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雁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說罷,他埋頭在她膝前嚎啕,心中又驚又喜,又嗔又怨,一時哭得天昏地暗,無法自已,熱淚洇透毛發,再被風雪一侵,愈發瑟瑟寒涼。山中不知年月,苻黎唯有依靠草木枯榮計算時間,一輪復一輪,細數開謝枯榮,更是每日駐足山崖等候,活生生變作一尊望妻石,其中諸多酸澀焦躁,實難言說。
“好了,好了。”白浣月一點一點拭去淚痕,動作輕和,“我已經回到你身邊了。”
苻黎本就極易哄勸,抽抽搭搭半陣,紛亂心緒便在撫摸之下獲得平復,三根長尾有了上揚趨勢,從腳邊一點一點挪到她的跟前,他再把臉頰偎向掌心,低聲嘟囔道:“……騙子。”竟始終記掛著對方逾期未歸一事。
幸而白浣月不是那等倨傲孤高之輩,對于錯處毫不遮掩,當下坦然解釋道:“臨時起意去了一趟講山,這才耽擱許多時日,是我不對。”
“去講山做什么?”苻黎悶聲悶氣問道,耳朵貼得更低,生怕知曉對方偕同琽君游山玩水。
“采了些帝屋木1,剛好制成護甲。”
說罷,白浣月抬手捏訣,憑空招來一件外衫,樣式古樸,靈氣內斂,輕薄如流云逸散,虛虛罩在苻黎身上,將其完整覆蓋,只余一截嘴巴筒子露在外界,呆愣愣半張著。
“此木具備神效,能除百祟、辟鬼邪,你且穿好,來日便可與我同行外出。”
帝屋木世所罕有,水火不侵,多少仙妖靈怪趨之若鶩,更有上古異獸常年鎮守,非大神通者不能至。可她輕描淡寫幾句,掩去所有周折風波,好似隨意擷采一朵陌上荼蘼,為他妝飾儀容。
原來……竟是為了他的緣故。
苻黎呼吸一窒,長久以來滋生蔓延的熾烈心火終于熄滅,心頭凹下一塊柔軟淺窩,繼而從中淌出萬般濃情,幾乎淹沒自身。
于是他停下顫動,透過衣料縫隙小心翼翼覷著她的面容,誰知正好對上那雙清凌凌的剪水瞳,彎出一牙新月痕。
“還生氣嗎?”她莞爾道。
小狐貍到底乖覺,知曉見好就收,把外衫攏了又攏,哼哼唧唧站起身來,把人圈在自己懷中,兩根長尾卷住足踝,一根搭在腰間,前肢后爪緊緊攬住她的腰胯肩背,腦袋抵向頸窩,生怕有所失漏。
他抱得太緊,白浣月頓覺身陷煖烘巢穴,眼目口鼻俱是毛發細軟觸感,隔絕周遭冷意。她勉強伸出左手,卻未推開腰間桎梏,只往長尾上撫了一撫,好整以暇道:“現在可以摸了嗎?”
苻黎仔細端詳懷中女子側顏,滿腔眷愛亟待吐露,然而話至嘴邊,反倒驕矜起來:“可以,不過只能摸一根。”
“小氣。”
白浣月搖頭失笑,索性擇個軟和地方躺好,抓過一根尾巴墊在腦后,姿態慵懶放松。畢竟裨海之戰曠日持久,損心勞神,眼下回歸故里,自然是要解兵卸甲,做那浮生偷閑的山野散人,坐觀碧云橫曳,空落頃刻花。
一人一狐就此臥在雪中,苻黎見她雙目輕闔,一抹淡青陰翳落于睫下,流露幾絲微不可查的倦怠,不禁心生憐愛,想要詢問是否回家,然而聽得耳畔呼吸均勻綿長,便又止住后續言語,兩根長尾溫柔搭在上方,盡力遮掩雪與風聲。
九十四載倏忽而過,他攢下了無數故事想要與她分享,譬如他在收拾院落之時,發現墻角長出幾株薔薇,于是特意牽成花架;譬如他在床上鋪了好多羽毛,輕而暖和;譬如自他煉成三尾后,翳鳥消停不少——對了,他還跑去人間茶坊戲院,又學了許多旖旎唱詞,聊表相思。
真想唱給她聽……
苻黎悠悠打著哈欠,眼皮一睜一合,愈發遲緩。渾噩中,思緒拉成一條鈍麻纖長的紅線,盡數系在她的掌心,牽動情腸。于是他喃喃問道:“仙……浣月,你有受傷嗎?”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愚蠢問題,她是云夢大澤之上烜赫不滅的明日,此刻安然歸來,自是無恙,只是他在經年累月中習慣惦念她的安危,一時半會未能適應罷了。
這聲輕問飄入清夢間隙,白浣月猶未抬眸,將頭貼向他的鼻尖,熱息吹來,恍惚一個親吻:“我沒事,不必擔心。睡吧,待會醒了回家,再沏一壺熱茶……”
話音絮絮,散入漫天碎瓊,漸不可聞,苻黎抖一抖耳尖,終于心滿意足地閉上雙眼。
“這就好。”
1出自《山海經?中山經》:又北三十里,曰講山,其上多玉,多柘,多柏。有木焉,名曰帝屋,葉狀如椒,反傷赤實,可以御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