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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那葉校長道:“怎么找個長成這樣的來了?”
俞蜚聲似是摸不著頭腦:“長成這樣?人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葉校長氣急:“這個比之前那姓陶的還要招眼,回頭引來一堆狂蜂亂蝶,還怎么安生上課?”
俞蜚聲這才明白校長所慮,頗不以為然:“那姓陶的是自己品行不端,才弄出許多笑話。俞某不敢妄自菲薄,自問生得不比他差,怎不見成日勾搭女學生?”
顏幼卿聽到這,忍俊不禁,大抵猜出幾分因由。安裕容貼到他耳邊,心癢癢問:“笑什么呢?”
正猶豫要不要答,外頭兩人進來了。葉校長頗不耐雜務,三言兩語間便敲定了安裕容臨時兼課之事,只說一旦聘得合適人選,兼課立即停止。安裕容提出希望允許弟弟在此期間旁聽,葉校長往顏幼卿臉上看了看,略加思忖便答應了,甚至未提收費一事。顏幼卿猜測大概自己長相平庸,并無勾搭女學生之風險。抑或校長先生認為有兄弟在旁,能起到監視督促之作用。 心頭一時好笑,又有些難以言喻的滋味。
江南藝專西文課并無教科書,先前的西文教師不過帶著學生細讀原文書籍。安裕容要來翻了翻,文字甚是粗淺。心念一轉,提出就上西文版的《東方藝術簡史》。顏幼卿見他明目張膽假公濟私,頗覺無奈。誰知葉校長問清楚內容,居然首肯同意:“學生們看西洋書把心都看野了,正該受點東方含蓄之風熏陶。”
此間事了,俞蜚聲叫兄弟倆去自己屋里喝茶,安裕容問:“你不是正上課么?”
俞蜚聲擺手:“多上一時少上一時,無甚差別。等不到我,他們自然就散了。繪畫么,有天賦的不用多講,無天賦者講再多也是對牛彈琴,莫如多練練筆,成不了畫師,還能做個畫匠。”
安裕容笑稱俞兄高見,言之有理。顏幼卿默然不語。俞蜚聲予人初次印象,十分儒雅溫文,唯有多打些交道,才能察覺出其人疏狂放誕之處,怪不得能與峻軒兄一見如故。再聯系一身名士風范的葉校長,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偷覷俞蜚聲一眼,五官雖不丑,卻實在談不上多么出色。先前所言,不是自夸便是自嘲了。或者專為諷刺某陶姓者,亦未可知。轉頭去看安裕容,心想論模樣氣質,有幾個比得過峻軒兄,更難得的是,峻軒兄品行與模樣一般好,絕對不會去勾搭女學生。
安裕容幾杯熱茶下肚,因為能兄弟倆一道進學堂,心情正愉悅,說得眉飛色舞。見顏幼卿看自己,以為他無聊,握住手輕輕拍幾拍,權作安撫。
顏幼卿大窘,生怕引來俞蜚聲懷疑。安裕容如何不知他心事,話鋒一轉,問道:“初見時校長先生似是對我有所不滿,不知俞兄是否方便相告?”
俞蜚聲果然沒顧上細察他倆的小動作,哈哈大笑著將原委簡單說了,接著道:“陶某人收了不止一個女學生的情書,今天給這個寫首詩,明天給那個唱支歌,惹得幾名學生為他爭風吃醋。因鬧得不大,眾人皆當作風流韻事,不過看場閑情熱鬧。誰知前些時候他家里來人送冬衣,大家才知道原來此人早已成婚,不但有糟糠妻在堂,連孩子都生了幾個了。其中一個暗戀他的女學生受不了打擊,一氣之下跳了藝專后門口那條清灣河。若非救得及時,恐怕要當場香消玉殞。葉校長立時便解雇了姓陶的,叫他趕緊走人。萬沒料到他那糟糠妻尋到學校來,說是她男人當初留洋便欠了債,如今沒了這份教職收入,家里老小都要餓死。校長若是非要趕走她男人,她便撞死在花園里那西洋柱子上。又去找了那女學生說合,竟不知怎的說動對方,彼此姐妹相稱,情愿上門做妾,一道來堵住葉校長求情。”
安裕容、顏幼卿聽至此處,只覺翻轉神奇,不知如何置評。
顏幼卿問:“之后如何了?”
