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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語甫一出現,立刻被他刪除屏蔽。
安德烈不能夠去想象那個殘酷場面,戳破得過且過的表象后,他透過窄窄的窟窿朝外窺視,卻被名為現實的荊棘蔽障刺穿了眼睛。
疼痛來得突然,視野與思緒一齊陷入茫茫暈眩中,再一睜眼,天地陡然翻覆革新。
周遭寂滅無風,天色清明,穹頂連接地平盡頭,形成純白世界。自上而下俯瞰全景,唯有他的身形凝成一抹渺渺黑點,漫無目的游移其中。
正兀自困惑,唇邊飄來一片白花,散發熟悉而濃郁氣息。
他下意識舔了舔,一陣嗆人辛辣在喉間爆開,味蕾傳來灼燒般的痛覺,直到所有刺激逐漸消失,舌根才會涌現細微甘甜,絲絲縷縷,似曾相識。
是霜云膏的味道。
原來這里是霜云膏的世界,無論山巒、平原抑或丘壑,皆由無數白色膏體構成,是他幼年最寶貴的秘藏。
恍然大悟的剎那,安德烈的體格頓生變化,不復往日強壯魁梧,而是近乎與童稚時期那般單薄低矮,小小一團,籠在寬松臟污的衣衫中,正對著滿目純色光景感到新奇,甚至有股莫名快活從心底蓬發生長。
于是他盡情邁動短手短腿,翻滾這片柔軟之中,大口吞咽身邊所有膏體。貪吃一些也是無妨,畢竟整個天地唯他一人,沒有誰來管束或是傷害。
然而歡騰沒能持續太久,舌齒傳來的甜美滋味一抿即化,胃部盡頭空空落落,無法填補愈發濃厚的渴求。
他伸出雙手,俯身從地上掬起白膏,不漏絲毫,接著朝遠處挪去。盡管四野空曠寂寥,他還是一路不停環顧戒備,警惕異常,唯恐發生什么意外,導致失去他的珍寶。
奈何膏體綿軟輕盈,還未找到一塊合適的藏匿地點,就已有了消融跡象。
他慌了神,連忙用力抓握,可惜枉然無功,白膏紛紛流逝殆盡,露出了蜥人小小的、羸弱的深黑掌心。
他極不甘心,鉚足了勁奮力挖掘地面,迅速打通一條狹長洞穴,俯身鉆入其中。白膏層層迭迭累積,并不堅固,他如游魚入水,意圖扎往最深處——既然帶不走,他就要為自己制造一個巢穴,好讓全身骨血包裹吸收那些甜意。
像是達到極限,他在某處挖到一塊硬物,抹開一看,凍結的鮮紅冰碴從純白下洶涌噴出,前任同事碎裂的尸骸靜置其中。
安德烈猛然睜眼,從夢中倉皇醒來。
他不記得自己是在什么時候睡著的,頭腦渾渾噩噩,心臟卻在劇烈鼓動,咚咚響徹于四肢百骸里,隨時掙脫胸口。
蜥人的世界里沒有忌諱亡者一說,但在此時此刻,他仍不可避免的產生了一個奇怪念頭,自己正逐漸變成了高樓下的那攤散碎血肉,步入慘痛后塵。
該怎么辦?疑問再次發出。
留不住的,她一定會走。那他該怎么辦?
