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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兗州陸軍總司令張定齋啊。跟老張我是本家。可惜他是兵,我是匪,老子只有被他剿的分兒。不過吶,往后可就不好說了……聽說張司令沒事好念幾句書,常年架一副兩個圈的西洋眼鏡。咱們兗州地界的百姓,背地里都這么叫。”
張串兒拍安裕容一把:“張二圈圍著仙臺山好些天,如今把兵一退,兄弟,咱們估計沒多少日子好聚了,你那些稀奇的西洋景都還沒聽夠哩,來來,再說一段……”
張串兒說得雖不多,信息量卻足夠大。兗州陸軍司令張定齋開始退兵,毫無疑問,當權者與匪兵的僵持狀態有了顯著改善,看來那封全體洋人質簽字畫押的求救信沒白寫。
果然,三日后,人質們被召集到院子當中,傅中宵站在半截倒地的石碑上,招呼安裕容過去站到身邊:“有勞安兄弟,替我當一回通譯。”
安裕容應了。瞥見另一邊站的是四當家,師爺并不在場,忽然意識到師爺雖總被提及,真正人前露臉的時候其實并不多,十分符合此人自命不凡,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形象。想到這,有點忍不住要笑。
四當家背著雙手,肅然而立。安裕容心道:不知他的傷痊愈了沒有。莫名其妙覺著自己與對方并列,成了匪首左右文武二臣。順便想起之前師爺那一番拉攏言辭,頓時沉了心思。后邊還須更謹慎些才是,別回頭人質獲救在望,自己卻要被匪徒們裹挾著入伙,脫身不得,那可糟糕透頂……安裕容在心底嘆氣。自從踏上申城至海津特快列車,自己的運氣似乎就一直不太好哪……
傅中宵開始面向人質演講:“諸位在我傅某人這里做客多日,我本人自問是盡心盡力招待周全。只不過新軍統帥祁保善祁大人,還有各位洋大人的領事館,很是放心不下,惦記著山里頭缺衣少食,寒酸簡陋,預備送些物資上來。”
安裕容翻譯的話音未落,人質群中便是一陣騷動,皆面露喜色,甚至有人啜泣出聲。從事故發生到如今,已過去月余。眾人再如何自我開解,彼此安慰,也一個個搓磨得憔悴不堪。終于看見曙光,便是阿克曼這般自命風度的高等貴族,也忍不住有些神情激動。
傅中宵等了片刻,待眾人安靜下來,又道:“女人、小孩跟老人,不習慣山野生活,住久了怕染上疫病,我這便派人送下山去。祁大統帥派來的人,還有領事館的洋大人們,就在奚邑城里頭等著你們。”不等安裕容翻譯,便吩咐道:“劉大,你帶兩個人,進去把他們的東西收拾了。看仔細點,別有什么不該拿不該動的。”
安裕容才把他的意思傳達清楚,幾個匪兵已經直接將三名女士,一個孩子,以及年邁的科斯塔先生從人群里拉了出來。劉大則帶人進室內揀出了有限的一些個人物品。
婦孺與老人能被優先釋放,當然是件好事。然而這好事降臨得太過突然,令許多人來不及驚喜,反而產生了恐慌情緒。科斯塔不愿離開他的助手,女人們更不愿離開自己的男人或同伴。突兀之下,對未知前途的恐懼瞬間擴大,哪怕聽懂了匪兵是要將自己等人送下山釋放,情緒卻如同是要被送上刑場,一個個掙扎哭喊起來,不肯挪步。
傅中宵手一揮,幾個匪兵拉著他們便往外走。
約翰遜反應最快,當即以盎格魯語喊話,欲圖叮囑被釋放的人如何保障安全,出去了如何傳遞訊息……卻被“砰”一聲槍響打斷。
傅中宵吹了吹槍口冒出的青煙,冷聲道:“諸位,我傅某人把你們當客人,客人就該有客人的樣子。客隨主便,分內的禮數可不能少。別想著玩什么花樣,給我沒事找事。”
不用安裕容翻譯,約翰遜嚇得脖子一縮,自動消音。短暫的寂靜之后,女人和孩子的哭叫聲陡然重啟,比之先前更加凄厲。
阿克曼站出來,大聲道:“首領先生!我們很感謝首領先生同意釋放老幼婦孺,請首領先生不要這樣粗暴地對待他們。另外,盡管首領先生口頭承諾會釋放這部分人質,但很抱歉我們無法信任你。如果首領先生不能給出足夠詳細可靠的說明,不能讓我們相信您是真的抱有和解的誠意,我們寧愿所有人一起,繼續留在這里。”
安裕容替他翻譯過去,盡量把語氣修飾得委婉有禮些。
約翰遜被反復嚇過多次,膽色大大提升,片刻工夫便已回復常態,這時補充道:“首領先生同意釋放老幼婦孺,必定正是想要以此向各方展現閣下的誠意。我們很愿意配合您,但是您也應當讓我們知道,您準備如何保證送走的這幾位女士,這個孩子,以及年邁的科斯塔先生的安全。只有確認了這一點,我們才能有效地配合閣下的行動。”
傅中宵聽完安裕容解釋,愣了愣,臉色一變,哈哈大笑:“你們洋人真有意思。司令我愿意放你們走,居然還疑神疑鬼。怎么,這仙臺山風光太好,不想走了是吧?誠意?行,老子有的是誠意。說罷,你們覺得怎么著,才算是看到了我的誠意?”
