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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長,仙長……”
天底下仿佛沒有比他更為嘰喳聒噪的狐貍了,好在白姑娘從未嫌棄,甚至愿意聊上幾句,然而正因這份默然包容,苻黎反倒愈發(fā)起了癡纏性子,小心試探彼此界限。
誰想今日情況有異,一路行來,身側遲遲未有回應,他不由疑惑回首,發(fā)現(xiàn)白姑娘莫名駐足原地,正抬首仰望云端,細眉微蹙,沉思不語。
苻黎心中好奇更甚,隨之一并仰望天際。卻見日輪灼亮,穹廬中央依稀浮現(xiàn)一道綺艷霓彩,其形混沌,其勢流散,自四面八方逐漸匯集聚攏,頗有云蒸霞蔚的泱泱之感,只是礙于距離過遠,無法盡情領略其中的壯麗氣象。
“好漂亮啊。”
他喃喃感嘆道,雨后常有彩虹祥云的景致,不過通常浮在山巒之間,從未有過這般倒懸于天幕的宏偉氣象,心下頓時產(chǎn)生幾分向往,遂向白姑娘邀約道:“仙長,我們待會去那邊賞景吧。”
“不必。”白浣月稍稍回神,“它會自己過來。”
似是想到什么,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苻黎身上,耐心囑咐道:“今日將有客人登門,我不便外出,你先把這些藥材送去醫(yī)館吧。”說著,捋過他毛茸茸的耳尖,“路上不可以貪玩胡鬧,知道嗎?”
苻黎心頭一沉,心念電轉之間敏銳意識到了來客身份,剛想搖頭表達不滿,又自覺并無身份立場,只得小聲征詢道:“那回來后……我還能來找你嗎?”
“當然。”
她頷首應道,雙目始終落于云端,復又抿唇莞爾,笑意坦然不作掩飾。
故友重逢,當為人生一大樂事。
這份喜悅落入苻黎眼中,分外尖銳刺痛,他喉中不免發(fā)出一聲綿長哀怨的嚶嚀,試圖引起對方注意,奈何白浣月心思不在于他,徒勞叫喚幾聲以后,旋即一頭扎進灌木當中,掐念法訣狂奔下山。
視線兩側景物急速扭曲后退,他只聽見自己心臟蓬勃跳動,震動胸腔,幾欲掙脫咽喉,腦海更是攪做漿糊,致使那些深埋已久的憂慮翻飛而出。
“我猜琽君特為情劫而來,畢竟他們相識在先,極易結緣。”
翳鳥的譏誚話音猶自縈繞耳畔,苻黎足下步伐愈發(fā)急切,他一面死死瞪向那團聲勢浩大的祥云,一面咬牙切齒趕向那座人間小鎮(zhèn)。
綠水鎮(zhèn)里倒是太平依舊,浮嵐暖翠,渟膏湛碧。長街之上,男女老幼相攜出行,各自仰望蒼穹,一場遮天蔽日的瑰瑋霓虹由遠及近,漫向云夢大澤,吸引了所有注目。
凡人大多短壽,只覺天地陡生異象,以為祥瑞征兆,于是拖家?guī)Э谝积R參拜祭祀,滿心祈求神佛庇佑,一時間,周遭禱告之聲此起彼伏,一派肅穆氣氛下,唯獨苻黎步履匆忙,逆流穿越人潮,直奔醫(yī)館。
從前來到小鎮(zhèn),他總愛化作人形,擺出一張得意面孔,寸步不離跟隨白姑娘左右。如此一來,難免引起旁人側目,又見他的行為親昵,更是招來議論紛紛,暗自揣測雙方關系。
那些閑言碎語落入耳中,苻黎反而極為受用,尤其是在面對那些心懷愛慕的青年才俊時,他會格外留神他們的失落神情,敗者的不甘無形增添了勝者的愉悅,他亦因此笑意更濃,眉眼彎彎如新月。
“我跟仙、咳,白姑娘住的很近,平時多有往來,自然親近。”
他習慣拖長語調(diào),一邊擺出昂首挺胸的端正姿態(tài),一邊傲然環(huán)視在場男性,就差直接顯出一根狐貍尾巴,嘚瑟地搖擺起來——畢竟他還是頭年輕妖怪,尚未完全脫離俗世欲念,虛榮心作祟,總想不著痕跡炫耀賣弄自己的特殊地位。
然而此刻情況迥異,苻黎神色陰沉,一掃過往得意之情,不等旁人問詢,揚手便將藥簍丟進柜臺,拔腿就走,不做分毫耽擱。
臨去之前,他不忘繼續(xù)仰頭投以敵視目光,原先相隔太遠,尚且辨不分明,如今卻瞧得一清二楚,在云端之上時隱時現(xiàn)的清光中,竟是成群結隊的大量飛鳥,俱作青尾赤羽的流彩模樣,兩翼光耀生輝,簇擁著中央那只朱雀,盛況喧天,烜赫無雙。
這么快……
他嘟囔一聲,顯然低估這群禽鳥速度,于是埋頭施展縮地之術趕回鏡山,正要踏進山道,忽覺身后勁風涌動,來勢洶洶,襲向后腦。
變生肘腋之間,所幸苻黎及時縱身躍起,靈巧躲過風刃,他在空中迅速調(diào)整姿勢,四爪朝下,輕盈落地,這才抬頭怒視而去。
只見一枚翠羽悠然旋落,而后數(shù)只飛鳥盤旋落在高處斗拱,一瞬不瞬俯視于他,片刻之后,為首者方肅然道:“奉琽君殿下之命,在此嚴守山門,閑雜人等不可干擾。”
——正是先前那只曾來報信的青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