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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約兄。”
“裕容。”
又同時停住。
徐文約抓起一只鹵雞爪:“你先說,我再吃點兒,別糟蹋了幼卿特地辛苦買回的好東西。”
安裕容把最后一塊醬肉塞進嘴里,才道:“文約兄,山雨欲來,覆巢之下無完卵。咱們……恐怕要做好準備。”
徐文約咽下一塊雞爪:“我正想和你說,想個什么法子,暫且避一避。只是……北方不能去,南方么,也不大好去。往西雖然平靜,路上卻難走,地方也荒涼。咱們有老有小的,動起來不容易……”
“我想……有一個地方,或許不錯。”安裕容慢慢道,“召棠兄前些天跟我定了五十套‘丹蔻弗絲’金箔裝。幼卿到處搜羅,給他湊齊了十套。剩下的,本打算換別的替代品,因為時間趕不上。等下一班貨輪,得一個半月,但是專人跑個來回,僅需十五天。你說,我要是借口親自去明珠島調貨,把東西給他帶回來,找他要個進出外港口的通行證,他能給么?若時間來得及,我先過去探探路,再給你們發電報。若是情形不允許……正好幼卿從沒出過海,一直想去外洋瞅瞅,咱們一齊動身,也不壞。”
第97章 丹心寄蒼穹
自從收到顏幼卿委托江南藝專俞蜚聲打來的平安電話,安裕容同徐文約二人面上不動聲色,實則緊鑼密鼓做起了各項準備。盡管錢萬章曾表示沒有問題,兩人并沒有立刻返回威妥瑪路七號巷的住處。愛多亞大飯店貴是貴,畢竟住得安穩。直到三天后,確認附近便衣撤走,兩人才趁夜色回家,迅速收拾了家中要緊的票證細軟,存放到愛多亞頂層套房保險柜里。至于其他重要物品,一直收藏在花旗銀行的保險箱內。
徐文約手頭自己的事不算多,故大主筆臨時改行做經濟,蹲在房里幫安裕容盤點玉顏商貿公司賬目。愛多亞飯店與鋪面不過前后隔幾條街,考慮到兩邊均有電話,為安全起見,也為節省時間力氣,孔文致仍駐守店鋪,每日通過電話交流。依安裕容的意思,日常生意該怎樣還怎樣,只壓縮了占據大量現金的高價貨品,減少了零散貨物出進。如此將資金和精力逐步收攏,卻叫外人無從察覺。
至于安裕容自己,主要還是跑大客戶。收回拖欠的貨款,結清未交付的貨品。一些較靈活的訂單,則與對方協商放寬時間限度。畢竟即使去到明珠島,生意也可以繼續做下去。若是情況好轉,或許不必太久,便可以返回申城。
——只不過,這后一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
五月底的一個艷陽天,天空藍得透亮,一絲云也沒有。還不到盛夏暑熱時候,太陽金燦燦地照著,天地萬物都顯出一股光鮮活泛的蓬勃之氣。街邊月季花與九重葛深淺相映,爛紅如血。琵琶黃桃初掛碩果,累累垂枝。距離端午節沒多少天,街邊飯店食肆已經掛出“預定醬肉三鮮棕、紅油咸鴨蛋”的招牌,性急的人家門前則已掛起了艾葉香囊。
安裕容收回一筆舊賬,心情放松,雇了一輛人力車回酒店。臨近節日,街上頗為熱鬧。剛過正午,肚中有幾分饑餓,心想回酒店也無甚可吃,不如路過舊演武場時找家口味好的飯店,自己先美餐一頓,再給文約兄帶一份。是去吃寶和軒的鍋燒河鰻呢還是吃小正興的八寶套鴨?或者淮陽菜館的清燉獅子頭跟火腿干絲也不錯。好久沒吃點兒精細飯菜了,可惜幼卿不在,自己獨個兒吃飯少了些意思。又想幼卿在莊園,自家嫂嫂與滿福嫂必定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定然虧不了他。只白便宜了藍靖如、謝鯤鵬兩個混小子……
快要到舊演武場十字街口,前方忽然一陣騷動。伴隨喇叭鳴笛聲響,開過來一輛卡車和幾輛小汽車。車子往街口側面一停,卡車上下來一群警察,每兩人拖著一名犯人,犯人們五花大綁,背插標牌,拖下車后就在十字街當中站作一排,足有十來個。小汽車里也出來幾個人,大約是監斬官之類。
四面八方的路人仿佛一下子得了訊號,呼啦圍上去。互相招呼著:“斃人了!快看,槍斃人了!”
“好久不在這地方公開行刑了,難得一見吶。”
“槍子兒打人有什么好看,過去砍腦袋才叫刺激!”
也有膽小不敢看的,低下頭匆匆避開,站在遠處偶爾往這面偷覷一眼。
不過瞬間工夫,人力車便被堵住,無法前行。車夫問:“先生,是等等,還是繞道?”說話間伸長脖子,使勁兒往前探看,邊眺望邊道:“這是要把前朝刑場又用起來?一下子槍斃這許多個,得犯多大事!”
