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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密閉的烤箱蓋子被人打開,滯壓已久的白霧霎時翻涌傾瀉,馥郁香料混合肉類焦熟的油汽彌散開來,充斥廚房內外。
安德烈戴上手套,取出烤盤,熟練地將牛排倒進白瓷圓碟中,在旁側擺好提前煎炸過的蘆筍與土豆,又用幾塊焯了水的星型胡蘿卜進行最后的裝盤造型裝盤,顏色鮮亮明快,簇著中央的褐紅肉塊,足夠勾起饞蟲。
才淋上一勺黑胡椒醬,架在燃氣灶上的砂鍋忽然傳來水沸之聲,食材相互擠壓,熱意蒸騰起伏,他連忙調好水淀粉,沿著邊緣澆汁勾芡。
臨近飯點,蜥人愈發忙碌,魁梧身形囿于案臺周圍,滿心專注于這場烹飪。
他準備了四菜一湯,烤牛肋排、話梅排骨、咸蛋黃鮮蝦煲、清炒葵菜和豌豆尖酥肉湯,還有一份藍莓山藥,作為額外的飯后甜點——全是她喜歡的菜式口味。
以雙人餐的規格而言,未免隆重了些,然而今天頗為特殊,既是交往七周年紀念日,又逢阮秋秋出差回家,畢竟闊別兩月有余,他不想弄得家常普通,總該有所慶賀才行。
因是一邊做飯一邊收拾的緣故,廚余垃圾迅速堆積,安德烈看了眼掛鐘,估摸時間還有余裕,便扎好垃圾袋子,匆忙提拎著下樓去了。
臨出門前,他立在玄關處下意識回望,只見客廳光影昏朦,窗戶半敞半合,晚風得以灌入縫隙,薄紗拂動之際,暮靄稀薄,彤云淡淡逸散,日輪隱在其中頹然跌垂,凝成天邊一點殘退橙紅,是指尖將熄的煙頭火花。
極遙遠處倒有喧嘩響起,晚高峰的街角向來吵鬧,像浸了水的海綿墊子,稍微施力,就能從孔洞里擠出無數下班放學的男女老少,四面八方擁堵阻塞,人與人之間的嬉笑怒罵夾雜在汽車鳴笛中,匯成一場聲勢浩大的潮浪,由遠及近擴散過來。
趕上被聲浪吞沒之前,安德烈關好燈,快步拾階而下。
這是一棟老式公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壁燈是聲控的,然而年久失修,已經損壞了幾個,六到四樓是一段幽黑路程,唯有玻璃窗前滲出點滴夕日余暉,潑在菱花白的墻面上,照亮坑坑洼洼的脫漆處,深一塊淺一塊,俱都失了本色。
他的影子貼著墻角不斷下移,走至三樓時,一團粉紅的格子花布擋住去路。
布料之下是一張小巧的貓科面龐,雙耳高圓,四肢修長,黑色斑點遍布周身——那屬于年幼的藪貓女孩。她坐在拐角位置,原本正在撥弄手中玩偶,聽見身后腳步,先是迅速跳躍至欄桿后,隨后慢慢探出腦袋,投來好奇的打量目光。
“蜥蜴叔叔,你要出門去嗎?”她問。
安德烈沉默點頭,繞過女孩,繼續前行。
不是故意冷淡,在初次見面時,他嘗試過釋出友好態度,誰想嘴部一咧,猩紅舌齒暴露無遺,小姑娘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慌慌張張躲回自家奶奶身后,怎樣哄勸都不肯出來,最后還是阮秋秋拿來一盒貓草,終于止住了這場嚎啕。
從此安德烈很少在孩子們面前外露表情,比起驚嚇幼童帶來的尷尬氛圍,更擔心引發家長舉報——他不想破壞安穩的定居生活,那些鄰里之間竊竊流傳的閑言碎語遠不及一次投訴電話來得嚴重。
盡管在踏上旅程之前許下了諸多愿景,奈何現實總歸嚴苛,一旦步入常世社會,壓力自然紛杳而至。
學業、工作乃至于起居生活,在最初一段時日里,彼此相互交錯串聯,形成無數困境難題,仿佛頸上桎梏,在日常瑣碎中時時束縛兩人。
其中以住房問題尤為棘手,他們曾在一年內連續搬家四次,人類社區難以接納安德烈這樣的高危因素,獸人社區則族群林立,環境魚龍混雜,阮秋秋每日往來出入,難免潛藏風險。幾次三番下來,自然勞心傷神,大概是疲于應付層出不窮的糾紛了,兩人決意買下一輛房車,作為臨時暫住地。
提車手續很快辦理完成,彼時他們身處某個南方地域,正值梅雨季節,濃霧溟濛,濕氣沉重,伴隨潮悶暑意一并粘附在衣服袖口上,形成揮之不去的汗濡濕痕。
重新把家用歸置完畢以后,安德烈望向車窗之外的連綿水絲,輕輕開口:“還適應嗎?”
