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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商議許久,最后說定顏幼卿在警局調查組中跟隨到底,直至查出案件結果。安裕容有江南藝專聘約在身,不好缺課太久,暫且托人捎信回去請幾天假,留在申城看看情形再說。
“阿卿,此事干系重大,牽動各方,你千萬小心。便是有所發現,也務必謹慎行事。據聞申城警局局長錢漢章屬老牌革命黨,是宋承予直系,在追捕刺殺尚先生真兇一事上,理當盡心竭力。然事發地火車站屬于租界共治區域,歸洋人總巡捕房管轄,究竟與哪一派人士親近,誰也說不清楚。形勢復雜,人心難測,你一定記得不要輕舉妄動……”
安裕容苦口婆心,反復叮囑,顏幼卿心內不覺愧疚。雖說此番介入,是兩人共同決定,然若無自己堅持,峻軒兄定不會同意深入至此。但二人之間,早已無需多言,既心意相通,自是共同進退,彼此扶持到底。故而只點點頭:“我明白的,定將自身安危置于首位。你別擔心。”
安裕容想摸摸他的頭,卻覺此刻眼前人沉穩如磐石,一力擔當,似乎需要安慰的反倒是自己,遂張開雙臂,改為擁抱對方入懷。顏幼卿反手抱住了他,臉貼在肩頸處,親昵地挨蹭一陣,輕聲問:“阿哥,你在這里待幾天?”
安裕容聽出他心中不舍,覺得舒坦了些,道:“今日與楊兄會晤,倒是說了不少事。”
兩人一早上門拜訪楊元紹,顏幼卿拿到薦書便去了警局,安裕容不著急走,留下與對方多說了些話。
“楊兄提及尚先生遺言,把如今咱們住的那所莊院給了你我,道是回頭理出地契便送過來。”
顏幼卿吃了一驚,旋即難過起來:“那般境況之下,尚先生竟然還惦記這點小事。”
安裕容嘆口氣:“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豪杰自多情。聽說他家中已無近親,將部分私產分贈友人,其余均捐獻給了革命黨總部。清灣鎮是個好地方,那莊院你我住熟了,況且也不該辜負尚先生一番心意,因此我應下了。不過我打算楊兄若真拿來地契,便按市價折成銀元給他,算是替尚先生為革命事業盡一分微薄之力,想來他不會拒絕。”
顏幼卿亦覺如此最為妥帖,十分贊同。安裕容又道:“尚先生遺下大量手稿,亟待整理,楊兄雖有心卻無力。我提出幫忙,他已然答應了。因此我想這幾天先同他理個章程出來,之后便可帶到莊院去做。藝專那邊,大約再多告假三日。回去之后設法請葉校長調一調西語課,爭取調出兩日連休,如此便可利用休息日進城來看你。”安裕容微微一笑,“還得趁這幾日再租個房子,估計一時半會走不了,住在旅館諸多不便,還是應當另外安頓。你說好不好?”
“阿哥……這當然好。只是你太辛苦了。”兩人原本便抱在一處,此時顏幼卿愈發舍不得分開,心中歉疚又感動。總是自己一時任性,峻軒兄處處周全,大抵所謂有恃無恐,便是如此。
“不辛苦。不是說好了么?我們一起為尚先生盡一份心力。警局追查是一方面,兇犯動手時機那般精準,其消息來處,總有個源頭。這幾日我在楊元紹身邊停留,若有蛛絲馬跡,說不定就能發現端倪。往后還能借取送手稿多打交道……”
顏幼卿聽他這般說,陡然緊張起來:“阿哥,你懷疑……”
“尚先生自始至終,對楊元紹都極為信任。目前看來,他并無明顯可疑之處。然而……”安裕容搖搖頭,“不過是我心中些微疑慮,要說理由,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今日午后無事,我仔細回想這幾日過程,總覺他悲憤情緒之外,隱約有惱怒愧悔之意,怕是有些內情藏在心里沒說出來。還須尋找機會,多多觀察。”
若楊元紹不再可靠,與之打交道將變得兇險非常。顏幼卿緊緊握住安裕容的手:“阿哥……”心頭一陣慌亂,最終只說出三個字,“你小心……”
安裕容道:“阿卿肯將自身安危置于首位,哥哥我當然更不會輕易犯險。咱們都小心,無論如何,自保無虞。”隨即灑然一笑,“既已臨危,何懼迎難。是阿卿把勇氣分給了我吶。”
五月下旬某天,安裕容一早趕到江南藝專,先往校長室借閱頭天自申城送來清灣鎮的報紙。這是新近養成的習慣,以期第一時間了解各方動向。望見數名教員聚集在走廊中,議論紛紛,忙緊走幾步。不待他發問,俞蜚聲已然將一份報紙遞過來:“玉容,你也看看。”
一行碩大標題印入眼簾:“刺殺尚賢兇犯獄中畏罪自盡,或曰乃幕后指使者買通內部人士殺人滅口。”
安裕容神色大變,心臟急跳,沉聲問:“不是謠傳?”
