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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義兄,怎么是你來了?達先兄呢?”
“達先兄弟在銅山,正跟北新軍那幫狗崽子打得厲害吶!他打仗比我狠,一直留在先鋒部隊里。我么,比他多識得幾個字,蒙魏司令錯愛,召回司令部,做個小小傳令兵。”張傳義笑道。事實上,因他與劉達先背景干凈,經歷特殊,為人爽直,向來頗得重用。張傳義比之劉達先文化學得更好,做事也更機靈,叫魏同鈞留在了司令部。
“楊兄呢?也在貴軍司令部?”
“楊先生是先鋒部隊參謀官,跟去銅山了。放心,他是個書生,不上前線,只在大營里出出主意。”
寒暄完畢,張傳義介紹了身邊另一位軍官,又招呼幾個士兵上車搬運藥物。三人繼續閑話,那邊藥品清點交接完畢,四海大藥房伙計留在車站歇息,之后坐返程車回去。
出得火車站,望見一排卡車停在道邊。光是藥物便裝滿打頭一輛,張傳義揮手示意,向安裕容、顏幼卿道:“你二位上去跟司機擠擠,我與兄弟們在后頭。”說罷,與幾個士兵動作麻利地爬上車頂。
安裕容與顏幼卿依言上車,好在兩人都不胖,挨著也坐下了。屁股剛坐穩,司機便發動汽車,快速行駛。后面車輛依次跟上,顏幼卿坐在最外側,扭頭往后看去,仍有許多貨物正陸續運出車站,顯然幾輛卡車一趟送不完,多半要連夜跑幾趟。忽然想到,不論申城出發,抑或是河陽抵達,均在入夜時分,也不知是否有意如此安排。
夜色漸濃,車站附近尚有路燈,很快進入城郊,遠近迷蒙一片。幸虧過了中秋不過幾天,月亮勉強照見道路。軍中司機顯然相當熟悉路況,絲毫不見減速。顏幼卿運足目力,也只看清一些朦朧影子,無從分辨周遭究竟是何景象。
司機自二人上車起,便一臉肅然,不茍言笑。安裕容知道軍中規矩嚴,遂不與之搭話,腦袋湊到顏幼卿這面,同他一起瞪大眼睛看外面黑黢黢的夜色。忽然被捏了一下手掌,旋即感覺手被抬起,指了指車子后方,又被攏到耳邊,暗示傾聽聲音。
安裕容閉上眼睛,側耳細聽。一隊卡車靜夜行駛,動靜可說巨大。聽得片刻,后頭傳來的聲音明顯越來越小,莫非頭車開得太快,跟不上了?手掌重又被捏住,感覺幼卿在自己手心寫起字來。仔細辨認,居然是數字:“四、三、二、一……”猛地反應過來,后面的車不是沒跟上來,而是在岔道拐彎離開了。聽得聲音再次變小,反手捏住幼卿手掌,畫了個“〇”。又扣住他手指,輕輕緊了緊,以作安撫。
所有車輛中,只有這一輛裝載的是藥品。其他物資,想來北伐軍另有倉庫儲存。車輛中途分開,情有可原。貨物夜間運送,安排外來者坐頭車,雖可見其小心謹慎,亦不算過分。藥品與外來客,正好同行,送去司令部交差。
雖只運送軍資短短一段路程,管中窺豹,可見一斑。魏同鈞治軍,確乎有手段。安裕容想起約翰遜所言蕙城見聞,以及對于南北力量比較與戰爭結局之預測,或許,這場戰爭,勝負尚在未知之數。
汽車終于停下,月亮已行至中天。安裕容與顏幼卿下得車來,眼前一片平頂磚房,中間點綴著幾棟二層小樓。荷槍實彈的士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守衛森嚴。另有人過來接應藥物,張傳義將二人徑直帶到一棟小樓前,先自己進去通報,再出來,道:“魏司令還沒休息,問二位的意思,若是還撐得住,便這會兒談談。”又道,“司令實在是忙得很,一晚上睡不了幾個鐘頭,白日里軍務更多,二位不如趁現在,趕緊把事情說了。”
接應徐文約,本是宜早不宜遲,二人當即應下。又過了兩道門崗,顏幼卿把隨身攜帶的明暗武器都留給衛兵,張傳義送到一張門外,另有士兵將二人領進去。
魏同鈞見到兩人,笑呵呵起身相迎:“大玉老板!小玉老板!二位老板親臨,蓬蓽生輝哪。”轉臉叫勤務兵泡茶。
安裕容笑道:“司令可別寒磣我們兄弟了,不過是跑斷腿說破嘴,身無余財,庫無存貨,與街頭提籃攤販有何差別。若非司令照應,哪有我們兄弟一口飯吃。”
魏同鈞打個哈哈:“大玉老板還是這么會說話。太謙虛哪!”笑談間將二人引至里頭一間小小會客室內。
河陽軍司令部守衛嚴密,設施卻簡陋,屋里不過幾件粗糙的硬木器具。一路行來,瞥見許多卷宗堆在辦公室桌上地上。已是后半夜,隔壁電話仍然不時響起。從魏同鈞到他手底下的人,個個眼底烏青,面色憔悴,可見甚是辛苦。
雙方均知事務繁忙,時間緊迫,寒暄兩句,喝口茶緩緩,便直奔主題。
魏同鈞收起笑容,道:“二位的意思,趙經理電報中已經和我提了。其中細節,還需二位當面詳敘。”
安裕容將前因后果說了,最后道:“我那兩位兄弟,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但凡有機會,必定設法向申城傳遞消息,同時竭力向南移動。申城方面我們留得有可靠之人。隨時接收電報。我與阿卿亦反復商討,他二人可能的向南行進路線。只是,僅憑我們自己,實在勢單力薄。唯有得到司令相助,才具備化險為夷之可能。”
“哦,不知道你們想要我如何相助?”
