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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之外如何,顏幼卿無從知曉。他目之所及,耳之所聞,是全城戒嚴持續近一月,仍無解除跡象,而尚先生及其同僚進入總統府后,便被徹底監禁,再沒有機會與外界互通消息。六月初,終于輪到他有半日休息。顏幼卿按捺住急迫的心情,與往常一般認真做了交接,又按規矩接受進出府門人身檢查,待洋車拐出朱雀大街,方開口催促車夫:“您盡快,我有急事。”
車夫道:“客人,可不敢跑快了,到處都是巡警,瞧不順眼就要攔人。路上統共也沒幾輛車,跑快了更招眼。”
因戒嚴之故,街道冷清不少,膽大的車夫才敢出來接活。
“我給你加錢。”
“你就是給我翻個番兒我也不敢哪。惹惱了巡警,收走我的車,您賠給我?”
顏幼卿只好不說話了。他再心急也無法,光天化日,不能施展輕功,只能任憑車夫優哉游哉邁著碎步往前慢跑。
快到西苑門,還是被巡警攔住。顏幼卿穩坐不動,從口袋里掏出證章遞過去。那巡警上下打量半天,顏幼卿露出不耐神色。總統府衛隊成員在外如何倨傲,他沒少見,此刻照樣學來,頗得神韻。那巡警賠個笑臉,揮手放行。
顏幼卿在吉安胡同口打發走車夫,仗著四下無人,幾步竄至盡頭。院門緊閉,悄然無聲,生怕峻軒兄出了意外,或是在外未歸,錯過見面機會。湊近了發現大門是自里頭反鎖,頓時放心,一個縱身,拔地而起,翻墻落在院中,側耳傾聽片刻,徑直沖進書房。
“峻軒兄!”
安裕容正低頭整理桌上物品,被他嚇得一抖,旋即驚喜起立,帶得桌椅直晃,一疊輕薄紙片飛散落地。
“幼卿!”
二人連續兩月不曾相見,可說牽腸掛肚日夜惦念。顏幼卿剛往前走幾步,就被安裕容一把抱住,緊扣在懷中。不由自主也回手緊緊抱住對方,高懸的心仿佛瞬間落到實處。胸中情緒激蕩,腦內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才驚覺衣衫單薄,軀體緊貼心如擂鼓,耳鬢廝磨氣息交融。頓時哪里都滾燙燒灼,直把人烤化一般無法忍受。
掙扎著松開:“峻軒兄,我……我只得半天,宵禁前就要回去……”
安裕容松開他后背,卻又抓住兩只手,望著他道:“大總統遇刺,你當時在現場?”
“是,我在。”
“有沒有受傷?”
“沒有。受傷的是其他人。”
“大總統有沒有遷怒衛隊?懲罰你們了么?”
顏幼卿搖頭:“有人受罰。不過我立功受賞了。”
安裕容吃驚:“立功受賞了?”
“嗯。我擊中了一枚暗器。升了一級軍銜,還賞了一百現洋。”顏幼卿掰開安裕容的手,將挎包里一包扎得嚴嚴實實的銀元掏出來遞給他。
安裕容忍不住笑了,接過去放到桌上。忽然輕嘆一口氣,重新摟住他,低聲道:“幼卿,這些天……可急死我了……”
顏幼卿待要再次掙扎,卻因為那語氣中重若千鈞的溫柔幽怨莫名猶豫,仿佛橫生出許多無法自控的不忍與心酸。他急于回應,偏又拙于回應,吶吶道:“我,我也很著急……我特地在泰升茶館給你留了信……”
“若非如此,我恐怕要闖到總統府去要人了。今日見你安然無恙,總算能暫且放心。” 說到這,安裕容無比自然地低頭,嘴唇在顏幼卿額上碰一碰,又順手撫了撫頭頂,“這些天守在總統府,是不是日夜不休,格外辛苦?”
顏幼卿瞪大眼睛,尚未來得及說什么,已被他拉著手坐到桌邊:“宵禁前就得回去?那時間可緊得很。來,咱倆趕快合計合計。”彎腰去撿地上散落的紙片,笑道,“瞧你把峻軒兄嚇的,掉了一地支票。你知道這是多少錢么?咱倆上京這小一年,家當全在這里了。”
顏幼卿也跟著彎腰,幫忙撿起散了一地的支票。金額大小不一,分屬幾家信譽最好的洋人銀行,零零總總一二十張。
“我把礦山股份讓給了公使館的洋人秘書,咱倆這些時日積攢的現銀也大多換了支票,除去零頭不算,共計三萬元整。”
顏幼卿吃驚:“這么多?”
