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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兩日,輪船便將抵達申城港。下船之后,安裕容、顏幼卿好說,等待尚古之的,可不知有多少繁難事務。張串兒、劉大這幾天伴隨左右,聽尚先生細說革命道理,恍如撥云見日,滌蕩靈臺,自覺重獲新生,對尚古之佩服得五體投地,已然摩拳擦掌,恨不能早日投身革命事業。真論閑暇工夫,還就只剩了船上這一兩天。
幾人說說笑笑,很快便到了尚古之下午固定的寫作時間,張串兒、劉大自覺跟進他艙室。原來每日這個時候,也是他兩人讀報識字的學習時間。安裕容、顏幼卿正要告辭,尚古之忽道:“忘了和你們說,應兩位兄弟之請,叫我幫他們重新取個大名,以方便將來使用。我想了想,張串兒兄弟,不妨改叫做張傳義。劉大兄弟,亦可改叫做劉達先。義之所在,薪火相傳。學無長幼,達者為先。”
安裕容聞言贊道:“先生取的好名字。通俗易懂,寄托深遠。”
顏幼卿沖二人頷首:“傳義兄,達先兄。”
張、劉二人激動非常,喜不自勝:“哎,哎,幼、幼卿賢弟。”劉大捅了張串兒一手肘,“傳義兄,達先兄,聽著可真他娘有文化!”
尚古之執筆,將名字寫在紙上,拿給兩人看。
張串兒雙手捧接過去:“不光好聽,還好記。哎,先生字兒真好看。先生果真是有大本事的人。”
“你二人今日便先將自己姓名寫熟了,再與我讀一則短訊要聞。”
辭別三人,安裕容牽著顏幼卿回到自己艙室。
“沒想到這兩位竟然有此慧根,主動請尚先生賜名。如此一來,他倆便是板上釘釘的親兵了,可算是后發先至,因禍得福。”
顏幼卿點點頭:“如此甚好,各得其所,兩廂便宜。”
安裕容慨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尚古之先生春風化雨,有教無類,當真名不虛傳。”
兩人在沙發上互相倚靠著坐下。
安裕容忽道:“幼卿,你告訴我,有沒有……想過追隨尚先生,加入革命黨?”
顏幼卿搖頭。見峻軒兄望住自己不說話,慢慢開口道:“我沒想過——從未想過。”
安裕容面色一點點舒緩開來,揚眉展目,笑意粲然。將人摟到胸前,喟然嘆道:“知我者,幼卿也。”
顏幼卿貼在他胸口,低聲道:“峻軒兄,我懂的。援助尚先生是一回事,追隨他卻是另一回事。被扣上革命黨帽子是一回事,真正加入革命黨是另一回事。文約兄不是叮囑過么?革命黨內部,并非齊心合力,叫咱倆不要卷入其黨內派系之爭。尚先生固然通達明理,令人敬佩,卻也不乏刺殺大總統那般偏激急進者。你我一體,我若加入,你豈能旁觀?縱使你心懷大義,全不計較過往,也難免被人察覺隱情。萬一身世暴露,哪里還得立足之地?峻軒兄,我怎會明知將陷你于危機,仍置之不顧?當初我若是知道……若是早知道……我不會去京師。”
安裕容聽聞他這一番剖白,不由得心潮澎湃,情意洶涌。一面親,一面笑:“我就知道,幼卿心里,最信我,最愛我,最看重我,最關心我。幼卿這般信我愛我,看重我關心我,峻軒兄豈能不倍加信幼卿,愛幼卿,看重關心幼卿哪?所以你不必有任何顧慮,想援助誰,咱們就援助誰,想如何做,咱們就如何做。”
顏幼卿忍不住伏在他懷里笑起來,最終按捺著滿腔羞意回親一下,輕輕道:“你別擔心。”過一會兒,又補一句,“也別難過。”
“都好端端活著呢,哥哥我不擔心,也不難過。”安裕容摸摸他的頭,“我有幼卿啊。”
七月二十五,輪船在申城港靠岸。這一趟蓬萊至申城,航程共計八日七晚。因水上行程時日不定,又是到了革命黨大本營地界,倒不必擔心有居心叵測者攔截。盡管如此,一行五人仍做了偽裝,分兩路下船匯合。尚古之攜張、劉二人先行,安裕容、顏幼卿在后暗地跟隨。
尚古之換了當地方言,雇妥兩輛汽車,連人帶行李全部裝下。畢竟是申城,汽車行緊挨港口,且無需預訂。顏幼卿坐在靠窗位置,目不轉睛往外看。安裕容輕聲道:“申城面貌,比之三年前我剛回來那陣,更見繁華了。”
“港口不見得比海津大,不過房子確實更漂亮些。好多畫報燈箱,夜間定然十分耀眼。”
“南申城,北海津,號稱東方雙璧。華夏兩座最大的通商口岸,足以與西洋大陸名城相媲美的摩登之都。海津因為毗鄰京師,總體而言更加端整一些,申城則要華麗許多,風氣上也更顯開放。”
顏幼卿沒有回頭,目光停留在路邊行人建筑上:“嗯,端莊妖嬈,各有千秋。”
安裕容聽他這一本正經學自己說話的口氣,樂了,拍拍他肩膀:“到了,下車。”
“這般快?”
