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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十年期滿。華夏南北政治領袖會談,不論雙方出于何種原因,均將確認此項利國利民的協定放在要務之列。
安裕容點點頭:“這件事我也從報紙上看到了。作為華夏國民,對此歡迎之至。”
“實際上,協定在三個月前已經到期。我國政府恪守承諾,于半年前就停止了自東哈拉帕向華夏出口鴉片的官方貿易。只不過,你知道的,鴉片利潤高昂,華夏需求旺盛,官方貿易雖然禁止了,民間走私卻在所難免。我剛剛接到的消息,有一艘遠洋貨輪,載了百來箱鴉片,自明珠島運到申城。因海關查驗嚴格,滯留多日,至今沒能上岸。之后……很可能會轉道往海津而來。”
說到這,阿克曼略作停頓,看著安裕容。安裕容心底大致有了猜測,忽覺沉重。并未開口,等待對方接著往下講。
“我國公使閣下是位非常善良正直的大人,我本人同樣堅決支持《禁煙協定》,因此是決不能允許這些鴉片在海津港口上岸的。”
無論阿克曼此語是否出自真心,安裕容都驚訝于他態度之明朗。肅然道:“那么請問閣下,需要我做什么?”
“這艘船離開申城港,很可能會更換旗幟。海津碼頭也一定有人接應。有了申城的經驗,他們必然會精心偽裝,謹慎行動。我需要本地人幫我暗中查探消息,及時得到它抵達海津的確切日期,以及確切位置。”
近十年來,由于《禁煙協定》對官方鴉片貿易的數量限制,導致供不應求,民間走私十分猖獗。許多地方,鴉片走私貿易幾乎屬于公開的秘密。明珠島運往申城的這船鴉片,便是光明正大而來。只是沒料到恰逢革命政府鎮壓匪幫,極力加強對申城港控制之時,想了許多辦法,也沒能順利卸貨。遂有意北上,趕著年前最后一個入港高峰,混在遠洋貨輪隊列中,將之送到海津來。大約走私者更沒料到,南北兩方政治領袖恰于此時會面,代替前朝朝廷與盎格魯公使正式確認《禁煙協定》十年之約到期。
祁保善雖不愿孤身赴南方參加大總統選舉,對于大總統之位卻是勢在必得。于此關鍵時期,落實《禁煙協定》這等極易收攏人心之舉,自然不肯放過,決不愿這時候爆出鴉片走私丑聞。而盎格魯公使自是愿意配合,經營本國在列強中的正面形象。雙方一拍即合,海津港原本對鴉片走私船睜只眼閉只眼,這下當然不再成為可能。
阿克曼收到自申城傳來的情報,與港口海關同僚商談之后,才發覺此事看似簡單,實則頗為不易。若船只加以偽裝,兼有本地夏人接應,甚至化整為零,直接在內海灣將鴉片分散裝入小船,再偷運入港上岸,很可能毫無蹤跡可尋。他最近才在配合兵變一事上失手,雖不至有什么嚴重后果,到底丟了面子,不可能放過這艘剛巧撞到槍口上的鴉片走私船。一番商量謀劃,定下了自覺相當不錯的策略:既然走私船勝在有夏人接應,何不同樣利用夏人來探查消息,為己所用呢?
他料定安裕容不會拒絕。果然,對方低頭考慮片刻,便給出了確切回復:“閣下有心查禁走私鴉片,我十分敬佩,非常樂意盡我所能幫這個忙。您手里有什么進一步消息,還望不要吝嗇,及時且詳盡地告訴我,以便更有效地給予協助。”
阿克曼搖搖頭:“只有你恐怕不行,還需要你那位武功高得不可思議的前匪徒朋友。我想,對他來說,潛伏在碼頭,甚至登上貨輪,悄悄打探情況,應該都不是什么困難的事。”
安裕容無奈一笑:“耶誕節當天,他就離開海津,不知去向了。他之前會與閣下碰面,確實是湊巧而已。不過您放心,這件事并不是非他不可。”竭力讓語氣更加鄭重可信,“想必閣下也知道,華夏武術高手數量不少,海津是個能人輩出的地方,尋找肯幫忙的江湖義士并不難——然而在我看來,這么打探消息,并不是最好的辦法。”
“哦?你有什么更好的辦法?”
“《禁煙協定》全面生效,眾所周知。想來那接應的人,絕不敢讓貨物滯留在手中。閣下剛才提到,鴉片有百箱之多?那么我想,船雖然還沒到,也許接應者已經開始暗中聯系買主了。”安裕容揚起眉毛,挑起嘴角,“什么人才能叫賣方完全放下戒心?自然是肯花錢的買主。”
阿克曼來了興致:“你的意思是……”
“從前我家里也有長輩好這一口,我對這行買賣不算陌生,臨時充個買主,大約看起來不至于不像。”安裕容翹起二郎腿,同樣一副胸有成竹之態,“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與閣下確認。”
“哦?你說。”
“不知截獲這一船走私鴉片,閣下打算如何處理?”