“之后?校長惱怒得很,卻又拿這兩個女子沒奈何。僵持了幾天,這女學生有個厲害兄弟,趁人不備闖進校園,把那姓陶的狠揍了一頓,將自家妹子領回去了,聽說關了禁閉,一步也不許出門。”
安裕容道:“真是趁人不備?校長先生故意放進來的罷?”
俞蜚聲似是未曾想到這一遭,細思居然反駁不得,干笑兩聲敷衍過去。
江南藝專不過百余學生,十幾個專職教員,教師多有留洋背景。肯送子女來此上學的,無不是開明富足家庭。也就是江南富庶,西學盛行,風俗崇洋,這學校才辦得下去。小小一所藝專,論風氣,可說走在時代最前衛之列,故有此等奇事發生。
安裕容被挑起好奇心,摸著自己臉頰笑問:“那陶教員當真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桃花旺盛至此。不會被打得毀了容貌罷?”
“被打得大牙掉落兩顆,真是潘安再世也沒法看了。”俞蜚聲笑答,“到底是他為人不檢點之故,相貌實屬次要。”說到這才想起來問,“對了,你該當也成婚了罷?不知弟妹是在……”
“在老家。”安裕容坦然頷首,“成婚數載,夫妻恩愛,情有所鐘,守約不貳。俞兄盡管放心。”
俞蜚聲又是一頓哈哈大笑。顏幼卿一只手還被安裕容握著,悄悄抽回去,低頭掩藏自己紅熱的臉。
兩人又坐了一陣,聽俞蜚聲說些學校奇聞軼事,方告辭離開。臨走拿了幾份過期報紙回去看,安裕容終究沒好意思管俞蜚聲借他的貂皮大衣。恰逢學生下課,紛紛圍住余先生詢問新來西文教師之事,借機觀察安裕容、顏幼卿二人。西文是必修大課,教師只有一位,各班級輪流上。先前陶教員的風流韻事全校皆知,如今聽說來了一位比他更年輕英俊的先生,上下嘩然,無不蜂擁而至。二人好不容易擠出校門,飛奔至碼頭,叫艘船便走。
“要說風氣開放,圣西女子學堂還是洋人辦的,怎不見學生似這般,這般……”顏幼卿一時不知如何措辭。
“不一樣。圣西是教會女校,偏于保守,規矩其實很嚴。”安裕容搖頭道,“藝專是專門學校,學生有年紀小的,也有年紀大的,多為愛好藝術,精研技藝而來。生活交往方面,自然要隨意得多。”神色微斂,似有猶疑。過得一會兒,才緩緩道:“阿卿,他們中許多人與你年歲差別不大,應當很容易成為朋友。阿哥……也很希望你能多交些朋友,只是須慎重識人,莫要誤交損友,特別是……異性朋友,還須把握分寸……”
顏幼卿笑了。因為聽說那陶姓教員之風流韻事而莫名糾結的心情忽而豁朗,點頭應得干脆:“我與阿哥一同進出,即使交朋友,也一定是阿哥先看過了的。”
安裕容聽他如此說,心中頓覺爽快,當即叫船家調轉船頭劃進鎮子里,買了好些吃食酒水,眼見天色不早,才匆忙往回趕。
吃罷晚飯,安裕容展開從俞蜚聲那里拿回的過期報紙。油燈下不看書的規矩是他自己定的,此刻知法犯法,遂架起眼鏡,故作姿態道:“廣告字大,就瞅瞅廣告,消磨時候。”
顏幼卿一面笑,一面也撿起一張。掃一眼題目,看清內容,默默給他遞過去。
“怎么,有什么大新聞?”
“算不得新聞……”
安裕容低頭細看。《昨日遜帝大婚,各國公使代表應邀到賀》,《遜帝大婚典禮捉襟見肘,景華宮不見昔日輝煌》,《祁保善發表大婚賀詞,言外之意似別有用心》……江南藝專既走在時代前列,師生中自然有許多熱心時事者,訂閱的報紙亦屬革命黨左派陣營。對祁保善及其聯合政府出錢出力,為遜帝辦大婚典禮一事,可說冷嘲熱諷,絲毫不留情面。
“十一月初六大婚,過去有些天了。”安裕容沒什么表情,一目十行將幾篇相關報道看完,還回頭瞧廣告,“我記得那天是冬至日罷?”
