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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召棠連忙推辭:“這怎么成!我一個大男人,這也太丟臉了,不成不成!”
徐文約和安裕容對望一眼,心知對方仍未死心,欲試探底細。說不定后頭幾天路上,還安排了什么“意外”丟失事件。自從安裕容一行成功攔截北新軍小隊,顏幼卿便連同那只藤條背簍一起,隱身再未露面。劉達先推說楊參謀官接到司令傳電,十分惦記故人,囑咐他們上心尋找,兼之剛打完仗,弟兄們士氣十足,一心乘勝追擊,才冒險多走出百余里,結果碰巧撞見徐文約等人,可說意外驚喜。此話金、陶二人未知信否,明面上卻絲毫挑不出毛病。
杜召棠與那陶準尉你來我往地客氣,最后推卻不過,將那口朱合盛皮箱平放地上,掏出一把精鏤花紋鑰匙,打開小巧結實的銅鎖,道:“唉!罷了罷了,兄弟,我這老臉都要掛不住了。最后剩下這些咸菜飯團和蔥香麻餅,大伙兒分分罷。本想吃個獨食,實在是良心過不去哪。陶準尉,你也拿一個嘗嘗。路上叫村里人專程做的,油鹽添得足,越嚼越香,又經放,我還想著一路吃到銅山吶……”
第87章 兄弟為比鄰
夏歷十月底,西歷十一月最后一個禮拜日,申城盎格魯租界威妥瑪路。兩側丹桂花期已過,仍余碧綠濃密的枝葉遮蔭,各家庭院籬笆內五顏六色的秋菊爭奇斗艷,全不見北方秋冬蕭瑟之意。
七號巷甲-3號住宅,徐文約推開大門,望見眼前美景,神情溫和輕松,嘆道:“西風門徑含香在,除卻陶家到我家。還是南邊風物宜人,在北邊可見不著這等好花。”
黎映秋擔驚受怕兩個月,終于等得丈夫平安到來,又安心休養數日,再不復當初連夜逃出江寧時憔悴模樣。聞言挽上丈夫手臂,笑盈盈道:“畢竟南邊暖和,這時節在海津,早該穿大衣了。”
兩人一個西裝襯衫,一個旗袍披肩,正是要出門的裝束。
黎映秋接著道:“鄭姐姐怎的還沒好?不是小華那丫頭又出什么花樣了罷?”邊說邊回頭,正看見鄭芳芷牽著顏舜華從里頭出來,母女二人均身著藍色旗袍,一深一淺,配米白絨線開衫,十分雅致。
黎映秋松開徐文約,高高興興迎上去,轉而挽上了鄭芳芷胳膊,笑道:“鄭姐姐和小華這般穿,一個似女先生,一個是女學生,當真有趣。早知道,我也換身陰丹士林旗袍好了。果然還是申城最摩登,這新式旗袍樣子,耐看得緊。”
三人站成一排,倒似三姐妹一般。徐文約退后兩步,非常紳士地伸出手:“有請女士先行。”
三位女士便嘻笑著下了臺階,走出門廊,徐文約笑瞇瞇地跟隨在后。不大工夫,來到丙-1號門前。大門吱呀一聲,顏幼卿與安裕容并肩而出。前者黑色立領學生裝,戴薄呢學生帽。后者淺灰格子西服,配白色禮帽,絳紫色領帶。一個端莊文秀,一個俊美風流。看見徐文約一行,兩人相視一笑,幾步下了臺階,卻不繼續走,而是駐足側身,安裕容伸出手:“有請女士先行。”說罷鞠躬,行了個夸張的西洋禮。
鄭芳芷與黎映秋掩嘴直樂,顏舜華“咯咯咯”笑彎了腰。
安裕容挑眉,徐文約笑而不語,一個勁兒在后頭擺手。
鄭芳芷道:“裕容和文約果然不愧是兄弟,連裝模作樣的派頭都一個樣。還是幼卿老實,不跟你們兩個一般搞這些花里胡哨。”掃視一圈,問,“皞兒呢?”