約翰遜、阿克曼迅速低聲交換幾句,隨即向安裕容加以說明。安裕容聽罷,有些吃驚,他們提出來的,只能算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轉念一想,又覺得恐怕恰是眼下相對最合適的辦法。遂向傅中宵道:“司令,他們幾位商量了,問能否有勞四當家,親自護送老幼婦孺下山?”
傅中宵臉上表情凝滯了一瞬,轉頭沖旁邊道:“老四,你看呢?”
四當家還是那副冷肅模樣,回答:“但憑司令吩咐。”
傅中宵想了想,道:“成,如此便辛苦老四一趟。”
幾個拉出去的人質聽說是四當家親自送下山,都覺得有了安全保障,不鬧了。
傅中宵不愿拖延,揮手示意,叫四當家趕緊帶人走。
人質群中突然響起一個夏人的聲音:“且慢!”
安裕容吃驚望去,卻是一直待在角落里靜默無聲的尚先生站了出來。
尚先生拱拱手:“司令,司令高義,肯釋放老幼婦孺,請問是否包括夏人中的老幼婦孺?他們雖不在此地,卻是同樣滯留山中,最有可能感染疾患。”
傅中宵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祁大統帥派來的幾位大人,可沒跟我提過這個。”
尚先生卻道:“在下不才,欲向司令有所陳情,如有冒犯之處,懇請司令見諒。司令明鑒,夷夏雖有別,婦孺卻無辜。我觀司令氣度非同一般,有英雄豪杰氣概,所圖乃大事業。占山劫道,不過一時局促,并不曾為難無辜百姓。司令既能體恤洋人之老幼婦孺,想必亦能體恤我夏人之老幼婦孺……”
被拉上玉壺頂的人質,加上安裕容,統共不過四個夏人。剩余的全都留在半山村子里,也不知這一個月來過得如何。若非尚先生這番話,安裕容差點忘了個精光。此時想起來,再看那尚先生,頓覺此人非同一般,低調內斂之余尚有真膽色、真仁慈。心下猶豫片刻,做了決斷。
趁著傅中宵的注意力在尚先生身上,安裕容快速與約翰遜交談幾句。待尚先生說完,傅中宵一時還沒答話,安裕容陪笑道:“司令,我這位洋老板說,司令不妨當作是買賣場上,有正貨,亦有添頭。祁大統帥派來的大人或者忘了與司令提及,但若是司令將幾位夏人老幼婦孺一并釋放,豈非誠意更足?”他這邊說,約翰遜在那邊配合點頭,一副生意場上好商量的樣子。
見傅中宵望向自己,安裕容暗中吸口氣,繼續道:“司令要派人送幾位洋人下山,路上總要花個幾日工夫。萬一有什么變故,語言不通,難免誤事。司令若是信得過,在下愿與四當家一道,不敢說擔起護送之責,一路溝通交流,照應安撫,還是做得到的。空口無憑,司令可以給我一身貴軍兄弟的衣裳,扮作四當家手下。將人送到地方,我再跟隨四當家及眾位兄弟返回,不知司令以為何如?”
