來愈模糊的堤岸:“他們舍不得我,我也不能害了他們。這選擇,就我來做吧。”
陶家有一千種一萬種折磨她父兄的辦法,也篤定他們無法拒絕,否則就不會連船都已經停在了碼頭上。
蘇令德的唇邊仍勾起了淡淡的笑容:“反正我自來淘氣,他們還是會疼我這一回。”
她伸手,去接一捧還落在樂浪縣的雨。
鮑嬤嬤卻伸手想關窗:“蘇姑娘,這沒什么好瞧的。您去了應天城就知道了,皇城富貴地,遍地金銀,不是這破落地比得上的。”但她怎么也拉不動窗戶,定睛一看,才發現蘇令德的手穩穩地推著窗扇。
蘇令德對她笑了笑,然后側首對白芷道:“白芷,你去跟陶夫人說。鮑嬤嬤不知道該站哪兒,老擋著我看風景。為免我探出身去不小心掉下船,勞駕她換個知道的來。”
她接了圣旨,就是板上釘釘的潿洲王妃。陶夫人只要不太蠢,就得好吃好喝地供著她。
鮑嬤嬤連忙一把拉住白芷,連聲求饒卻又話里帶刺:“老奴瞧您一直看著窗外,是怕家里沒人來,反倒傷了您的心。”
她話音方落,就聽白芨興奮地道:“姑娘!你快看堤岸上,是少爺來了,是少爺來了!”
蘇令德猛地看向窗外——楊柳依依,雨線如淚。她看不清人影,卻見到陰云重重下,橫刺出一柄長纓槍。一面繡得亂七八糟的朱紅色旗子,迎風獵獵而展。
那是哥哥第一次出征歸來,她親手繡了送給他的——她想繡海鷹,結果繡成了胖鴨子。
伴隨著白芨興奮的聲音,鮑嬤嬤的臉色鐵青,讓護衛把蘇令德圍得水泄不通。人人緊繃地看著她,好像她下一刻就要逃出生天。
蘇令德深深地看了一眼堤岸上的人,將這漸行漸遠地一切都刻在心上。然后,垂眸,微微一笑。
父兄受制于陶家,她是他們最大的軟肋。她去沖喜,才能替他們解圍,讓他們好好活下去。她知道應天城是龍潭虎穴,但她更知道,不論潿洲王是死是活,她都會竭盡全力,好好地活著。
她伸手,慢慢地關上了船廂的窗戶。
“鮑嬤嬤這么大張旗鼓,是要給我做什么珍饈佳肴么?正巧我也餓了,若非魚翅燕窩,鮑嬤嬤可別端到我桌上來。”
蘇令德轉過身去,微抬眼簾,泰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