阮秋秋躺在床上休憩,聞言也不出聲,雙眸微闔,昏昏似要睡去。經歷數日的整理打點,身體將至負荷極限,實在過于疲累,倦意層層迭迭積壓而來,沖散滿腹情緒,只懨懨化作一灘軟泥,連指尖也無力挪動半分。
直到身側傳來細微響動,床墊順著外力重量向下塌陷,安德烈坐在一旁,俯身拂開她額上碎發,嗓音低沉關切:“不舒服嗎?”
她這才勉力撐起身子,搖了搖頭,唇邊扯開淺淡笑意,“有點累了。”隨后抬手拍一拍枕畔,示意對方臥下。
車房不比尋常住所寬敞,兩面狹隘封閉,安德烈體格高壯,動作不由拘謹,束手束腳地將人攬入懷中,許是心中有事,與她同樣保持緘默。
床邊紗簾隔絕出了一方小小天地,兩人擠在其中,手足交纏。
車外雨聲淅瀝,風也蕭瑟,水跡裹挾枯葉墜向天窗,為昏暗穹頂覆上扭曲紋路,光也由此分割細碎,零散灑落在彼此眼角眉梢。
良久,安德烈喉結滑動兩下,悄聲說道:“委屈你了。”
這句話攪亂了阮秋秋的假寐,她掀開眼簾,對上蜥人的半垂紅眸,只見赤地盡頭籠罩晦暗云翳,掩住內里復雜情愫。
“都是我的緣故……”
話未說完,嘴唇便被她的指尖抵住,生生阻斷了后半截話語。
阮秋秋也不知從哪里鼓足一股氣力,忽然坐直身子,細眉絞得緊緊,雙唇同樣抿成薄線,卻未帶半分慍怒之感,反倒因某種意念而逐漸顯露堅定。
“我才不委屈。”她捧著蜥人臉頰,額頭相抵,姿態極為親昵熱忱,“現在住所都穩定了,我心里開心還來不及呢。”
說罷,啄了啄安德烈嘴角,人也莞爾起來,瞳中波光澄澈,虹彩流泛,匯聚成遙遠彼方的璀璨夢境,“咱們以后就安定啦。”
于是他從高空墜下,一顆心穩穩跌入她的懷抱。
安德烈在那窄長空間里磕磕絆絆度過了三年,隨著阮秋秋的求職成功,兩人終于落足在了一座海濱城市里,推開窗,日光永遠溫暖充沛。又過了兩年,他們存夠一筆積蓄,買下老城區的一所舊屋,正式搬離房車,開啟長久的定居生涯。
阮秋秋把房車里的風鈴取下,掛在書房陽臺處,午后熏風偶爾吹過,叮叮當當的,泠然有清音。
日子會越過越好的。她說。
如同印證她的祈盼,阮秋秋在事業方面相當順遂,很快升了職,加了薪,工作繁重起來,不斷外派出差,足跡零零散散踏過全世界,累是極累,人卻樂在其中。而安德烈則像功成身退的賢士,告別供養者身份,低頭撿起圍裙,封鎖在煙霧繚繞的一日三餐背后。
畢竟總要有一個人來顧及家庭,他成為了最合宜的參選。
好在阮秋秋是個富有責任感的伴侶,經濟方面從不苛刻虧待,使他能夠維持著一種有尊嚴的、手心朝上的主夫生活——盡管這句話聽起來就矛盾異常。
無論如何,他不能開口怨懟,只在心底洇開莫名失落,看著她的羽翼日趨豐滿,仿佛振一振翅,就能輕盈掠向遠方,不再注視匍匐地面的爬蟲。
安德烈走出樓道,社區里往來倥傯,目之所及,盡是囂雜景象,泛黃的五金店招牌、積有油垢的路邊攤和暑氣窒悶的海風,即便生活了幾年,他有時仍會感覺難以融入其中。
丟掉垃圾后,才堪走了幾步,迎頭撞見了一對下班回家的情侶,正說說笑笑,手牽著手,一個毛絨一個光滑。雙方打了個照面,相互頷首致意,安德烈率先側身避讓,聽見他們興奮商量起晚飯究竟應該煮面還是炒飯。
腳步漸行漸遠,安德烈卻久久楞在原地,恍惚之間想起荒原里的冷寂白塔,舊時光的塵埃漱漱抖落,催生出了無窮思念,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阮秋秋,以至于連一分一秒都算煎熬。