“大約不是。昨日各家報紙均有報道,雖語焉不詳,重要關節處卻是眾口一詞,事情大抵是真的了。”
藝專教員多關心時事,盡管各有立場,然支持革命卻是毋庸置疑的。對于尚賢之死,無不哀嘆惋惜。讀罷新聞,一時激憤,七嘴八舌譴責幕后兇手。
耳邊一片嘈雜,安裕容反倒鎮定下來。當務之急,莫如盡快前往申城,與幼卿見面詳談。拉住俞蜚聲問:“校長來了么?”
“來是來了,正被人圍著呢,恐怕沒空理會旁的事。你有什么緊急要務?”
“我想告一天假。”
俞蜚聲詫異道:“你不是前些時候才告過假?”
先前安裕容謊稱尋得了移居申城的親戚,不巧長輩去世,須參加葬禮,故春假之后多歇了三天。
“是阿卿,在親戚家里住得不痛快,遇上點麻煩。反正明后日就該我休息,今日告一天假,回頭給學生們把課補上。”
“那你去校長室瞧瞧罷。說不定運氣好,用不著告假,連補課也用不上。”
安裕容奇道:“俞兄何出此言?”
旁邊另一位教員道:“玉容還不知道么?咱們學校惹上官司了。有位市府議員看了畫社畫展,狀告咱們敗壞風俗呢。暫駐申城維持畫展的學生得到訊息,鬧著要上市府請愿去,昨日剛打了電話回來,留在學校的這些哪里還坐得住,嚷嚷著要前去支援,今日的課都不知上不上得成。”
俞蜚聲道:“適才亂糟糟一片,我等剛勸說完學生,最后留下幾個為頭的與校長談話。順手帶出來幾份報紙,誰知便瞧見了這頭版要聞。唉,藝術命途多舛,革命道路不易,處處艱辛哪。”
幾個教員都笑起來,有人插嘴道:“革命任重道遠,你我人微言輕,無所貢獻。藝術乃我等份內之事,難道也袖手旁觀不成?”
又有人道:“藝術革命,實屬文化革命,思想革命是也,何嘗不是革命必爭之領域?請愿而已,豈能叫年輕人孤軍奮戰?”
俞蜚聲想了想,一擼袖子:“說得好!走,大伙兒都回頭,見校長去!”
安裕容不提防這些平素儒雅風流的藝術教員們,熱血上頭時,比之青年學生竟不遑多讓。隨同眾人來到校長室外,狹窄的門口早已擠不進去。正琢磨是否托俞蜚聲留個口信,自己先行離開,忽聽得自室內傳出一陣歡呼。很快便有人將校長決定傳了出來,葉苦寒竟是打算立即親赴申城,應對這場事關藝術真理的官司。
有學生高聲問傳話者:“那我們呢?我們還去不去請愿?”