“嗯。礦山剛開工不久,若再過幾年,價值遠不止這些。”
顏幼卿正要問為何急于轉讓,話未出口,心中已然有了猜測:“峻軒兄……”
安裕容抽出一小疊支票,塞到他口袋里:“這些,你貼身藏好。現銀也隨身帶一點。”斂容正色,望住他慢慢道,“幼卿,大總統復辟在即,京師——已非久留之地。”
顏幼卿這些日子心中多有思量,何嘗不曾想到此點。只是當初上京,縱然有幾分不得已,卻也曾經滿懷希冀,意氣昂揚。更兼有峻軒兄攜手并肩,彼此扶持。不止一次,暗暗展望過長居此地美好前景。誰能料想不足一年光景,情勢急轉直下,竟至劍拔弩張,隨時可能崩潰。
“海津是祁保善及北新軍老巢,祁保善若稱帝,海津首當其沖,必將為其保駕護航。因此——亦不可久留。”
顏幼卿還沒來得及想這么遠。聞言念及親人,不由憂心:“峻軒兄,海津也不安全了么?之前南北和談,談了那許久,到底談成了。祁保善不是最識時務?他再想做皇帝,假如眾人皆反對,總不能硬來。”
想起尚先生交代的事,趕忙道:“是了,尚先生與一位姓白的先生,還有另外兩位南邊來的高官,都叫押送至總統府里監禁起來了。那天是我去接的人,尚先生趁機留了話。”
安裕容坐直身:“這是撕破臉了?只是監禁,沒受罪罷?尚先生留了什么話?”
“看守很嚴,倒沒受罪。尚先生留的,是出京、北伐、談判六個字。應是囑托咱們幫忙傳給他那暗中聯絡人的。”顏幼卿臉上顯出幾分期待,“尚先生這意思,類似兵諫罷?若各地均支持北伐,或者不用當真打仗?大總統總不至等革命黨人的軍隊打到海津,才肯放棄復辟。”
安裕容皺眉搖頭:“幼卿,你不知道……”他這些日子收集各方信息,又有徐文約的渠道,所知遠比顏幼卿全面。局面復雜難以解說,只言簡意賅道:“革命黨人未必如表面所見勢大,能否齊心北伐尚未可知。此次刺殺,亦可見出革命黨內部之分歧,激進派行事過于魯莽。祁保善操控北新軍多年,不論刺殺成敗與否,皆授人以柄,或激怒他本人,或放縱其手下,使局面迅速失控。原本祁保善尚有遮掩,革命黨亦可周旋,如今……可真說不好會變成什么樣子。”
安裕容忍不住嘆息:“祁保善此人,心思莫測,誰也不知道他為了做皇帝,究竟會走到哪一步。”直直看向顏幼卿的眼睛,“幼卿,大總統迄今所為,已非明主。我怕……”
顏幼卿回望向他,斷然道:“峻軒兄,我辭了總統府的差事罷。”
“總統府的差事,怎是說辭便辭得了的?更別提你剛剛立功受賞,這當口要走……”
“我有辦法。”
“嗯?什么辦法?”
“我可以裝病。”顏幼卿抿抿嘴唇,窘迫中帶出一絲狡黠意味,“用內家功夫裝病,很像的。”
安裕容看著他泛紅的臉頰,水潤的嘴唇,忽然想湊上去仔細親一親。可氣氛實在不合適,輕輕咽口唾沫,才壓低嗓音道:“當真很像?”
“當真很像。從前在仙臺山,為了避開一些事,使過兩回。”
安裕容后悔有此一問了。轉而道:“且等等。等戒嚴令開,你便托病回家休養,然后再遞辭呈上去。咱們先回海津看看。若形勢緊張,我想過了,莫如南下,往蕙城投奔約翰遜去。不論革命黨北伐至何處,那里都是大后方。你若不放心,不妨把嫂嫂侄兒們都帶過去。你覺著呢?”
顏幼卿思量片刻,點頭:“好。就去南方。”
安裕容問:“會不會……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