仿佛身處矛盾螺旋中心,左右俱被拉扯,胃部泛起咕嘟咕嘟的黏稠泡沫,幾欲作嘔——到底沒有吐出來,只是匍匐得更低了。
零碎的噩夢還在不依不饒的糾纏著,安德烈反復睡去又醒來,每次睜眼他都習慣看向掛鐘,恍惚中感覺熬到了六點左右,臥室傳來動靜,里面飄出一抹單薄的影。阮秋秋穿戴齊整,白色紗裙熨帖合身,長發梳攏盤在腦后,手上則拖著粉色行李箱,箱面附有幾張卡通草莓貼紙。很奇怪,他在黑暗里竟能清晰瞧出這一切。
這份蹊蹺沒能引起安德烈注意,他只關心對方是否要就此遠去,慌張展出胳膊,嘗試攔在她的身前。
阮秋秋沒有多作理會,腳步一轉,輕輕繞開蜥人,默然朝著玄關走去。鐵門背后依舊涌動犬類的氣息。
是瑪琳娜來接她了?恐慌急遽蔓延,他不假思索抓住那截白瑩瑩的柔軟臂膀,充滿挽留與歉意的話語還未出口,人卻從地上掙扎坐起身,再次掙脫了夢境束縛。
又一個噩夢。
安德烈倉惶望著時鐘,指針維持恒定不變的勻速,徐緩指向正上位置。
原來剛過凌晨嗎?他一時半會無法從混亂連續的夢中剝離出來,焦慮感淤堵胸口,墜得心口生疼。可這痛意無處宣泄,積得狠了,迫使心火轟然炸裂,他不得不發出幾聲喑啞的訇訇喘氣,想要找點水喝。
他伸手摸向餐桌,意外碰到一件陌生盆栽,枯槁蜷曲的莖葉有別于假花質感。仔細摸索片刻,終于意識到竟是那株半死不活的番茄——原來阮秋秋將它搬回了暖屋里將養著。
小而干癟的茄果墜在指尖,不需用力,它就骨碌骨碌掉到了掌心。
安德烈張嘴咬開苦果,咀嚼許久,想借著滿嘴的酸澀刺激神經,捱過漫漫長夜。
臨刑前的等待無疑是這世上最折磨人心之事。
一墻之隔外的劊子手沒有高舉屠刀,在夢與夢的間隙里,阮秋秋伴隨房門的開合聲響再度現身。
她趿著毛絨拖鞋,腳步窸窸窣窣,一步一步溫柔落進安德烈耳畔,他卻以為是被痛苦魘住了,按住耳朵屏起呼吸,不肯嗅聞空氣中熟稔的甜意。
直到啪嗒一聲,開關被人按動,漆黑中投來暌違已久的光,終于將他扯入現實。
安德烈茫然地從地面仰視愛人,發現她手里正抱著一張薄毯,臉龐先是轉向沙發位置,隨后往餐桌看去,接著目光環繞室內半圈,方才注意到角落里的異狀。
“怎么睡這?”
她有一瞬的錯愕,陰翳下的大蜥蜴讓人聯想到被遺棄的流浪動物——想要靠近,又畏怯傷害,只好仰著頭,期期艾艾等待對方主動觸碰。
見安德烈不答話,她沒有過多追究下去,搖了搖頭,把薄毯擱到空落沙發上,轉身走進了廚房。鍋碗叮咣輕碰,飯菜特有的油香味道在煙火聲中復蘇起來,不過片刻,阮秋秋端出餐碗,放到桌前。
“過來吃飯。”這就是她下達的最終審判了。
如果安德烈足夠了解東方傳統家庭的交流模式,那么他就能明白這個行為背后代表的意義:吃過飯,事情揭開,翻了篇就是全新一頁。
他極溫馴地起身,與阮秋秋面對面坐下。離得近了,察覺到兩抹淡淡烏云浮在她的眼周,唇上細紋蒼白干燥,在不經意間顯出憔悴姿態——她亦深陷失眠困擾。但她本人沒有表現任何疲憊,也不顯絲毫的責怪、怨懟或是憤懣,把筷子一遞,輕聲說:“吃吧。”
《馬爾多羅之歌》里寫道:你在傷害一個人的同時又被這個人愛戀,這是可以想象出的最大幸福。
都不知道這句話是該去形容他,還是她。
安德烈沒有順應臺階而下,筷子懸停半空,他低頭盯著碗面上浮動的金色油脂,鮮亮蝦肉與面條浸沒在黃澄澄的湯汁中,熱氣翻騰的食材香氛撲到眼前,蓄出薄薄霧靄。
“……對不起。”
他說道,表情難過地像要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