“校長說了,藝術之普及,有賴民眾觀念之變革,思想之進步。保守者以敗壞風俗相攻訐,我等偏要標新立異、移風易俗,以正視聽。若大眾能認可我江南藝專師生之創作,又何來敗壞風俗之說?因此市府請愿乃是小事,更有意義者,莫如向大眾宣傳西洋藝術,開拓其眼界,更新其觀念。諸位有志于此者,可互相轉告。凡上午九時前向畫社詩社干事報名之人,乃是開拓先鋒,今日即隨同校長出發。后來者也無需著急,校長指示,此活動由畫社詩社二位社長共同負責組織調度,每五日輪換一批人去申城進行宣傳活動,各位不必擔憂錯過為藝術伸張真理機會。”
這番話一出,頓時群情激昂。師生們行動迅速,吵吵鬧鬧一番,便定了三十余人隨同葉苦寒前往申城,余者駐留校園,承擔印刷傳單、制作橫幅等后勤重任。
安裕容一瞧,官司不打完,恐怕師生皆無心上課,倒是方便了自己。索性也不另外找船,混在這支藝術革命開拓先鋒隊伍里,上了校方包下的船只之一。
半日工夫,抵達申城港口。安裕容以緊急家事為由向葉苦寒告辭。葉校長并未阻攔,反是好幾個學生見識過這位西文教員犀利口才,殷殷挽留。
安裕容施了一禮:“玉某慚愧,俗務纏身。此番雖不能沖鋒陷陣,此后但有機會,定不辭辛勞,竭盡全力,為諸君搖旗吶喊。”
顏幼卿穿了件半舊的夏布長衫,鼻梁上架著瘸了一條腿的黑框眼鏡,慢慢走在狹窄的巷道里。
案件調查原本就陷入膠著,自從幾天前兇犯莫名其妙死在監牢里,形勢越發撲朔迷離。警局局長錢漢章氣得暴跳如雷,隨后下令封鎖消息,卻還是被嗅覺靈敏的記者察覺,將事情捅了出去。新聞見諸報紙,引發新一輪輿論風潮不說,錢漢章本人被上峰叫去,挨了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堪稱顏面掃地。
經此變故,錢局長接受顏幼卿建議,兵分兩路,一路繼續明察,一路展開暗訪。顏幼卿自己則改換面貌,成為暗訪之外的暗子,追蹤幾個重點嫌疑對象。
雖說半個月過去,案件并無顯著進展,然重賞之下,必有線索。經過篩沙一般仔細排查,兇犯與幕后指使者會面地點附近,頗有幾家店鋪伙計,數名街頭閑漢,給出了可疑人物特征。而另一方面,千元大洋現款流動,還有槍支彈藥來源,盡管頭緒紛繁,畢竟有跡可尋。刺殺事件發生數日后,終于有人暗中給調查組送上了可供參考的懷疑對象,領走了數額可觀的賞金。具體過程顏幼卿雖不清楚,但他手里拿到了兩個名字:一為申城地方促進會會長、幫派頭目萬雪程;一為越州商會副會長、大富商鄔伯蘊,即借出花園別墅給江南藝專學生辦畫展之“茜園”主人是也。
顏幼卿從錢漢章處得知二人身份后,琢磨半晌,決定先行查探萬雪程。他曾在茜園停留半日,以行事風格揣測主人,鄔伯蘊未必沒有野心企圖,然觀其高調張揚,附庸風雅之做派,與直接下場攪亂政局,潛藏幕后買兇暗殺此類行徑并非同路。而作為幫派頭目的萬雪程,顯然具有更大的可能性。
顏幼卿并不打算與萬雪程正面碰上。他所要做的,不過是搜集線索,尋求證據,提供給相關人士以便抓捕審判罷了。
申城開埠最早,即便租界范圍內,亦多是洋夏雜居,并不似海津與京師那般壁壘分明。稍有身份之夏人,均可能在租界賃屋而居。萬雪程亦是如此。不過此人資財有限,住在靠近碼頭,更為擁擠混亂的河濱區域內。如此倒是方便了顏幼卿,他在這等地方出進,如魚得水,連續三天于萬家住所附近出沒,絲毫不曾引起注意。遺憾的是這三日里并無額外發現。那萬雪程每日摸骨牌抽大煙逛窯子,與手下混混巡查碼頭生意,正是一個幫派頭目最該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