再忍一忍,她馬上就回家了。安德烈這樣安慰自己道。
卷地一陣熱風襲來,遠遠響起了一聲呼喚,轉瞬淹沒在吵嚷背景中,并不明顯。
但他依舊敏銳捕捉到了它的存在,下意識回身望去,如愿等到了心心念念的愛人。
阮秋秋站在面目模糊的人潮中央,笑意盈盈,身上穿著條淺茜色魚尾裙,像一朵倒垂的花盞,而她揚起的手是風中搖曳的白蕊。
“安德烈!”她又一次大聲呼喚,尾音熱烈歡快。
兩人甫一對視,她便拖起行李朝他快步奔來,踩著朱霞,裙擺恣睢盛開,經過微黃的花圃時,枝葉陡然妍麗,無限生機從她腳邊漫開,構成郁郁蔥蔥的綠幕,鋪天蓋地肆意伸展,成為黃昏中最濃重的一抹艷彩。
他的飛鳥終于還巢。
伴隨距離拉近,阮秋秋忽然把行李一丟,歡笑著撲進蜥人環抱。
安德烈則提前展開雙臂,穩穩托住她的腰身,順勢旋了半圈,異族情侶間的親昵互動沒有引起周遭注目,這座城市臨靠港口,經濟貿易發達,早就形成人獸混居的復雜體系,文化自然雜糅多元,他們不過是其中稀松平常的一員罷了。
回到家,趁著燈光未亮,阮秋秋三兩下把鞋子踢開,又解開束縛已久的內衣,在漆黑玄關前故意湊向安德烈耳畔,“想沒想我呀?”
安德烈沒有答話,只探出長舌,深深嗅聞著凝于發絲末梢的暖香,竭力在紛繁干擾中尋覓那股香甜——她飛得太遠了,沾染許多他所不喜的陌生氣味。
富有侵略意味的鼻息重重噴灑頸邊,她因此有些赧然,耳根臉頰浸滿濃重緋意,一如枝頭晚熟櫻桃。
“癢啦——”她笑著瑟縮了一下。
黑暗之中,安德烈伸手摩挲著那層春色,手指按在唇瓣上反復擦蹭,忽然朝內伸探幾寸,濕軟肉壁登時緊密包裹過來,微微向內擠壓的力道使他感到不像口腔,而是她的陰道,于是將指尖抽出,預備用舌堵回。
他熟稔地啟開那張豐潤紅唇,厚實長舌一點一點侵入,徐緩而不容抗拒,撐開上腭,占據整個口腔,直至不留任何余地,方才積極汲取起來。舌尖兩道細叉絞著中央那截小巧軟肉,或纏或繞,或舔或咬,非要把那一汪甜水給悉數飲盡了。
等到對方發出近乎輕哼的鼻音,他終于施下一點慈悲心,渡讓了些津液回去,予她滋潤。
交迭的舌齒由此有了短暫分離,幾縷銀亮水絲溢出檀口,阮秋秋伏在他懷中不住喘息,她伸了伸,指尖按向壁上開關,啪嗒一聲,吊燈光亮乍然傾瀉,暫時中斷久違的親近。
“先吃飯先吃飯,肚子正餓呢。”
她面上緋色濃重,身形靈巧地躲進客廳。
安德烈馴順地撤回舌信,目光跟隨她的步伐,身體卻轉進廚房,盛好湯,又遞去一雙碗筷。
這場暌違已久的晚餐沒有過多的浪漫激情,阮秋秋一如既往充滿傾訴欲望,向他滔滔不絕分享著沿途見聞,孤島、火山與極光,話題逐漸發散,聊到她參與過的某個慶典,那是特殊節日下的祭禮,人們圍聚在盛大火光之下,跳起象征女神降誕的創世之舞。
安德烈慣例充任傾聽者,他夾起一塊蝦肉嚼了嚼,覺得老城區亦有老城區的好處,海鮮總是新鮮便宜,隨后想到家里的蔥油快吃完了,預備明天再熬些,過段時間超商會有活動,排骨打折,還可以買幾十斤放冰柜里凍上。
縱使雙方全然不再同一頻道,明面上倒出奇和諧,吃過飯后,安德烈把剩菜分盒放好,挨個裝進冰箱冷藏,阮秋秋本想在旁幫忙搭手,視線觸及貼在冰箱表面的數張相片,若有所思般陷入沉吟。
“在看什么?”安德烈不免好奇。
她一面靠近愛人,從后方擁抱這個永遠滾熱的脊背,一面抬手指著其中一張相片,那是兩人在隆加鹽湖所拍攝的合影,天晴水闊,歡顏如昨:“我在看它……我們也該去旅游一趟了。”
“那去哪里好呢?”
