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安裕容盯著對方瞧半晌,忽地挑眉:“你不是卻才臺上那杜麗娘么?唱得挺好。怎么,少了額外打賞,追出三里地來?這是什么時候的新規矩?”
那人似有疑惑,只道:“閣下形容,頗似我一位故人,故冒昧相問……”
安裕容低頭往對方面前湊近些,勾起嘴角:“嶸二公子是罷?我不是什么嶸二公子,嶸三少爺。不過美人不可唐突,既然問到頭上來了,便是你我有緣。你說我是誰,我便是誰,如何?”
那人嫌惡地皺皺眉,說聲“抱歉”,匆匆離去。
安裕容目送他走遠,正欲回頭與顏幼卿說話,才發現人已經走出數丈之外。三步并作兩步,追出半條街,才勉強追上。
“哎,幼卿,做什么走這么快,也不等等我。”
顏幼卿沒說話,低頭悶走。
安裕容拉住他的手。顏幼卿小聲道:“他沒有認錯人,是不是?”
安裕容心想,這會兒怎么突然變伶俐了。嘆口氣:“唉,是,沒認錯。”
默默走出一段,顏幼卿又問:“他是誰?”
安裕容想了想,答道:“就是個唱戲的。我先頭沒認出來。卸了妝倒是看著有點眼熟。應該是……咳,那不是曾經年少荒唐么,也跟風砸錢,捧過幾個小角兒……這都十多年過去了,誰知道……”
“誰知道還惦記著你。”顏幼卿不想這么跟峻軒兄說話,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小聲嘟囔,“那天天盯著的嫡兄乳母當面都認不出你了,這唱戲的記性倒好,隔著臺上臺下還能認出來。”
“別人記性好不好我管不著。我可從來沒有胡亂惦記過無關之人。”
“那誰知道,你不是也覺著他眼熟么?”
這時兩人已行至大街盡頭。天色昏暗,道旁路燈尚未點亮,最是曖昧不明時分。安裕容扳過顏幼卿肩膀,硬抬起他腦袋:“幼卿,看著我。”
顏幼卿仰頭看他,眼神忐忑而委屈,似乎還有幾分迷茫。
安裕容見他這副神情,心底一片綿軟。一手攬住他肩膀,兩步轉入樹蔭后,另一手捧住他臉頰,手指從唇角撫過:“傻子……我心里惦記的是誰;一直以來,只惦記誰……你還不明白么?”
第45章 中道亦徘徊
自三月開始,顏幼卿在總統府大門外站崗的日子漸少,更多的是守衛于府門內辦公樓前。四月初一,旬休次日,恰巧又輪到他站在辦公樓前。顏幼卿心中暗自慶幸。樓門前看似比府門外更加要緊,更得重視,實際輕松許多,遠不比府門外常有意外,須時刻嚴陣以待。擺好姿勢走走神,沒什么大妨礙。
他有這般想法,自是因為站崗時總不由自主溜號走神,竭盡全力亦無法控制。
昨夜一直睡不踏實,快天亮才真正合眼。腦子里亂糟糟鬧哄哄,許多自以為忘卻的情景紛至沓來,走馬燈似的胡亂閃現,以致翻來覆去烙大餅。起床洗把冷水臉,才恍然回神,想起昨晚把峻軒兄撇在大街上,獨個兒追上一輛洋車就跑,實在是不妥當。然而當時幾乎驚懼無措,下意識落荒而逃,哪里還顧得上其他。只記得峻軒兄眼睛里似乎有火在燒,嘴唇卻柔軟而清涼,好似茶社里吃的西式蛋糕,仿佛還帶著醇厚的香甜滋味……
顏幼卿幾乎忍不住要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和臉,無端端既癢且熱。
忍不住想:峻軒兄會不會生氣?可是,誰叫他,誰叫他……
是了,他之前說回來待兩天,還要去灤城礦上接著辦事。礦區不怎么太平,也不知他是自己去,抑或與洋人經理一道同去?路上到底安不安全?聽說礦區生活十分不便,衣食住行,弄不好都要吃苦頭。可是洋人給錢大方,還能與當地政要打好關系,是個長遠優差……
胡亂琢磨一陣,忽然又想,待他回來,再見面的時候,可怎生對應是好?他會不會,會不會……
如此恍恍惚惚,熬到午間換崗。顏幼卿一向話少,性情淡漠,旁人倒也瞧不出異常。交接完畢,預備往營房吃飯。剛走出不過十余步,前方過來幾位官員,忙于道旁肅立敬禮。落在最后一位恰是尚先生,顏幼卿認出他,不覺格外留意幾分,倒是不走神了,行禮時并無異樣,與對待前面幾位一般姿態。
自從第一回 在總統府門前見面,之后每隔一些日子,顏幼卿便會看見尚先生在此間出入。然雙方都要避嫌,并未有進一步往來。
尚先生似乎沒注意道旁行禮的衛兵是誰,見前邊幾位已然行至樓門口,急于趕上去,迅速連邁幾步。動作有些大,口袋里掉出一張名帖來。
“尚先生,您的東西掉了。”顏幼卿出聲提醒,上前撿起那張名帖,雙手呈上。
尚先生轉身接過,順勢抬頭,口中道謝,與他握了握手,以示禮貌。
顏幼卿原地站住,目送幾位長官進入辦公樓內。另一位與他同班換崗的衛兵在旁邊道:“這些長官先生們,有的架子大得很,有的一點架子也沒有。這位尚先生,就是出了名的沒架子。撿個東西而已,嘿,還跟你握手……”
顏幼卿道:“尚先生是有修養之人。”