“是冬至日,滿福嫂舂糍粑來著。”
安裕容笑了:“有人蘸桂花糖連吃了八個,吃得肚兒肥圓,半夜不睡覺起來消食……”
顏幼卿拿報紙捂他的嘴:“你答應再也不提的!”
“行、行,不提,不提了。阿卿,你松、松開,哥哥錯了……”
顏幼卿頭一回吃糯米糍粑,不知這東西難克化,吃過量才有所感覺,實屬平生罕見丟臉之事,且說了許多難為情的話才叫安裕容答應從此不提。這時情急之下一把捂上去,安裕容生怕他把自己下巴卸了,連忙告罪求饒。
兩人鬧了一陣,平息下來接著看報紙。安裕容忽地嘆口氣:“還記得前年冬至日,咱倆在文約兄那里吃羊肉餃子。味道雖比不得鴻順樓,可也算不錯了。”
次日一早,吃罷滿福嫂做的早飯,滿福哥的船已經候在門前碼頭。入冬之后送菜的活漸少,聽說兩位少爺要包船去江南藝專,每六日歇一日,林滿福喜出望外應下。
安裕容手里提著滿福嫂的藍白花布包袱,權作書包。里頭裝了用作教科書的那本《東方藝術簡史》,還有顏幼卿上課可能用到的筆墨紙張之類。他做西文教師,算是輕車熟路,因每日與顏幼卿共讀之故,都不必特意備課,只昨日面談請校長通知學生盡快去書肆買書,無錢買書者借同窗之書抄錄亦可。
顏幼卿卻是頭一回做新式學堂的學生。縱然他人生經歷曲折,江湖經驗老道,自開蒙至家變,也曾正經讀過好幾年書,可從未有過坐在新式學堂課室里,與諸多同齡人一道同窗共讀的經歷。心中之忐忑,比之當初在海津碼頭第一回 自力更生找活兒干,不遑多讓。
正為如此,安裕容很有種送弟弟入學的兄長心態,搶著將那臨時充任書包的布袋子提起來。上船才發覺不論花色式樣皆是如此濃郁鄉土風情,不但與棉布長袍不搭,與羊絨圍巾更不搭。奈何顏幼卿看透了他,寧愿一路忍笑,無論如何不肯接過去。
江南藝專西學當家,西文課作為通行必修課,各班每日均有一堂。只是學生雖都要經過入學考試,畢竟背景不同,水平不一,因此這門課打破年級,按實際水平分為高中低三組,授課有快慢深淺之別。安裕容每日上午兩堂課三個小時,下午一堂課個半小時,幾乎跟學生一般忙碌。倒是顏幼卿,除去一堂西文課,每日還能空出幾個鐘頭聽別的課。他西文水平在百余學生中居然屬上乘,分到了高班。留神細察幾日,漸漸放下心來,學生們活潑開放固然有,如傳言中那般真正大膽放縱者實際少之又少。又或者是剛經歷了陶教員之事,校方嚴厲整頓之故,風氣端正許多。
起初不好意思進別的課室,只去俞蜚聲那里聽他講炭筆素描。日漸熟悉之后,也會跟著其他學生瞧一瞧油畫、版畫等等。他于繪畫一道可說純粹門外漢,且繼承了家族審美,只國畫看得懂幾分。又見識過西洋攝像技術,實在瞧不出素描與油畫比之照相美在何處。不過西洋畫派寫實理論有許多新奇之處,如光影透視之類,與武術中某些招數暗合,令他很受啟發。又比方木版刻印,論手上動刀功夫,師生中無人及得上他,刻出來的作品線條精準細膩,雖無甚創意,仍然小出了一把風頭。學生皆知他是臨時兼課的容先生之弟,不過來旁聽幾月,增長見聞,毫無利益沖突可言,故而都不曾排斥他。過得十天半月,便有人順便邀他參加詩社畫社各種活動,顏幼卿甚覺新鮮,欣然答應。
安裕容對于二人以師生身份坐在同一課室甚為歡喜,巴不得時時相對,奈何有違把對方帶進校園初衷,只得故作大肚任其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