他努力回憶上一次自己和她的遠游時光,發現已是四年前的舊事了。
這個問題難住了阮秋秋,確切來說,不是地點,而是時間,她需要在緊湊忙碌的工作中規劃出一條抽身方案來。左想右想半晌,方才遺憾說道:“今年上半年怕是不行了。”復又補充一句,“不過我明天休假,咱們可以在附近簡單逛逛。”
“呆在家里就行。”安德烈要求一向很低,在她面前,他極易得到滿足。
吃過飯,簡單梳洗一番后,阮秋秋臥在沙發上,膝頭放著筆記本電腦,雙手飛速敲擊鍵盤,專注整理后日的會議提綱。
而茶幾角落點燃了一根香薰蠟燭,細焰閃爍,梔子清芬繚繞氤氳,電視里則播放著她喜愛的情景劇,氣氛松快安寧。安德烈端來兩碟藍莓山藥,緊挨著坐下,靜靜守候她結束手頭工作。
途中阮秋秋抬起眼簾,溫柔呼喚他的名字:“安德烈。”
“怎么了?”
“沒事,就想喊喊你而已。”她把額頭抵向他的頸窩,來回擦蹭,“我好開心哦。”
她時常涌現這種沒來由的愉悅,大多源自一些細枝末節的日常碎片,譬如眼下,只是因為想到今天回家就吃上了熱飯,且安德烈陪在身邊,便生出無限雀躍慶幸,巴不得狠狠愛人咬上一口。
心念既動,干脆按住對方腦袋,用力往懷里按去——人類面對喜愛事物,往往情難自控,容易產生一些攻擊情緒,諸如啃咬、揉捏或是擠壓,科學方面稱為「嬉戲侵犯」,將之劃分在正常積極的行為范疇里。
安德烈早已適應了對方心血來潮的突兀親近,曲背低頭,順從地把腦袋擱在那柔軟胸脯上,寬而長的吻部抵在乳肉之間,濕濕潮潮的氣流伴著呼吸噴灑頸項,泛起一股熱與瘙癢。
屬于香波的馥郁氣味緩慢消退,甘美底色逐漸浮現,他追逐著那縷芬芳,打心眼里希望夜幕永續,朝陽沉寂,好讓此時此刻的相擁能夠恒久維系下去。
思及此,心臟開始緊攥,又因緊攥而深感酸楚,胸腔隨之震動,不自覺就要哀聲輕嚎。
不過低落情緒在喉間漂蕩片刻,轉瞬悉數跌回低洼盡頭。他不愿過分外露愁緒,那樣會惹她憂慮分神,只能加重環抱力道,眷眷不肯釋手。
稍不留神,阮秋秋手腳腰胸俱受他轄制,本想調整姿勢,奈何那顆深黑腦袋始終抵在心口位置,沉甸甸的撥亂呼吸起伏節奏,竟固執到不肯挪移半分。但凡稍有動作,便會引發陣陣咕嚕氣音,連同手臂一道收緊,像極了對心愛玩具不肯松手的任性孩童。
——又在別別扭扭的撒嬌。
“哎呀,不許趴著,壓過來好重哦。”
她不滿地踩了踩尾尖,嘴上抱怨著,但唇邊彎翹的弧度愈發明顯,幾乎形成一痕新月。
安德烈見狀,得寸進尺似的又往前方拱了拱:“再抱一會,好不好?”
說罷,調轉長尾,繞上對方足踝,用尾尖輕輕的、輕輕的刮蹭腳心。這是他從多年相處磨合中所總結出來的討好手段——只要逗得阮秋秋發笑,那便萬事皆允,一切順遂了。
她果然發出了軟軟嬌嗔,“討厭,這是犯規。”人卻噙著淺笑,低頭湊向他的唇畔。
東方有句俗語,小別勝新婚。
盡管已是七年情侶,熟知彼此,可等親吻無聲綻開,性還是自然而然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