那衛兵道:“還是你手快。下回再有這等好機會,可記得留給我,我也想和大人物握握手吶。”
待他轉身繼續往前走,顏幼卿跟隨在后,將貼在掌心的小紙片不著痕跡塞進口袋。直到吃罷午飯,才尋個僻靜無人之處,看清上面內容,然后將之撕得粉碎,扔進下水井蓋里。尚先生趁著握手的工夫,塞進他手心的小紙片上,只寫了一個地址與一個時間。地址并不陌生,聯合政府里大多數南邊過來的先生們,都住在這一帶,常聽總統府的人提起。只不知這一處門牌號碼,是否尚先生本人住所。時間亦十分湊巧,正是下一個輪休日夜間。
因了這一出,叫顏幼卿沒空琢磨別的,連續幾天都在思量尚先生的事。他想,且去探上一探,看對方究竟意欲何為。只要自己小心些,應當無事。只是峻軒兄下一個輪休日多半已然回京,等不到自己,恐怕要著急。轉念又想,便叫他著急一下,也不是不行。誰叫他,誰叫他……哼。
四月初十清早,顏幼卿到底還是先回了吉安胡同,院子大門落鎖,峻軒兄竟然還沒有回來。他說不上是失落還是慶幸,窩在屋里悶了大半日,懨懨打不起精神。捱到傍晚時分,換身普通衣裳,尋了頂峻軒兄預備淘汰的舊禮帽戴上。這才發覺桌角擺著個扣了蓋的西洋鐵盒。打開一看,是上回從蜚聲茶社包回來的點心。再仔細看看,不經放的幾樣都不見了,卻又添了些香酥脆甜的奶油餅干。
不及多想,手已經自動捏起餅干塞進嘴里。一口一塊,咔嚓咔擦把盒子吃空小半方才停住。開開心心出門乘車,直到總統府南面承平坊附近。
天色逐漸昏暗,顏幼卿行至承平坊盡頭。這里有幾排齊整的院落,安置了大部分家在外地的政府高官。他是第一次來,稍微走近些,便發覺街頭巷口有身著便衣的警衛來回巡視,每個院子門口,另有兩名衛兵站崗。
沒想到此處戒備竟是如此森嚴。顏幼卿注意到仍有路人照常出入,只是并不像自己能分辨出便衣警衛,只遠離著門前衛兵,匆匆借道通過。他一身打扮,很像是剛剛下班的小文員,夾雜在來去匆匆的行人中,毫不起眼。于是也裝作路過的樣子,快步穿行。他圍繞這片地方轉了一圈,判斷出尚先生所給地址的大約位置。等到夜幕徹底籠罩,左右無人,才脫了外衣,露出里頭一身黑。將外衣折成小小一疊,兜在帽子里,縱身躍起,放在一所宅院門檐梁柱上。一路躲過便衣警衛與站崗衛兵,摸到丙七號院后墻。軍隊中武藝高強者,都叫總統府搜羅盡了。只是監守文弱官員,不論便衣還是衛兵,皆談不上高手,叫顏幼卿輕松避過。一面翻墻攀屋,一面且有閑心琢磨。
似自己這般身手,進出自然容易。但若是尚先生之流的文人,看守如此嚴密,可算得如同軟禁了。門前衛兵站崗還說得過去,街巷里竟然日夜有便衣監視,實在不合常理。怪不得尚先生要出此下策,約自己主動上門。想來昨日白天不是偶然,他大約醞釀許久,時刻留意,才尋得一個當面接頭的合適機會。
院內亮著幾處燈火,卻反常地一片寂靜,無人喧嘩,更無人走動。顏幼卿觀察片刻,按照紙條上所留訊息,潛入后院,直接推開東廂側門。門悄然開啟,一個人正坐在桌前揮毫疾書,正是尚先生。他抬頭看一眼,向顏幼卿道:“幾上有茶,煩請落座自便,待我寫完這最后幾句。”語聲低沉而從容,似是約見老友。顏幼卿遂默然坐下,并不打算喝茶,只左右打量屋內陳設。
不大工夫,尚先生寫完,拈起紙箋對著臺燈默讀一遍,放回桌面晾干。這才起身走過來,坐到幾案另一邊靠椅上,先嘆了一口氣,才道:“小英雄果是信人。請恕尚某唐突,不得已出此下策。”
顏幼卿拱手為禮:“不知先生深夜相召,所為何事?”
尚先生卻復站起身,鄭重還了一禮:“小英雄與尚某,不過曾經混亂中萍水相逢。冒昧求助,竟得閣下毫不相疑,親身赴約,無論接下來所托之事成與不成,尚某均感激不盡。”
顏幼卿心中揣度,嘴里道:“先生請講。”
尚先生并不繞圈子,坦言道:“小英雄是高手,進來時想必已然察覺了。尚某頂著個次長虛銜,可遠不如閣下進出自由。”依舊坐下,接著道,“我們這些從南邊過來的,好些人家小均不在此地,早盤算著趁政府各部封印休假,暫且回去與家人團聚。誰知大總統一封祭天令,愣是叫所有人統統滯留北方。新正伊始,總統府又以維護治安名義,給原本沒有衛兵的許多南來官員住宅添加了衛兵。前些日子,我出門辦事,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竟然隨時有便衣警衛監視跟蹤。這可真是,身處牢獄而不自知吶。”
顏幼卿問:“不知先生出門辦何事?如何知曉有人跟蹤?”
尚先生冷笑一聲:“我去電報局發電報,沒等進大門便叫人硬生生攔住——他們可是一點都懶得避諱了,我再不知道……”冷笑化為苦笑,“可嘆我把此事告知同僚,許多人竟信了執法處給的借口,說什么正搜查逃匿兇犯,不過誤會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