安裕容坐在車上,視線較之旁人更高,卻只能透過警察們灰色白邊的帽檐兒間隙,望見背對這邊的一排犯人背影。看不見面孔,從后背姿勢能分辨出些許不同:有人麻木僵直,有人戰栗發軟,有人凜然矗立。警察們動作迅速,一隊人后退幾步,抬起手中的槍,對準犯人后腦勺。其余人散開到兩側,維持秩序。
“繞道罷。”安裕容向車夫道。
那車夫正看得投入,一時沒反應。
安裕容提高音量:“繞道。我趕時間。”
“哎?哎!這就繞、繞道。”車夫調轉車頭。
“砰!……砰!砰!”身后槍聲響起。不知是哪個警察動作與口令不一致,抑或是一槍未能致命,又補了兩槍。
車夫似乎被槍聲嚇了一跳,渾身顫動,車子也跟著抖了幾抖。
安裕容合了合眼。正午的日頭,實在太烈了些,刺得人眼睛生疼。
兩天后,徐文約與安裕容再一次上門拜訪杜召棠。距離徐文約上次找他幫忙不過幾天,就在這幾天里,杜大少爺搬了個家。
街面似乎并沒有什么變化。尤其碼頭區域附近,熙熙攘攘一如既往。進入城內,路人行色匆匆,茶樓酒館中高談闊論的閑客少了許多,才能感覺出別有一種凝重氣氛,籠罩在頭頂上。
杜召棠嫌棄家中擁擠吵鬧,手頭一有余裕,便決意搬出來。盡管家里老老小小阻攔幾回,到底叫他找好地方,獨個兒過起了逍遙日子。他如今為北伐軍辦事,不好住進租界,又要住所周圍繁華便利,尋來尋去,在老城中心區域租了棟二層小樓,與舊演武場不過隔幾條小街。
“唉,慘是真慘,誰說不是呢。槍聲震得我這窗玻璃都直打顫!聽說血淌了半條街,至今還沒洗刷干凈,你們過來瞧見沒?我這些天都不出門。實在要出去,也繞著走。早知道這地方離刑場這么近,倒賠錢我也不想住。半個月前才簽的契約,定金交了半年,后悔也來不及了。這倒霉催的。”
杜召棠搖頭嘆氣。女仆進來上了茶,被他揮手招呼下去。他一個人單住,雇了三個下人:一個做飯的老媽子,一個貼身伺候的年輕丫頭,還有一個跑腿干粗活的小廝。
“我們過來也沒走那邊。你這地方位置挺好,四通八達。”安裕容道。
杜召棠得意一笑:“可不是。吃喝玩樂一應俱全,人工物價還不貴。所謂大隱隱于市,此之謂也。”
“你知道槍斃的都是什么人么?”徐文約問。
杜召棠頓了頓,道:“聽說都是新黨反動分子。沒日沒夜審了幾天,恐怕一個個都鐵板釘釘跑不了。這話我只跟你們講,千萬別往外傳。”看兩人一眼,轉口道,“放心,我打聽過了,上了槍斃名單的,沒有小嘍啰。你們要救的人,只要不是確鑿加入了新黨一派,最多受點皮肉之苦,肯定沒大事。不過……還是得快點兒想辦法把人弄出來。原本公開槍決這事兒沒那么快,但是吧,新近打江寧調來一個厲害角色,黨總部監察局一個科長,得魏司令賞識,升了副局長。魏司令自己在河陽坐鎮,手里把著軍隊,派了他到申城來整頓后方。這個人,據說做事風格比較激烈。來了沒幾天,就收拾了許多嫌疑分子。前日街口槍斃的,不過明面上幾個。暗地里還有多少,誰也不知道……”
安裕容道:“勞芾然兄掛念,人已經弄出來了。都是沒頭沒腦的混小子,細究起來,其實沒犯什么大事。今天也是特地來告知一聲,叫你費心了。”
杜召棠一愣,旋即堆笑:“弄出來了?那就好,那就好。”并不追問是如何救出來的,只道:“既然人都救出來了,也算了卻一樁麻煩。我這里做飯的老媽子手藝不錯,南北菜系都來得,你二人不著急的話,陪我喝幾盅?”
徐文約笑道:“裕容本說好今日該請你吃飯,倒叫你做東招待我們。”
安裕容捧場道:“芾然兄說手藝不錯,定有不凡之處,我可期待得很。只是你搬家動作太快,都來不及準備禮物,賀喬遷之喜。我看你這客廳還有點兒空,明兒叫人送一臺留聲機來如何?”
杜召棠拍手:“那敢情好。還是裕容懂我!”
到吃飯時候,酒過三巡,不免又說起當下局面。酒酣耳熱,彼此投機,安裕容趁勢道:“承蒙芾然兄厚愛,下了個大單子,奈何存貨不足,叫你多有不便。我后來想了想,縱然給你找來替代品,終究不合心意。你也知道,我是個憊懶脾氣,這點生意,一直小打小鬧,沒想過要擴大。如今天時地利人和,仍舊拘泥于慣性,倒顯得畏葸不前,辜負了大好時機……”
“可不是么?我早就想說了,有錢不賺——恐遭天譴!”杜召棠直拍大腿,“你這是想通了?還缺不缺資金?我給你拉點兒?”
“那倒不用。”安裕容笑著搖頭,“不過,確實有一事,需芾然兄出手相助。”
“你說,只要兄弟我做得到。”
“你知道,這些個高檔洋貨,都是先到明珠島,再從明珠島的洋老板們手里往外發。我想,不如索性跑一趟明珠島,當面與他們談談,看能不能簽個專屬供貨協定,把生意做大些。你要的這批貨的缺口,我直接在明珠島補齊了,以私人貴重物品走洋人郵輪寄送,估計最多半個月就能到你手上,應該誤不了事。只是最近本埠出港查得嚴,得有交通局通行許可證件……”
申城外港進出由租界聯合機構與本地政府交通局共管,通常說來,洋人管洋人,夏人管夏人。最近半年,夏人進出,尤其是離港,核查十分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