顏幼卿應道:“還在樓上。說是叫我們盡管先走,他肯定跟上。”
話音未落,二樓陽臺上冒出一個身影。十四五歲的小少年身手敏捷如靈猿,抬腿翻出欄桿,兩手搭在斜對面房子后廊石柱檐角上,腳踩住一樓鐵藝窗花架子,三兩下便落了地。那斜對面供他借力的廊柱,正屬于徐文約租住的甲-3號。
威妥瑪路7號巷道,兩側各有數條小巷不等,洋人以西文字母編排,夏人則用甲乙丙呼之。單雙異號相對,同號則相鄰,故甲字巷與丙字巷彼此緊挨。每條小巷內又有兩三棟住宅不等,安裕容租下的丙-1號,與甲-3號恰成斜角相連。徐文約住進這里,兩家恰做了近鄰。
早在離開申城出發接應徐文約之前,見了杜家亂糟糟的狀況,安裕容心中有數,便暗中托人留意合適的房子。得知甲-3號空出,鄭芳芷第一時間出面將之租賃下來。徐文約一到,小兩口直接入住。甲-3號是一棟三層洋房,原本計劃杜召棠一并住進去,說不定還要安排杜家其他人。誰知杜大少隨同安、徐二人前往河陽見了魏同鈞一面,直接留在軍營,專心為魏司令效力去了。徐文約帶著兩箱配安多芬換來的銀元到申城,大半轉交給杜老太爺,剩下的足夠他夫妻安頓在租界洋房里。只是兩口子怎的也用不上三層樓,因此黎映秋極力相邀,請鄭芳芷母女搬過來作伴。
黎映秋擅自到申城后,黎家曾派下人送來一封信及一筆數額不小的現銀。東西送到河濱碼頭區現杜宅,杜老太爺做主,叫杜三少給安裕容打電話,最終轉交到黎映秋手中。黎家隨同江寧政要遷往蕙城,到底放棄了嫁作人婦的女兒。黎映秋大哭一場,徹底想開了,不再糾結此事。經過多番變故,她如今對鄭芳芷最是信賴親近,鄭芳芷自不會與她計較從前些微齟齬。徐文約到來,兩家比鄰而居,互相照應,十分和睦融洽。今日禮拜日,約好了同往茜園,參加同聲詩畫社的周末沙龍。
鄭芳芷母女倆捱不過黎映秋苦勸,與兄弟同住也確實有些擁擠尷尬,于幾日前搬進甲-3號。顏皞熙本該換到一樓,好叫小叔和容叔搬回二樓。只是他已經國中三年級,課業繁重,近日忙于月末考試,尚未來得及挪動,倒方便了每日翻欄桿,爬窗戶,練練跟小叔新學的國術絕招。
鄭芳芷對兩個孩子實行半放養教育,看見大兒子這番舉動,只板起臉淡淡道:“若是摔斷了腿,學堂里耽誤了功課,自有先生教訓,至于家里,不要指望有人伺候你吃喝拉撒。”
顏皞熙抻抻新換的衣裳,與小叔同樣的學生裝,挺括漂亮,面色得意:“不過兩層高,哪里會摔。”他很早就惦記著要跟小叔學功夫,總因這樣那樣的緣由不得實現,如今終于夙愿得償,雖然錯過了合適的年歲,更兼業余時間有限,小叔也并不肯收徒,但在軟磨硬泡之下,到底學了點防身健體的基本招數。
顏舜華見母親臉色不好,忙打岔道:“小秋阿姨,你第一次參加藍先生和謝先生他們的詩畫沙龍,有沒有準備作品呀?”
同聲詩畫社,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以詩畫會友,結交知音。若要參加其社內沙龍,一是要有熟人引薦,二是須準備一份原創作品,或詩或畫,在沙龍上供同好品評。
黎映秋雖已成婚,年紀不過雙十出頭,正是喜好新鮮熱鬧時候,對參加這場文藝沙龍期待已久。聞言,略帶羞澀道:“這個鄭姐姐提前告訴我了,我也不會畫畫,就……準備了一首小詩,今天恐怕要獻丑了。”
三人話題轉向詩畫品評,顏皞熙朝妹妹遞個感謝的眼神。
那邊三位成年男士均忍俊不禁,安裕容向徐文約道:“茜園就在盎格魯租界里,距離此地不遠,沒必要坐汽車。拐出巷口,叫幾輛人力車便是。”
徐文約頷首,顏皞熙機靈地沖到前頭,拐個彎消失在巷口:“容叔,我去叫車!”
