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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老先生為嘉讓祝由后, 面色有些沉凝。
李霽看了一眼因祝由術而陷入休眠的嘉讓,面露急色的問道:“如何了?”
梵老先生搖搖頭,“老夫借符咒禁禳來窺探這位姑娘身上的蠱毒, 確實是苗疆降頭術, 此為情蠱,蠱效堪稱毒中鶴頂紅, 基本無解。
宿主用千足蟲以血供養,蟲蠱控制中蠱之人,若是無誤, 這位姑娘應該是被主要下蠱的對象。
初時,會令人忘記鐘情之人, 將記憶轉移至中盅男子的身上,且產生身體與心神上的依賴。也就是非此男子不可。
到了后期嚴重, 會出現體虛,燥熱,心悸等癥狀,若是不及時疏解,日后子嗣艱難不說, 甚至會落下婦人病。”
老巫醫開口艱難,這等陰毒的蠱,實在有損陰德, 所以在四十年前朝廷對苗疆降頭術進行清算之時, 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巫師也有意毀了這門巫術, 沒想到這門術法又被有心之人拿出來興風作浪。
李霽面容冷峻,衣袍下的手緊握成拳,怒意噴薄欲發。
子嗣艱難,病痛纏身, 一想到她要承受這些,心頭肉仿佛被剜了一般絞痛。
他想起上輩子嘉讓因為小產再也懷不上孩子,每每朝臣提及皇嗣,她眼睛里不悲不喜,麻木頹然的神色,轉身卻滿目含淚,他多想和她說對不起。但蒼白又貧乏的懺悔,讓身為一個帝王的他落荒而逃。
以至于延續到這一輩子還忘不了嘉讓在產房里痛不欲生,肝腸寸斷的模樣,那時他守在產房外,萬里無云的天,只覺得灰暗,他看著昏死過去,拼命要生下那個孩子的嘉讓,又看著產婆手里夭折的女嬰,心中的氣血翻涌,即使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卻依舊疼得讓人流淚。
李霽喉間啞澀,艱難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務必要將這蠱除掉!”
“草民只敢盡力一試,只是這情蠱邪乎,巫書曾有記載,中此蠱之人并非時刻被蠱毒控制,有時會有自主意識,不過也只是片刻,若是有機緣,可能不出三年五載,這蠱毒不攻自破,但也只是極少部分,不能作為參考。”梵老先生只能把最好的結果告知李霽,也好叫他心里頭有些期盼,看得出這位東宮之主應是極喜歡榻上的姑娘。
送走了梵老先生,李霽在屋子里來回踱步,時而看一眼榻上的嘉讓,他順勢坐在榻邊,也不去喚她蘇醒,只靜靜的看著她的臉,一瞬間仿佛被治愈一般,心中滿是憐惜,他輕輕碰了碰她額間翹起的呆毛,睡著了的樣子很乖,一點也不像來時路上的一臉防備。
嘉讓悠悠轉醒,此時她的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只呆呆地盯著面前的這張臉。
李霽微微一笑,突然想起了一些小動物,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會認作母親。
李霽摸摸她的頭,柔聲說道,“醒了?知道我是誰么?”
嘉讓點點頭,扭過脖子看了看左右兩邊,這才反應過來不是在自家,而是在太子的床榻上。
“太子殿下?”
李霽點點頭,聽她這疑惑又陌生的語氣,李霽知道,她還是沒能記起他。
嘉讓霍然起身,“你對我做了什么?我要回家!”
“不用回去了,以后你便住在東宮。”
女孩兒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思索著他話里的真實性。她當然知道,眼前的人是皇上的第七子,是皇上和盤藍公主的孩子,之前冊封過燕王,與自己有過幾面之緣,前些日子她也才知道,原來肅玠是他的人,只不過這個人著實孟浪又隨性妄為了,竟然堂而皇之的將她帶來東宮,現在又讓她留在東宮。若不是知道他不好女色,禁欲涼薄,她還以為他喜歡自己呢。
“不妥,我不能在這里,殿下也是個霽月清風般的人,想必不會行強人所難之事。”雖然這人很奇怪,但她心里卻覺得他不會為難自己。
“強人所難?我本就是個強人所難的性子。”李霽看著她奉承又不忘隱隱威脅的模樣在漂亮的小臉上一寸寸瓦解,心里說不出的不是滋味。
嘉讓被困在床榻上顯然嚇得不輕,急忙說道,“殿下不能這樣,臣女與崔將軍心意相通,您這般強搶,有違德行,更會寒了崔將軍的心!”