阿克曼抖了抖雪茄煙灰,慢條斯理道:“自然是立即銷毀。”
西歷3089年,夏歷2538,《時聞盡覽》北方分社元旦過后第一期報紙,刊登了關于癸丑冬至日兵變的獨家專題報道。
這份專題報道結集了自兵變發生以來的各方消息,迅速而又全面。除卻《時聞盡覽》京師海津兩地記者發回的新聞及訪談,還轉載了友刊相關稿件,甚至翻譯了幾份主要西方報紙針對此事的報道。而評論一欄,則邀請了幾位不同陣營的執筆人,就事件作出種種分析揣測。其中以文筆潑辣犀利著稱的某自由撰稿人,在題為《叛軍亂匪,賊喊捉賊為哪般?》的評論文章中,毫不留情地對祁保善統帥及其麾下北新軍陸軍第三師進行了猛烈抨擊,暗指第三師本屬祁大統帥心腹之旅,向來深得信任,竟然因欠餉而致嘩變,著實令人驚詫,不敢置信。其間必有不可告人之內幕。大統帥第一時間向外國報紙表示已確認部署有效措施,防止類似事件再度發生,實乃賊喊捉賊,其心可誅。
兵變發生后,京師各界對于祁大統帥的態度變得十分微妙。一方面迫不及待竭力挽留,生怕他被南方特使團說動,同意離京南下。另一方面飽受驚嚇的士紳貴族、國際友人,對于大統帥未能安撫住麾下士兵,亦是滿腹牢騷。批評的聲音陸續出現,然基本止于城市治安與軍隊彈壓方面的失職,敢指著鼻子斥責統帥大人包藏禍心賊喊捉賊的,還真不多。
安裕容翻著報紙,向徐文約道:“這篇也是你約來的?”
“那倒不是。原本投給了京師《東方時務報》,被他們社長撤下了。負責時政版的編輯認得我,幫執筆人轉投到我這里來的。”
“《東方時務》為什么要撤下這篇?”
徐文約忽然笑了笑:“裕容,你想說什么直說便是。你我兄弟,無需委婉。”
“你知道我想說什么。他們撤下來不就是怕當真惹惱了祁保善?這寫文章的膽子大,你什么時候膽子也這么大了?”
“自從那天你跟我說了租界聯合警備隊的動作,我想了又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前兩天讀了這篇文章,忽有恍然大悟之感。文章雖為揣測,卻不無道理。既是專題報道,匯集各方觀點,這也算是一家之言。報紙乃自由發聲之場所,既言之成理,自可刊登出來,給眾人看看。”
安裕容也笑了,抖著報紙道:“你搞出這許多觀點爭鳴,就是為了給這一篇打掩護罷?”
“瞞不過你。你是沒讀原文,罵得還要厲害。就這已經被我反復斟酌過,改了許多措辭太過嚴厲的地方。你不用擔心,我心里有數。祁大統帥愛惜名聲,一向不明著為難文化人。再說你也看出來了,觀點爭鳴么,又不是只有這一篇出格,未見得能引起多大爭議。”
安裕容又翻了翻。在一大堆觀點各異的評論文章中,確實不乏奇葩之論。比方有人認為軍隊之所以嘩變,乃是因為和平已成形勢,軍隊將無用處。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指日可待。士兵們不甘失去生計,故有此極端之舉。
安裕容嗤笑道:“這是哪個混賬?列強環伺——軍隊將無用處?!不甘失去生計——有田可種,誰樂意提著腦袋打仗?!寫這文章的腦袋里都是大糞吧?”
徐文約將報紙拿過去:“你注意點兒措辭。對了,《時聞盡覽》準備改日刊了,你既如此義憤填膺,不如今日寫一篇,明日我就給你發。”
“成。這般噴糞之作,我便替你充當一回清道夫,洗刷洗刷版面,也替你那篇給祁大統帥捅刀子的雄文打個掩護。”
“賢弟有此閑情逸致,愚兄求之不得。不是快開學了,你當真得空?”
“嗯。”安裕容頓了頓,道,“我向校董會請了假,有些私事要辦。給你寫完這篇文章,可能要忙一陣子。等忙完了再來。”
徐文約微微一愣:“是要去外地?”
“不用,就在本地。”
“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暫時不用。什么時候需要了,我再和你講。”
徐文約頭一回聽安裕容明確提及要辦私事,想起他對自己身世素來諱莫如深,按捺下心中好奇,不再追問。
“若是小幼卿回來了——我叫他在老家多待些時日,不必急著回來。不過,若是他回來見了你,我還沒有忙完,叫他不要去找我。等我得空了自會去尋他。”
徐文約道:“以幼卿謹慎的性子,定不會那么快回來。即便回來了,只怕也不會明著來見你我。你放心,我會留意各方面動靜的。”
臘月初八,離徐文約刊發安裕容那篇洗刷噴糞之作的批駁文章不過三天,忽有訪客上門。門房說是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徐文約大覺納悶,想來想去也不知自己哪里來的這門客人。他待人脾氣好,一位好開玩笑的編輯道:“社長孤身在北方跨了兩個年頭了罷?莫不是秦香蓮尋陳世美來了?”
徐文約笑啐他一回,滿腹狐疑出去迎客。到了外廳一看,一名女子領著兩個孩子站在地下,仿佛不認識,卻又莫名眼熟。
那女子見他出來,上前一步,道了個萬福:“徐先生,冒昧打擾,萬望見諒。”
徐文約久在都市,平日所見多為新派女性,而舊式女性往往屬于低俗的幫傭廚娘之流。對方這一禮施來,溫婉端莊,睽違已久,立時叫他自記憶深處想起一個人。一面覺得不可思議,一面又覺確切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