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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徒弟道:“對對對, 我也知道了!可宋二爺不是說藍家小姐要嫁給袁府五公子做填房嗎?”
胖徒弟又道:“那師傅的字和藍家小姐的字放在一起, 這又是什么意思?藍老先生為什么要派人送兩幅字過來?是打算賣給咱們豬肉鋪做招牌?”
李聿恂臉色不覺忽變,眼神利箭一樣射出去。
“都閉嘴, 以后不許在背后議論是非閑話,出去干活!”
兩個徒弟出去后, 李聿恂將自己寫得那幅字重新卷起裝入畫筒中,再將藍瓔寫得《獨坐敬亭山》整整齊齊平鋪在小方桌上。
世上鮮有女子能寫得這樣一手瀟灑渾厚的行草, 這幅字加上這首詩, 李聿恂都很是喜歡。
青山書院里, 當李聿恂開口求親時,藍溥當即問了他一句話。
“李聿恂, 你如今乃是街頭一殺豬屠戶,而我的女兒自小嬌生慣養, 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故而請你告訴我,你為何要娶瓔兒,而我又為何要答應將瓔兒嫁與你為妻室?”
上山來書院的路途中, 李聿恂的腦子里一直就在想著這些問題。
他知道自己出身寒微, 一無名, 二無財,三無勢,窮盡一生,也不過能掙得兩三間肉鋪營生,求得衣食無憂而已。
這次去書院求親,他連像樣的上門禮都拿不出來,到底該如何能讓老師相信自己,點頭應允這門親事呢?
沒有一絲一毫的把握,他只是將思慮好的話一字一句實實在在地說了出來。
李聿恂本以為,藍溥聽了他這些虛無的話會很生氣,卻沒料到,老師的神色一直很平和,既沒有生氣叱罵,也沒有追問點評。
藍溥微微點頭,冷靜道:“這段時日,算上你李聿恂,統共也只有三人是直接開口向我提親的。到底結果如何,不全在于我,終將交由瓔兒自己做出抉擇。你先回罷,有消息,我自會派人告知你。”
李聿恂驀然大驚,想了想卻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問道:“敢問老師,另外兩位來提親的都是何人?”
藍溥并不瞞他,直說道:“便是袁家六公子袁子謙和江州衛指揮僉事楊君博,此二人你皆不陌生。”
李聿恂忽然間心一沉,一個書院的文生,一個世襲的武將,一個街頭的屠戶,藍瓔的選擇不言而喻。
在書院正門外高高的石階上,當李聿恂遇見藍瓔時,他心中忐忑,情緒翻涌,想看她卻又不敢坦然地看,想同她說話卻又不敢說出心底真正想說的話。
他迅速地離開,簡直是落荒而逃,和老師藍溥一樣,他將全部的選擇和自由交還給藍瓔……
回到豬肉鋪,李聿恂果斷換回那身臟破的粗布黑衣,悶頭不停地干活。
他能猜到藍瓔的選擇,甚至能想象到她喜出望外的欣喜心情,以及她那滿臉燦爛的笑容。
是的,毫無疑問,前程似錦的袁子謙才真正是藍瓔和師母心中如意人選。
如今在這間寒酸逼仄的小屋里,當李聿恂看到老師藍溥派人送來那幅落款“藍瓔字”的《獨坐敬亭山》,當他再看到自己早年所寫的《楓橋夜泊》,他的心一下子飛到天上去了……
卻原來,她選擇了他……
她別出機杼用“獨坐敬亭”回應“夜泊楓橋”,用“山”和“水,”用聞名天下的謫仙人“李太白”來呼應寂寥無名的落第進士“張懿孫”。
同在唐朝,同是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游子,兩顆遙遠而同感落寞孤寂的心在這兩首詩中相互靠近……
“大壯!李大壯!你發什么呆!出大事了,快跟表姑我走一趟!”
纖云幾聲大喊,讓李聿恂驟然嚇一跳,他下意識轉身擋住桌上的字。
“表姑,出什么事了?”李聿恂問道。
纖云風風火火沖進小屋,指著李聿恂一通大罵。
“你個混蛋小子!你心口不一啊你!這樣大的事情居然敢瞞著你表姑,偷偷摸摸的,你什么時候跟瓔兒好上的?”
“你跑去找藍家老先生提親,你也不跟我打聲招呼!你知道鄭芫有多生氣嘛?她把你表姑我狠狠大罵一頓!表姑跟你說,這么多年,表姑我還是頭一回看到鄭芫發這么大的火,跟個潑婦似得,可真把我給嚇壞了!”
纖云罵著罵著就上前扯住李聿恂的衣袖,狠狠擰了一下他胳膊。
“你這個臭小子,你一向做事都悶不吭聲的,你居然、居然還提親成功了!你小子出息了啊!可真是了不起啊!婚姻大事自個兒就做主了是吧!”
李聿恂受了痛,一張黑臉瞬間紅透,一直紅到脖頸。
纖云忍不住滿臉偷笑,笑著罵道:“你個臭小子,現下可算是得意很了!藍家好好一位千金大小姐,養得嬌滴滴的,又白又嫩,平白被你這頭黑豬給拱了……”
李聿恂道:“表姑,你別說了,侄兒還有急事要去辦。”
纖云急道:“怎地?做了壞事還想溜?鄭芫那老娘們正在家里大發脾氣呢,你快跟我去走一趟,好好賠禮道歉去。”
李聿恂聽了這話,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
他道:“表姑,麻煩回去轉告師母一聲,就說我明日得空再去見她。”
纖云驟然大愣,驚道:“好你個李大壯!你今兒吃了熊心豹子膽啦?這還沒成親呢,你就敢忤逆你丈母娘?再說你就算不稀罕聽你丈母娘的話,難道你也不給瓔兒留點臉面?”
“人家小姑娘可當著她娘的面,全都直白說了,說什么……她歡喜你李大壯,還非你不嫁呢!”
李聿恂又驚又怔,一時懵在那里。
他紅著一張黑臉,鎮定道:“表姑,請您務必將阿瓔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一遍。”
纖云哪有不肯說的,連忙將藍瓔說得那番情意綿綿的話一字不差地復述了一遍。
她勸道:“你看瓔兒把話都說得這么直白,你就趕緊跟我去一趟。也省得人家傷了心再傷了臉面。”
李聿恂卻仍然道:“我有急事,明日再過去。”
纖云氣急,頓時開罵道:“你這孩子,怎地這樣呆呢?鄭芫是在發脾氣,可她又不能把你給殺了,不過就是罵你幾句出出氣,你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再說了,常言道‘低頭娶媳,抬頭嫁女’,你這是要娶老婆,哪能不低三下四,裝幾回孫子呢?等回頭成了親生了娃,你看她鄭芫可還會罵你不?我保證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到那時候,老婆有了,兒子也有了,要打要罵,還不是隨便你出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