本來李霽也只想逗弄她一番,好不讓自己顯得那么陰郁沉重,但這句話顯然是引發了著火點,雖然知道她是被人控制了,但面上還是繃不住的陰翳了下去,男人的聲音冷漠無情極了:
“你與他一來沒有婚約,二來并未下定,何來強搶一說,即便你嫁于崔鶴唳為妻,孤若是瞧上了你,他豈有不雙手奉上的理?”明顯是被她那句心意相通氣上了,他們二人在一起那么親密,她都沒說過這般表明心跡的情話,氣得他連“孤”都用上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相持不下。嘉讓也不是什么慫包子,被他這樣一說,也不管不顧了起來,直接掀了蓋在腿上的錦被,怒氣沖沖,作勢要奪門而出,李霽隨她,并不去攔著。
外面守著兩個兇神惡煞的侍衛,直接帶刀堵住了嘉讓的去路。女孩兒沒好氣的瞪著二人。站在門口處要出不出,要進不進,跟李霽扭氣。
李霽指尖胡亂的揉了揉眉間,抬眼看著氣呼呼的女孩兒,退讓了一步,道:“不會強迫你,聽話些。”
女孩兒緊繃的肩頭稍稍放松了些,“真的?”
李霽頷首,“不過你得告訴孤你是怎么與崔鶴唳相識的,若是有一句虛假...你知道孤的性子。”
......
應敏讓看著崔鶴唳靜立在一旁,心里不上不下的,他好像又知道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將軍。”敏讓一臉關切。
崔鶴唳深呼了一口氣,拍了拍敏讓的肩頭。“今日之事,權當沒有發生過。”
敏讓點頭,有些為難的看著他,“將軍可是中意末將的妹妹?”他其實早就想問了,去歲將軍頭一回來應府,他作為斥候,觀察力自是不一般,雖然將軍神秘莫測,但他多少也猜得到一些。
崔鶴唳毫不避諱,“嗯。”
“原來如此,將軍可有想好?您與太子殿下...”話說一半,敏讓突然意識過來,她那個不老實的妹子這是養了個魚塘啊!將軍和太子,她這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敏讓一時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阿爹阿娘大哥可都知道?上回太子還來過家中,聽父親的意思,太子對妹妹有意,但這幾日看妹妹似乎對太子并不熟悉,反而是和將軍很是親近,光這幾天,將軍就來過應府不下三回,還是將軍自己暗戳戳的要來。
他還天真的以為將軍是看重自己的才能,所以想要栽培她,結果他,應敏讓幽怨的看了一眼崔鶴唳,欲言又止,只能腹誹:
我把你當偶像,你居然想認我做二舅哥!!!
崔鶴唳看著傻了似的應敏讓,“你妹妹她出了事。”
崔鶴唳一個月之前發現了自身的蹊蹺,找到巫師確認屬實之后,開始去找那日的小乞丐,但是撞上了修文帝病情惡化,四皇子集結眾臣上書反對李霽封儲。他需要和賀蘭集交接滄州兵權事宜,這些事便被擱置了,等到一切塵埃落地,再處理這件事,很多線索都被中斷。
這幾回來應府,也讓他更加確定了他與嘉讓被人中了蠱,下蠱之人可能不是應府中人,但與應府里的人必定脫不開關系。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前幾日一來,嘉讓便對他表現得十分熟悉和順從,讓他手足無措之外也有了一絲隱秘的欣喜,但那絲欣喜過后,卻是無邊的落寞,因為她眼里的那份喜歡并不是出自真心,她只是被邪術控制了而已。
昨日夜里,他大夢一場,夢見與她相知相愛的種種,夢醒時分,他竟生出了別樣的心思,覺得就這樣也好,她的眼里沒有了李霽,全心全意的看著自己,哪怕自欺欺人,他都甘之如飴。但今日見到嘉讓未達眼底的歡喜,就像一個踩在冰面上的人,根本無法全身心的交付出去,還有身體不自然的靠近,他的心涼了半截,巫師的話歷歷在耳,她的愛意原本承載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只是因為巫蠱之術而轉移到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