徐文約道:“看得出來,他們跟你相處不錯。”
安裕容背起雙手,滿面得色:“皞兒學堂里功課漸難,小弟不才,僥幸能指點一二。”
徐文約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拍。顏幼卿抿嘴不語,緊趕幾步,也去前頭攔車。
自打春天里江南藝專在茜園成功舉辦首場畫展,又贏了與保守派衛道士的官司,此地便成為文藝界新銳匯集之所。同聲詩畫社創辦數月,名聲初顯,每逢周末沙龍,能詩擅畫的青年男女匯集于此,聲勢頗為可觀。
徐文約是第一次來,看見園內西洋建筑配江南園林的格局,嘆道:“如此東西合璧,兼有水鄉之靈秀嫵媚,比之其他洋房花園,更見魅力。怨不得這些詩人畫家們,喜歡這個地方。”
沙龍已然開始,鄭芳芷領著黎映秋以及兩個孩子,正在里頭聽詩畫社成員們品評習作。安裕容、顏幼卿則陪同徐文約坐在外邊露臺上說話。禮拜日茜園客人不少,樓下花園內紳士淑女三五成群,絡繹不絕。三人身處露臺屬于書畫社租借的套間,不與其他區域相連。此刻書畫社成員都在屋內參加沙龍,露臺恰好空出來,倒是方便了他們。
“不止景致好,其他方面也不錯。”安裕容說著,扯了扯窗臺下的拉繩。不一會兒,便有侍者送上西式茶點,擺放妥當再輕手輕腳退下去。
徐文約喝了一口紅茶,靠在椅背上,愜意無比。半晌,方長嘆道:“若得長日如此,夫復何求?”
三人心知肚明,此語不過一時感慨。于此南北對峙混戰時期,眼前安樂繁華,堪稱奢景。
顏幼卿看他一眼。經過這些天休養,文約兄長回來不少肉,與當日瘦得差點脫相的凄慘模樣不可同日而語。回想起來,仍舊心有戚戚。
當日與安裕容匯合后,成功殲滅遭遇的北新軍小隊,顏幼卿便攜帶配安多芬悄悄脫離隊伍,提前趕至銅山大營楊元紹處。兩人將藥物清點分配明白,顏幼卿不做停留,徑直返回申城。而徐文約等隨同安裕容滯后幾日抵達銅山,略加休整,轉身便前往河陽與魏同鈞當面交易。為安全起見,楊元紹派劉達先專程護送至河陽司令部。魏同鈞手下的兩個準尉官費盡心機,終究未能尋得機會截胡,其間種種疑惑憋屈,不必細表。
正是這一趟河陽之行,杜召棠直接投靠了北伐軍中炙手可熱的魏司令。他自京師來,身上還頂著北方軍政府文教司職務,又知道許多祁保善方面最新內幕消息,此番棄暗投明,魏同鈞意外驚喜,面子里子俱全,自然歡迎之至。縱使對安裕容兄弟背地里的小動作暗藏不滿,也都寬宏大量不再計較。
待得徐文約離開河陽,抵達申城,距離中秋后安、顏二人出發接應他,已然過去將近一個月。
“唉,不知召棠乍入軍營,狀況如何。外祖父大人始終惦記著叫他到申城來,別的不說,總要一家子聚齊了過個年。”徐文約與這位表內兄一路南逃,端的是同生共死,結下深厚情誼,心知他身為杜家長子,此番雖說為家族出頭,也順帶給自己夫妻及兄弟以庇護,難免慚愧惦念。
安裕容安慰道:“此前我與文約兄也提過,這位魏司令是十分愛惜羽毛之人,表面行事頗有幾分儒將風度——此一點比起祁保善更為明顯。況且北伐軍正是缺人的時候,杜兄以嘉賓身份入幕僚,在后方做做參謀事務,不說多么風光,安全想必無虞。”話鋒一轉,“倒是文約兄你,這些天日日在外奔忙,急于謀事,要我說,實不必如此急迫。”
徐文約甫至申城,安、顏二人曾邀他一起做舶來品生意,他卻沒有答應。一者不愿平白占兄弟便宜,二者直接經營生意并非他所喜歡與擅長,心里仍惦記著做報業,歇了沒兩天,便四處聯絡,尋找機會。
顏幼卿幫忙勸道:“這邊冷起來也快得很,還有一個月學堂便放寒假了,文約兄不如好生休息,有什么打算,年后再說。”
安裕容點頭:“幼卿說的是。自去歲我與幼卿離開海津南下,這一年多來文約兄辛苦操勞,著實不易。年底誰家不忙著結算收工?連戰事都暫且停歇了。不如等開春再說,屆時不論是尋個合適的東家,還是自己重起爐灶,辦報辦雜志,都不是難事。”
徐文約低聲道:“我算什么辛苦?之前京師海津兩地來回,不過是些瑣碎。南來路上雖耽擱許久,終究運氣好的時候居多,談不上遭罪。倒是你們兩個,跟著尚先生……唉……幸虧你二人福大命大,只可惜……”抹一把臉,拋開雜亂思緒,“咳,不提這些,幼卿說還有一個月學堂便放寒假,這邊學堂怎的放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