傅中宵沒想到他會表這個態,心里卻是正中下懷。故意沉吟一回,拍手道:“哈哈,有意思。這事兒……可真是越來越有意思……成,你們非要給我搭上點兒添頭,添頭便添頭罷。不過安兄弟,師爺先前跟你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壓低聲音,附到安裕容耳邊,“只是扮作兄弟可不成,要真心當自己是兄弟才成。”
安裕容干笑。心說你他娘的還指望少爺我這一趟弄假成真,做成個投名狀么?
傅中宵轉身,攬過另一邊的四當家,叮囑:“老四,你且跟安兄弟一起,把咱們這些寶貝疙瘩照看好了。路上小心著點,別忘了,哥哥等你回來。”
洋人質中女人孩子加老人,共計五個,連同安裕容、四當家及十余名匪兵,一行人直到深夜,方抵達半山村子里。其時剛過陰歷月半,皓月當空,光如匹練,夜路倒也不比白天難走多少。只是老人和孩子腿腳遠不如其他人靈便,最終老人由安裕容攙著,而唯一的那個洋人孩子,則是四當家親自背下來的。
在山村臨時歇息,孩子早已睡熟。其母從四當家手中接過孩子,神色復雜,低聲說了句話。安裕容沖四當家道:“穆勒夫人說多謝你。”
四當家默然點頭,轉身向手下傳達命令,安頓住處。
次日天亮,隊伍里多了五名夏人:兩個女子,一個孩子,外加那個孩子的中年長輩以及一名老者。同行押送的匪兵沒有變化,大抵一名人質配一名專屬匪兵。另外還有毛驢數匹,供人質輪流乘坐,以保證行進速度。
安裕容暗暗盤算,劫車后眾人進山,至登上玉壺頂,統共花了五日。下山大約能比上山略快,人少行動也更方便些,或許三四日便可走出仙臺山范圍。只不知再往奚邑城去需要多少時間。他依然不肯死心,存著識途認路的念頭,但很快便發現,除了最上邊一段,后頭下山的路與上山時全然不同。事實上,沿途景色十分相似,對于外來者而言,幾乎難以辨識。安裕容之所以能夠肯定換了路徑,蓋因上山時經過了若干小山村,而下山時除了扣押夏人人質的第一個據點,再沒有見到類似的匪兵營地。
安裕容有點兒灰心。不論是仙臺山的地勢形貌,還是匪兵們的謹慎措施,都超出了他的預料。
人質們皆知很快即可重獲自由,一路極為配合。忍饑挨餓,翻山越嶺,荒野露宿,半句怨言也無。兩個小孩年齡相近,盡管語言不通,雞同鴨講,照樣交流無礙,總要同乘一匹毛驢。那洋人小孩在四當家背上睡過半夜后,與之莫名親近起來,哪怕對方一直冷著臉也不怵。洋小孩與安裕容關系本來就不錯,因上山路上贈送樹莓之誼,那夏人孩子也還記得他,于是兩個小孩都十分喜歡黏著安裕容。這一大兩小,歇息時常常挨蹭到四當家身邊,蹲在地上看他指揮匪兵清掃空地,驅逐蛇蟲,燃燒篝火……
一時間,人質與綁匪關系之融洽,簡直恍如一個結伴野游的大家庭。
下山路程走到第三天,美麗的艾德麗小姐不慎扭到腳踝,傷情頗為嚴重。四當家替她檢查一番,拿出隨身攜帶的外用傷藥敷上。
在華夏傳統中,女性雙足乃是十分隱私而性感的部位,輕易不可暴露。艾德麗小姐落落大方,將一只雪白的玉足伸出來,任由四當家診治。她早已經明白,這位年少的匪兵頭目最多口頭上嚇唬嚇唬人,其實心地并不壞。匪兵們有意無意都把目光往那光溜溜的腳腕子上瞟,安裕容瞧得好笑,心想也不知多少人羨慕四當家艷福不淺。
艾德麗小姐摸摸用樹葉和草繩包扎妥當的腳踝,居然看出幾分田園清新美感。向蹲在面前的夏人少年道:“謝謝。你叫什么名字?”
見對方毫無反應,收拾好東西就要起身,遂叫一聲安裕容:“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