“我們有一點粗淺想法,冒昧給司令說說。若有不當之處,還請見諒。一則,我們給司令提供他二人形容樣貌信息,請司令傳訊給前線兄弟,留意行蹤。”安裕容抬頭瞟一眼魏同鈞,見他神色不變,心知北伐軍明面上前線已推至銅山,必定有斥候先鋒往更北處偵查,甚至在諸如即墨蓬萊港之類地方安插有暗樁亦未可知。繼續道:“二則,請司令容許我倆在河陽滯留幾日,當然,一切聽從司令安排。若近期內申城方面能收到徐兄他們傳來的消息,將馬上委托趙經理轉到司令這里來。之后我倆依照消息前去接應,須請司令給沿途北伐軍兄弟打個招呼放行。”
魏同鈞略加沉吟,道:“可以,這都不算什么難事,等天亮交給張傳義去辦便是。”
聽他應得干脆,安裕容、顏幼卿放下心來。安裕容道:“我們只求人平安無事,他們隨身所攜兩箱藥品,數量不多,卻甚為難得。且捐贈給司令,聊表擁軍心意。”因是真心感激,話說得十分誠懇。
魏同鈞也不推辭:“如此,我代表十萬河陽軍北伐將士,感謝你們支援。”話鋒一轉,“只是……畢竟路途莫測,即便人平安到了,那兩箱藥品能不能保住……”
安裕容早想到這一層,忙道:“若是藥品未曾保住,我們按市價折成現銀,捐給司令做軍資。此外,玉顏公司供應河陽軍的所有藥物,再讓利三個點。”玉顏公司給魏同鈞的價錢,本就接近成本價,再讓三個點,基本等于白替對方當搬運工了。
魏同鈞聽罷,不置可否。又喝了一口茶,才道:“這些日子,你們對河陽軍的大力支持,我是非常感謝的。話說回來,如今北伐軍雖然需要用錢,到底不如救命藥物緊急。此事關系重大,又非一朝一夕可解決,我一直想著,要尋個長遠辦法。”垂眼看向地面,仿佛漫不經心,“聽說二位玉老板,手上有洋人醫院和醫藥公司的股份,不知能否割愛,讓一點兒給我魏某人?”
第83章 同心利斷金
“司令消息靈通,然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安裕容心中雖感突然,卻并不意外。魏同鈞蟄伏期間,曾經做過嶺南藥販,又喜歡插手商事,他既有野心,這等主意想必存念已久。如今不過恰逢良機,趁火打劫罷了。
心思電轉,嘴里從容應付:“我們兄弟手里有的,僅是海津仁愛醫院下河口分院的一點股份。此中詳情,司令且勿著急,容我細稟。海津仁愛醫院本是花旗國人在海津所辦,設在盎格魯租界內,專服務租界洋人及少數夏人。為擴大西醫影響,仁愛醫院兩年前于海津下河口開設分院。您知道,洋人的生意,向來是不接納夏人參股的。但下河口是夏人聚居地,這分院開設初衷又是為了籠絡夏人,為經營管理方便,才分出一小部分來。我二人還是托了徐文約徐兄關系,又與其本院一位花旗國醫生有私交,這才購得手頭這點兒。當初入股時便簽了協議,不得隨意轉讓。”
眼見魏同鈞臉色漸沉,安裕容話鋒一轉:“如今我們人在申城,鞭長莫及,早知如此,倒不如當初將這點股份多換些現銀。先前還能拜托徐兄幫忙打理,誰承想他也前后腳往南來了。”見縫插針拍一記馬屁,“可見投奔南方乃大勢所趨,人心所向。相比之下,北邊那點生意實在不算什么。司令當真有意,我二人求之不得。只是眼下情形,非不愿也,是不能也。若能順利接應徐兄,司令可當面相詢,他才是熟知內情者。說實話,我倆眼看家眷親友皆在申城團聚,一日安穩似一日,北邊恐怕短期內是不會回去的了。只要北伐軍進了海津,洋人老板點頭,我們手里這點兒微末股份,司令您盡管隨意處置。”
顏幼卿撩起眼皮偷覷安裕容一眼,又不動聲色放下,作低眉順眼狀。峻軒兄這番話,徐兄幫忙打理海津生意是真,替洋人牽線招攬投資是假,給徐兄平白添一條洋人醫院股份人脈,是為了增加營救之籌碼分量。生意鞭長莫及是真,甘心轉讓卻是假,那下河口仁愛分院生意好得很,至今每季度分紅仍按時打到花旗國銀行賬戶里。不過北伐軍倘若打下了海津,那可當真要變天了,這點股份確實也就不算什么了,魏司令到時候看不看得上還不一定。有的是夏人老板主動上門,白送軍股、官股給他。洋人雖不興搞這一套,然而等魏司令成了華夏最大實權派,想買點兒西藥,還用得著別人牽線么?