“不過是海港碼頭轉到內河碼頭,能有多遠?”安裕容搶先提起行李箱,“南邊氣候濕熱,小心你的手,別沾了汗。”兩人就剩了這一箱行頭,全是要緊東西,安裕容索性全程自食其力,叫張、劉二人專心伺候老爺。
抵達港口之后直接奔赴別莊,是在船上便商量妥當的方案。尚古之并不欲馬上暴露自己已然回歸的事實,對此安排,安裕容與顏幼卿當然大力贊同。
顏幼卿袖手跟在安裕容身邊。臨下船特地換的衣裳,二人俱是淺色襯衫配西裝長褲,戴細邊眼鏡,書卷氣十足。一個看去顯成熟些,風度灑脫自如,另一個年少青蔥,略有幾分拘謹。說是兄弟,不必懷疑。做兄長的對弟弟極為照顧,神色舉動,盡顯關懷。那弟弟對兄長亦十分依賴,行止言說,無有不從。
前邊尚古之領著兩個隨從找尋合適的船只,與船主討價還價。安裕容特意放慢腳步,好叫顏幼卿多看看周遭景物。
港口碼頭是何規制,顏幼卿再熟悉不過。然申城河岸蜿蜒曲折,地勢多變,不比海津開闊寬敞,一條河濱大道貫穿始終。但見擠擠密密各色船只帆篷,高高低低無數貨臺鋪面,層疊攢積,乍看去混亂不堪,細觀察卻亂中有序。那些經驗豐富的船工腳夫們,總能在水泄不通處尋出路來,奔向目的地。而碼頭之外的江面卻遠比海津更為壯觀,綿延數里之遠,視線盡頭是一大片比海津更為繁密華美的洋樓大廈。
風帶著江南特有的潮潤之氣吹來,耳邊充斥著聽不懂的吳儂軟語。顏幼卿想起自己當初第一次踏上海津碼頭時候。只不過這一回感受卻大不相同。生疏的環境不再令人畏懼,反而因遠離危險而倍覺安全,因相隨相守而隱含甜蜜。心底有一種雀躍與期待,希望接下來的生活,可如眼前江景一般,鋪展開許多生機勃勃。
尚古之很快雇定一艘小船,細長的船身,兩頭覆蓋烏篷。進去之后,內里空間并不似外邊看著那般狹窄。船家在一頭,另一頭足夠坐下五名客人。小船于江面行駛一段,拐入支流。河道漸漸收縮,城市輪廓遠遠拋在身后,眼前開始出現大片稻田與農舍,眾人便知這是進入申城郊縣鄉村范圍了。
船行至別莊,須小半日。按說還是乘汽車更快,然而鄉間道路行車不便,價錢更是高昂到難以接受。本地水道發達,反是乘船能直通家門。幾人向船家買了一盤子煎雜魚,一鍋青菜湯,并一大缽雜豆飯,權當午餐。鄉野食物粗陋簡單,勝在新鮮美味。
尚古之笑道:“這才是真正江南水鄉生活。”
安裕容與顏幼卿適應良好,學他的樣子挪到船頭,戴上船家提供的竹笠,吹著涼風,欣賞岸邊景色。張、劉二人在海上不覺得,甚至以不暈船為榮,到得這細窄的小船上,船身不停搖晃起伏,仿佛隨時可能側翻,緊張得臉色都白了。雙手死死摳住屁股下的竹板,身子僵硬,一動不敢動。
“你兩個這樣不行。越緊張越疲累,越疲累越容易落水。先前忘了問,你二人水性如何?在南邊討生活,不會水可不行。”尚古之施施然道。
“老、老爺,我、我們能打道回去不?”張串兒滿額頭都是汗。
“那不成。你倆賣身契都簽了,還想回去?”
明知尚先生特意開玩笑,兩人也無法放松下來。
安裕容見他倆著實可憐,道:“放心,這種小河淺窄得很,掉下去不過洗個冷水澡的事,淹不死。”
船家插言道:“我這船穩當,不會掉落水里的,沒得事。”
奈何在場只有尚古之聽懂了他的話,偏笑而不語,不肯傳譯。
顏幼卿伸手拍了拍兩位昔日同僚:“傳義兄,達先兄,還記得在山里騎驢么?山路崎嶇,驢背上晃得不比這個厲害?驢兒性倔,折騰起來可沒有小船聽人使喚。”
“是,不能,不能跟驢兒擰著來……”
“正是如此,切記不要擰著來。”
張、劉兩人得行家指點訣竅,總算摸出些門道,慢慢松懈了心神,能體會出一點隨波逐流,悠然前行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