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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想到,玄玉韞看了看她,然后伸手沾了沾茶杯里的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父”字。
他伸手拂去桌上的字,鎮定自若地看著謝珠藏:“阿藏,你知道坤寧宮和養心殿之間有多遠嗎?”
謝珠藏啞然失聲地看著玄玉韞,她已了然玄玉韞的意圖。他想借此機會,在玄漢帝面前迂回地剖白心跡。
可她本以為,玄玉韞會不露聲色地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比如那句“家平國寧”,其實說的就很好。可玄玉韞如今這話要說下去,或許該落得個“石破天驚”。
坤寧宮和養心殿之間有多遠?不過一條宮道分東西,兩道宮墻之隔罷了。
然而,“至近至遠東西。”謝珠藏看著玄玉韞,緩緩地吐露出了這六個字。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玄玉韞沒有說錯,她太明白坤寧宮是如何一點點地改變了熄燈之時的。從殷切期望,到漠然以對,不過就是那么幾個瞬間。這一段短短的宮道,令夫妻生而不得見,又隔了生死。
哪怕玄漢帝寵愛扈昭儀是想拿扈昭儀當幌子,可后宮三千佳麗,難道都是幌子嗎?
“是啊。”玄玉韞知道謝珠藏明白了,他的目光越來越沉靜,原本心中對于思及往事的百味雜陳,此時也都淡了:“世人都說那樣很好,或許吧。”
“可我不想。”玄玉韞連敬稱也不用,看著謝珠藏的眼睛,認真地道:“阿藏,我不想。我只想要一盞,無論我何時走、何時歸、往何處去,都會替我點燃的燈火。”
“三千燈火耀耀,那都是假的。一朝虎落平陽,她們全都會滅,誰也不會紆尊降貴地燃著。全天下不會有第二個人,不論我是什么身份、遇何等處境、受何等褒貶,都只視我為‘韞哥哥’。”
不是二皇子,不是太子,不是懷慜太子的弟弟。只是玄玉韞,只是他自己而已。
不論在什么時候,謝珠藏的心思從來沒有變過。
而不論在什么時候,玄玉韞永遠珍視這樣的心思。如那張放在荷包里小心珍藏的荷包,貼身的放在最妥帖的地方,日日戴著。
淚水順著謝珠藏的眼角,靜靜地流淌了下來。
玄玉韞溫柔地替她拭去臉上的淚:“你還真是個傻的,這有什么好哭的。母后去世前,不是拉著你跟我的手說,要讓我一輩子對你好嗎?我今日說的話,你不早就該知道了嗎?”
謝珠藏用力地搖頭:“那不一樣,不一樣的。”
她手中的酒杯搖晃,杯中的酒都快要灑出來。玄玉韞點了點謝珠藏手中的這杯酒,替她壓著:“哪兒不一樣?”
“一輩子對我好,不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謝珠藏緊握著那杯酒,堅定地看著玄玉韞:“韞哥哥,你從來沒說過你心悅我。”
謝珠藏執拗地看著玄玉韞。玄玉韞的臉一下就紅了。他眼神不由得游移到了萱椿亭外的杏樹上,在思索怎么樣才能更好地顧左右而言他。
可謝珠藏卻一口抿了杯中酒,一抹嘴唇,就好像要借著這絕不醉人的冰雪酒壯膽似的。
她無比認真地看著玄玉韞,一字一句地道:“韞哥哥,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這句話,她早該問了。上輩子,就該問了。
“瓶子里的杏花好像有些蔫了……”玄玉韞想走,順手去折一枝杏花什么的,卻被謝珠藏緊緊地攥住了衣袖:“韞哥哥。”
玄玉韞嘆了口氣。
哭也沒法,撒嬌也沒法,這么固執的時候,還是沒法。
文華殿教了他這么多,怎么沒教會他怎么拿心上人有辦法呢?
謝珠藏才不會管他,她跟著玄玉韞的目光走,只看著他,又重復了一遍:“韞哥哥,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你真是……”玄玉韞大嘆了一口氣,伸手戳了戳謝珠藏的額頭:“這天底下還能找出第二個讓我這么無措的人嗎?這樣的傻問題,你還要問?”
謝珠藏才不肯低頭:“那是喜歡嗎?”
“不是喜歡。”玄玉韞無奈地道,眼中卻藏了狡黠。可一看到謝珠藏眼底泛起的淚花,玄玉韞頃刻就忍不住了。
他慌忙地替她拭淚,連連道:“好好好,孤不逗你了。是喜歡,是喜歡。”
謝珠藏自己擦了眼淚,竟然反駁玄玉韞的話:“不是喜歡!”
玄玉韞愣了一下,卻見眼前的少女,執拗地鼓著腮幫子,前所未有的認真:“是情之所鐘。”
玄玉韞有那一瞬的怔忡,可他看著謝珠藏執拗的神色,一點點回過神來——她不是在期望他說這句話,她只是,在直白地表露自己對他的喜愛。
“是。”玄玉韞的心一點點地沉靜下來,笑容也融進了暖意。
他低下頭來,在謝珠藏的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吻。這一吻里,沒有什么激烈的感情,而是如水一樣,足以度過漫長歲月的情愫——
“我情之所鐘,非你不可。”
*
玄漢帝靜靜地聽完,又悄然無聲地走了。他臉上如古井無波,叫人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來。
“停。”龍輦本來正穩當地行在通往養心殿的宮道上,玄漢帝卻在走到與坤寧宮相望的宮道時,忽然喊了停。
可他并沒有看向那已經落鎖了很多年的坤寧宮,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身旁宮道上立著的一個石柱宮燈上——這宮燈是個女子提燈的石雕,一入夜,就會徹夜不休地燃著。她守著往來宮道的所有人,卻又誰也沒有守。
慢慢地,玄漢帝挪開視線,看向前方,看著那條寂寥的,幾乎一眼望不到頭的宮道。
“把養心殿的畫像撤了吧,也不必再呈了。”玄漢帝輕輕地道:“走吧。”
“喏。”高望什么也沒說,只低聲應了,吩咐人先入養心殿將畫像都撤走了。
玄漢帝走進養心殿,竟陡然覺得空空蕩蕩。他坐回主位,拿出了謝珠藏繡的《春日宴》。
玄漢帝的目光落在謝珠藏和玄玉韞相攜的手上,百味雜陳地嘆了口氣。他的視線掠過懷慜太子、謝二老爺夫婦,最終落到昭敬皇后身上。云鬢衣香,美人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