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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晚李屠說出這句話時兇神惡煞般透著殺氣的寒冷目光,藍瓔心中似有刀子刮過,滋味極其復(fù)雜。
纖云見藍瓔垂頭不語,以為她是被自己的言語嚇到,趕忙上前親親熱熱挽著她的手。
“嗨呀,時候不早了,咱們趕緊地買菜去。喏,大壯的豬肉鋪就在這前面,咱們過去瞧瞧……”
藍瓔聽到那個名字,臉色煞時變得蒼白,心里猛然一緊,不由腳步一滯。
纖云見藍瓔遽然停腳,佇立街頭,一副默然不語的委屈模樣,立時猜到她還在為那夜之事煩憂。
纖云寬慰道:“我們家大壯脾氣是不大好,但他確實會疼人,是個老老實實的好孩子。而且他脾氣不好,也是有緣由的……”
纖云接著道:“你不知道,我們家大壯有一個結(jié)拜大哥,平時很是照顧他,兩人關(guān)系真真比親兄弟還要好。就是去年正月,他那個結(jié)拜大哥出了遠門,說是去西北辦趟差,結(jié)果他這一去就沒再沒消息!”
“如今已經(jīng)一年多啦,也不知道那人在外面到底是死是活!反正好些人都說他肯定是死啦,哎,可憐的人啊,死在外面,都沒有人去收尸。家里的人想拜祭都……”
纖云說到這里,語氣變得無比悲切,似是在哭喪一樣,引得街上路人頻頻回頭注視。
藍瓔聽得瘆人,趕緊輕拍纖云的手臂。
纖云這才發(fā)覺自己把話題扯遠了,她認真望著藍瓔道:“我們家大壯因為他那可憐的結(jié)拜大哥,這大半年來心情都不怎好,他見誰都是那樣一副死了爹娘的哭喪臉。他對瓔兒你,其實已經(jīng)很和氣啦!”
藍瓔淡淡笑了笑,并不做聲。
纖云又道:“正月二十六那晚,我給你做了一碗豬肝菠菜長壽面,你還記得吧?那天晚上啊,就是大壯特意派了他徒弟送來新鮮豬肝的。他雖沒說是為什么,但那日是你及笄的日子,是你的生辰嘛,他就不說我也都猜到了呀!”
藍瓔身子一震,莫名心顫。
她對纖云道:“姑姑,瓔兒走得腳疼。要不你去買菜,我就在這街邊等你。”
纖云聽得藍瓔如此說,知道姑娘家臉皮薄,倒也不好強扭,便叫她去前面茶坊坐著慢慢等。
藍瓔走進茶坊,坐在臨街靠窗的木桌前,點了一壺武夷山大紅袍。
茶還沒有上來,纖云姑姑倒又搖擺著身子風風火火沖了進來。
她一進屋就丟給藍瓔兩串錢,扔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火急火燎就走了。
“哎呀,我碰到一個老姐妹,她非要請我去她家中吃酒。你拿著錢去大壯那里稱兩斤排骨,再去買點新鮮的藕,晚上說好了燉湯的!”
藍瓔獨自坐在那里,望著桌上兩串銅板,腦中琢磨著纖云姑姑的話,一時心慌神亂。
這時茶坊內(nèi)伙計正一手拎著茶壺,一手拿著茶碗過來。
等他放好茶壺和茶碗,藍瓔向他打聽道:“請問茶博士,石橋豬肉鋪離這多遠?”
那名茶博士隨手朝窗戶外一指,熱情道:“就在街對面,小娘子要買肉得趕緊,去晚了可就只剩一些邊邊角角,沒得挑啰!”
藍瓔驟然一驚,抬頭望向街對面,果然看見一處隨意用幾塊木頭板子搭起來的豬肉。
兩塊長長的案板上各擺著數(shù)把長短不一的刀具和切成大大小小不同條狀塊狀的豬肉,或肥白,或精瘦。
案板后面各站著一胖一瘦兩名十七八歲左右少年,在他們身后是一面齊齊整整的青磚墻面。
墻上懸掛著一塊長長三角形用白色棉布裁成的店鋪招牌,上面是濃墨草隸書成的一行黑色大字——“石橋李記豬肉鋪”。
大字招牌再往右,豎著一副粗木梯,木梯上用大鐵鉤倒掛著一扇紅白色相間的豬肉。一名高大粗壯身著深黑色棉布長衫的年輕男子,右手持著一柄不長不短的砍刀,正背對著街道,面朝那扇豬肉,一刀起一刀落,自顧自忙活著。
藍瓔幽然收回目光,發(fā)現(xiàn)那名茶博士仍然站在自己桌旁,伸長了脖子一臉惋惜地望著對面豬肉鋪。
藍瓔輕輕叩響一聲桌子,茶博士立時站直身子,滿臉賠笑。
他搖著頭惋嘆道:“好好的秀才,書不念了,功名也不考了,卻在這里殺豬賣肉,真是可惜了了。”
藍瓔聞言頓時怔住,想要再問一句,那茶博士已經(jīng)搖頭嘆氣走開了。
街上熱熱鬧鬧,人來人往,一片叫買叫賣聲,沸騰不止。
茶坊內(nèi)卻是冷冷清清,食客無幾。
藍瓔倒上一碗熱燙的大紅袍,并不急著飲,只手端茶碗靜靜望著街對面。
木梯上那一扇豬肉,只見他利利索索毫不費力便剁下一整個后腿。他扛著豬后腿轉(zhuǎn)身向街前走了幾大步,隨手一扔,那整整一大塊豬后腿便穩(wěn)穩(wěn)落入籮筐中。
他挺直背喊了一句,案板前那名胖胖的少年便快速背起籮筐,朝街另一頭奮力跑去。
胖胖的少年走后,他將木梯上剩余的半扇豬肉麻利剁成三大塊,整整齊齊擺在案板上叫賣。
他沉著臉扯開嗓子一叫,街上的人便三三兩兩擠到鋪前,你一句我一句爭著搶著似得挑買豬肉。
無論顧客要什么,肥肉、瘦肉、臊子肉、排骨、豬蹄,他都一一切好包好。那名瘦瘦的少年就站在他身旁,只乖乖低頭稱重收錢,一句話不多說,似乎很是怕他。
或有小娘子小媳婦同他說笑,無論說什么,他都悶著臉,一句話也不接。
有個身穿綢布錦衣的米行掌柜拿了肉笑著說要賒賬,他把鋒利的殺豬刀往案板上重重一斬,眼神陰狠瞪過去,那掌柜的立即付了錢。
有個嬌羞怯弱的小媳婦買了三斤筒骨,站在那里不肯走。
他只冷冷瞥了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么,隨手抓過那三斤筒骨,拿起砍刀“咚、咚、咚”,將筒骨砍成小塊重新包好遞過去。
那小媳婦羞紅臉,看也不敢看他,低聲道了謝,慌慌張張地跑開。
有個老婦人站在豬肉鋪前只是看著別人買,自己退步讓了又讓就是拿不定主意。
他便問那老婦人買菜回去打算怎么燒,那婦人這才道自家老頭子牙口不好,卻又想吃紅燒的排骨,實在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他二話不說,拿起一柄細細長長的尖刀,在整塊豬肉上細細地左割一塊右割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