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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面無血色,神情凜若寒冰,仿佛突然間變了一個人。
變得無情,變得冷酷,變得她都快不認識了。
藍溥板著臉,端肅道:“這是明楷的物件,想來他也不會再來書院取。正巧他同你姐姐成婚后便去熙州探望你姑父姑母,應該要在熙州住上一段時日。你此番去往熙州待選,你姑母定會接你回府里去住,到時替爹爹將這箱子給物歸原主。”
藍瓔呆呆站在那里,不敢置信地望著自己的親爹,看著他那布滿滄桑的面龐,終是忍不住心酸,委屈道:“爹爹接我上山只為這件事?”
藍溥時年五十五,歲月無情,須發漸白。面對年僅十五歲的愛女,他亦無法直視她那雙灼灼逼人的澄凈目光。
藍溥緩緩轉過身,慨嘆道:“君子坦蕩蕩,心中無愧方能來去自由。你走吧,記得去跟明楷把話說清楚,對他對你都好。”
藍瓔心中一沉,原來爹爹都知道——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藍瓔面色淡然,譏諷道:“和他說些什么?到底女兒和陳三公子之間有何事不清不楚?”
第三章 娉婷
藍溥嶙峋的身影格外僵直,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極了懸崖峭壁上那一株歷經風霜仍舊挺立不倒的老松。
他漠然道:“為父的意思,你應當明白。你就和明楷說,你跟他以前是兄妹,今后仍是兄妹,此外無須多言。”
藍瓔再無話,提起箱子疾步沖出書院,在山頂石崖邊呆立許久,直等到心情慢慢平復,才默然下山離去。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顛簸前行,故鄉的景一步一步漸漸遠去,就連蒼茫青山也變得縹緲虛幻。
藍瓔心里空空蕩蕩,好似失去了所有,又好似本就一無所有。
爹爹的意思,她怎會不明白。
無非是逼她絕情用事,好讓陳明楷徹底死心,不叫她誤了娉婷姐姐的終身幸福,更不叫她破壞寧國公府陳家與富昌伯府藍家的世交之誼。
她又不笨,絕不會連這一點也猜不透。
四月下旬,熙州府所轄各縣初選出的秀女陸續到達府治所在寧淮縣城。
在這里將由熙州知府與宮里選派來的內官共同進行第二層篩選,而熙州知府姚延年便是藍瓔的姑父,她的姑母藍琌乃是姚延年的正室夫人。
藍瓔到達寧淮城的當日,藍琌果然派人將侄女徑直接回自己府中居住。
熙州知府的官邸不比梅城縣藍家大宅寬闊,但處處都有佩刀的衙兵,威嚴更甚。
馬車行到府門前換乘軟轎,進入二門,內院中,藍夫人已領家中女眷們在院中等候。
藍瓔才剛下轎,藍夫人便快步上前,一把將她摟在懷里,激動歡喜道:“我的孩兒,你可算到了。”
藍夫人身旁立著一位身著晚煙霞云錦繡花裙衫的明艷少婦,望著藍瓔溫柔地笑,軟聲道:“姑母日思夜盼,可是苦苦等候五六日才把妹妹盼來呢。”
藍瓔給藍夫人行過禮,抬頭見這名年輕美婦人長得溫柔,說話也溫柔,心中頓感親近,笑趣道:“姑母,這位美人兒姐姐好生溫柔端莊,怕不是我的哪位表嫂子吧?”
那名少婦聞言微微一怔,望著藍瓔的眼神滿是疼惜。
藍夫人忙把她二人的手抓在一起,笑道:“傻丫頭,你的表嫂們都在那邊候著,待會兒介紹你認識不遲。這個確是你親姐姐娉婷,也難怪你不識得她,你們姐妹自打出生,一個在京都,一個在梅城,算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呢!”
藍瓔看著眼前嬌花一樣的明艷少婦,心里打鼓似的咚咚鏘鏘亂跳。
這名美麗溫柔的女子竟是她的堂姐藍娉婷,原是一家人,怪不得一眼瞧著便如此親切。
藍瓔俯身行禮,匆促言道:“原來是娉婷姐姐,妹妹從小長在鄉下,粗鄙不識人,倒讓姐姐和表嫂子們笑話了。聽聞姐姐新婚大喜,嫁得如意郎君,妹妹還沒來得及給姐姐道賀,便祝姐姐姐夫白首偕老,恩愛不離。”
她本沒想到會這么快就見到這一對新婚的佳偶,一時之間心慌神亂,根本不知自己說的是什么。
藍娉婷嬌羞滿面,一雙杏眸明亮含波,聲音也格外輕柔:“你我姐妹本又不是旁人,連你也要說這些俏皮話打趣我么?”
她是如此溫柔美麗,言語似春風拂面,讓人心里舒服。
藍瓔靜望著藍娉婷,聽她說話,也是暖暖地笑,對這位堂姐她打心底喜歡,但此時陳明楷在哪里?她很不想這么快就碰見他。
藍瓔心里正擔心得緊,這時藍夫人道:“別站在外面說話,都進屋去。反正在姑母這里,你們姐妹還愁沒有機會親近么?”說著,藍夫人便一手拉著藍瓔,一手拉著藍娉婷往屋里走。
藍瓔微微偏過頭,一路看到藍娉婷笑得開心,神態自然,一副很是幸福美滿的模樣,自己心里也倍覺坦然。
在姑母家一連住了五日,藍瓔才知道陳明楷自來了熙州便忙著走訪寧國公府在寧淮縣老家的親友,幾乎不曾住在這里。
本來藍娉婷作為寧國公府新入門的孫婦也應該跟著陳明楷探親走動,但藍夫人憐侄女勞累,怕她年輕面皮薄被人欺負了去,便找借口硬把留她在府里。
藍夫人笑稱表面上看是她憐惜娘家侄女,實際里還是陳三公子會疼新婚娘子,舍不得嬌弱的小娘子出去受累。
聽聞此話,姚家的表嫂們個個捂著嘴偷樂,藍瓔也跟著笑,藍娉婷羞得滿面緋紅,手里的絲帕都快揪破了。
藍夫人不肯作罷,又言道陳三公子雖不能承襲寧國公府爵位,但他自幼聰穎,勤奮好學,且又跟著藍溥苦讀多年,今年秋闈定能中舉,將來三元及第也不是沒有可能。
藍娉婷低著頭,既羞且喜,笑容滿面,嬌滴滴的美人明媚如花。
作為寧國公府陳三公子的新嫁婦,藍娉婷的幸福與歡喜,溢于言表。
滿屋子婆婆媳婦的,藍瓔想到自己秀女的身份,不免有些尷尬。但無論如何,有婦如娉婷,想來陳明楷也應當是幸福而無憾的。
他若幸福無憾,她也便沒什么好可惜的,一切隨緣罷了。
“君子坦蕩蕩”——爹爹的話,藍瓔似乎有些明白。
這一日下晌,她將那只藤條箱子拎到堂姐的屋里。藍娉婷聽說箱子里裝的物件是陳明楷在青山書院求學時的舊物,頓時好奇不已。
藍娉婷伸手撫著箱子,問道:“這里面裝得是什么?若是夫君往年求學時所作文墨書畫,我還真想看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