峻軒兄如此說,歸根結底,不過一個“拖”字訣。但句句實話,絕不敷衍,單看魏司令信不信了。不管他信不信,峻軒兄后面一定還有話,最終能說服他……顏幼卿一面動腦筋,一面豎起耳朵傾聽。
“股份一事,司令稍加打聽,便知在下所言一字不虛。我兄弟冒昧上門,給您添許多麻煩,您毫不猶豫允諾出手援助,這份恩情難以回報。錢財不過身外物,司令既提及眼前困難,怎能不為您竭盡全力?您看這樣如何?西藥生意,我們手里雖無股份,倒也有兩個穩定可靠的朋友供貨。這兩個朋友,便介紹給四海大藥房趙經理,或者您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亦可,我回了申城,自然不與趙經理提這事兒。”
魏同鈞聽安裕容這般說,臉色緩下來,瞇眼似笑非笑:“這怎么好意思?太麻煩你們了。”
“原本也是因為有司令照應,我二人才發心做起這西藥生意。如今司令家大業大,我們這小小提籃攤販難免供應不上,豈不是誤了司令大事?司令另選賢能,本是應有之義。”
見顏幼卿抬頭去看安裕容,魏同鈞忽轉臉問道:“生意是你們兄弟兩個的,小玉老板怎么說?”
顏幼卿聞言,正對著他,語氣略生硬:“生意本是兄弟三個的,還有徐兄一份。阿哥說了,錢財是身外物,徐兄平安最重要。司令不必單問我,我都聽阿哥的。”
“哈哈……”魏同鈞大笑起來,半晌后,神情一派和煦,贊嘆道:“賢昆仲雖身為商賈,卻是一片赤膽真心,淡泊灑脫,磊落義氣,難得,難得。”
安裕容陪他笑幾聲,以茶代酒,互相碰了碰,方道:“司令謬贊。司令是有大能耐、大情懷之人,不過為大業計,不得己沾手俗務、經營利祿罷了。司令手掌雄兵,縱橫沙場,披肝瀝膽,造福天下。日日宵衣旰食,軍務繁忙,卻仍然親自與我等小小商賈對話,可見革命之艱辛,領袖之辛勞。今日篳路藍縷,明日偉業必成。敬司令!”
魏同鈞被他一席話說得毛孔俱開,暢快無比,只覺對面這位實在是識趣。盡管這兩人始終不肯徹底投效,但能如此識時務,倒也不必過分計較了。顏幼卿卻叫安裕容這番馬屁激起滿身雞皮疙瘩,裝作瞌睡走神,沒來得及動作,故意錯過了舉杯互敬的戲碼。
安裕容喝一口茶,推心置腹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等雖為商賈,支持革命,支持北伐,本當不遺余力。只是司令您也理解,生意人終究還得混口飯吃。家里鋪子里,還有好幾張嘴等著。西藥這塊兒之后肯定是要削減的了,手里別的小生意,仍需仰賴司令照拂。否則我們那幾塊板子鋪面的玉顏商貿公司,就得關門大吉了。”
魏同鈞點頭:“這是自然。貴公司與四海大藥房的良好合作關系,自當繼續保持。”
除去常用西藥外,玉顏公司還順帶做點西洋化妝品與補品生意。自來百貨商店與各大藥房是銷售此類商品主要場所,有些藥房甚至自行生產制造花露水、香粉、雪花膏之類。安裕容這意思,將正經西藥供貨途徑讓與魏同鈞,想要擴大其他品類生意,還要繼續借助四海大藥房柜臺幫忙售賣。
顏幼卿心中一動。唯有真正內行人才知道,化妝品與補品之利潤,遠遠高于藥品。況且此前與河陽軍做西藥生意,原本價錢就壓低至接近成本。將西藥生意讓出去,擴大化妝品與補品生意,既去除了魏司令的忌憚,又增加了利潤收入,竟是樁一舉兩得的好事。四海大藥房亦可增加此方面收入,魏同鈞自然無有不允。北伐戰事如火如荼,魏同鈞必然將關系將士生死的西藥供應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上回招攬,峻軒兄與自己推脫不從,敷衍到如今,對方是斷然不肯讓步的了。峻軒兄看似壯士斷腕,實則斷尾求生,表面上進一步向魏同鈞效忠,實際上關系糾葛反而更淺了。
又想“玉顏商貿公司”,這名字果然沒取錯。將來專做什么青春不老液、養顏生肌露、瓊花雪膚霜生意,倒也名副其實。心內不由得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