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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珠藏一回毓慶宮, 不及更衣, 先道:“槐嬤嬤,給阿梨熬、熬……安神湯, 讓她休養一日,不必來我跟、跟前伺候。讓女醫全力救、救治蓮霧,保她性命。入墨那兒, 你派人去接,務必將他好生……接回來?!?
謝珠藏抿了口水:“把桃枝帶來?!?
論理,桃枝與蓮霧交好,蓮霧出宮,桃枝卻突然病了,從今日之事來看,恐怕桃枝此人也有貓膩。
謝珠藏珍視人倫親情,卻也絕不會蠢到姑息背主之人。
謝珠藏思及桃枝在嚴嬤嬤相逼那日挺直的腰背,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但愿桃枝不要令她失望。
槐嬤嬤肅聲而應,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
臉色慘白的桃枝被人攙著跪在了謝珠藏面前。謝珠藏輕一揮手,桃枝身后的門合上,殿內就余謝珠藏、桃枝與槐嬤嬤三人。
“蓮霧是阿兄病、病重……你可知道?”謝珠藏神容溫和。
桃枝猛地磕了三個頭:“奴婢……猜到了。”
“好你個欺上瞞報的蠢東西!”槐嬤嬤氣極了。但凡蓮霧和桃枝,有人能對謝珠藏講明白些,也不至于要她的好姑娘,受今日的驚擾!
蓮霧受杖刑,能不能撿一條命回來尚不可知?;眿邒咭簿蜁呵也桓忟F計較了,可眼前的桃枝,槐嬤嬤是生了真切的恨。
謝珠藏安撫地看了槐嬤嬤一眼,問桃枝道:“什么叫‘猜到’?”
槐嬤嬤一心為她,謝珠藏自然知道。但謝珠藏心里也很明白,若她是蓮霧,設身處地地想來,恐怕她也不敢說明白。
畢竟,誰能知道她謝珠藏,究竟是會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同意蓮霧出宮,還是能格外開恩,許她出宮呢?
世人都強逼奴才忠心耿耿,亦如強逼她能言善道、賢良淑德,哪怕遭人恥笑,也不可生怒不可嫉妒一樣。可誰又問過,她們皆不過是凡夫俗子呢?
桃枝又磕了三個頭:“姑娘在上,奴婢不敢欺瞞。那日,奴婢發覺蓮霧心緒不寧,問過蓮霧。蓮霧同婢子說,家中有人病重,但是沒有說病重的人是誰。婢子追問是不是她阿兄,蓮霧只說以司記司的記簿為準?!?
“婢子見入墨帶了司記司的記簿來,上面寫明白了是她阿爹病重,婢子就沒有再開口。只是……”桃枝再磕頭,痛心疾首地道:“不敢瞞姑娘,婢子明知蓮霧只會因蓮生哥病重才心緒不寧,卻不敢多問……”
桃枝不僅與蓮霧交好,亦跟蓮霧的兄長交好。如果真是蓮生病重,桃枝又焉能坐視不理?
槐嬤嬤哪里不明白這些小宮婢的心思,只是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你以為掩上耳朵遮起眼睛,就可當無事發生了嗎???竟然還給自己下瀉藥,以為窩在房中,就能安生了嗎???”
槐嬤嬤話音方落,外頭就有宮婢來報:“姑娘,蓮霧醒了,想跟姑娘謝恩?!?
謝珠藏微愣,復爾一嘆:“傳。”
蓮霧依舊是那幅半生不死的模樣,可比起在翊坤宮時,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蓮霧被人攙扶著,卻不肯跪進殿里,而只肯跪在臺階之下,結結實實地給謝珠藏磕了三個頭。
蓮霧直不起腰來,只以頭觸地,聲音哀沉地道:“姑娘,桃枝不……不知此事。她臥病在床的瀉藥,是奴婢下的?!?
“桃枝與奴婢……自小一起長大,曾有……同生死的戲言。奴婢今日……將死之身,萬死不能報姑娘的……大恩大德。求姑娘留、留桃枝在毓慶宮伺候,不論是燒柴掃廁,但求能留在姑娘身邊,由她替奴婢……在姑娘面前盡忠?!?
“蓮霧!”桃枝忍不住哀聲喚蓮霧的名字,她已然明白,蓮霧這是在說臨終之言。
蓮霧勉力把頭挪到桃枝的方向,她的唇邊扯出一個笑容,可桃枝看不到。也好在桃枝看不到,若是桃枝瞧見了,恐怕只會笑她笑不如哭。
槐嬤嬤不忍心地挪開視線。
謝珠藏沉沉地嘆了口氣:“你們的顧、顧慮,我明白??墒?,若盡同我言,我本可以……救你們啊。”
“桃枝有錯,錯不至驅離,貶為三、三等宮婢,罰俸一年。蓮霧……”謝珠藏悲憫地看著蓮霧,她也深知,蓮霧恐怕命不久矣:“我會命人,送你衣、衣冠回鄉,接濟你阿兄?!?
“姑娘大善!”蓮霧幾乎擠壓了胸中最后一口氣,勢必讓自己的聲音響徹整個毓慶宮:“若得來生,愿為姑娘車馬踏石?!?
“信女蓮霧,叩求八路神仙,愿姑娘福澤綿長,安享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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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霧臨終時的話,振聾發聵,毓慶宮聽聞的宮人,都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得明主而憐卑命,何其有幸!
東宮諸人,至此,皆奉謝珠藏為當之無愧的太子妃。
然而,謝珠藏的心里卻沒有絲毫的喜意。
玄玉韞回宮時,謝珠藏正雙目無神地攪著一碗血燕窩,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玉韞輕聲喚道:“阿藏?”
謝珠藏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韞哥哥?!?
她的聲音滿是疲憊。
玄玉韞心中揪緊。他聽說了今日白天的事,恨不能把扈昭儀戳出一個血窟窿來。為了壓下心中的戾氣,玄玉韞在毓慶宮外駐足了許久,才敢到西殿來。
玄玉韞不知道該怎么安撫謝珠藏,只扯著些謝珠藏可能感興趣的話題道:“今日,還好趙婕妤機敏,知道把父皇請來。”
謝珠藏提不起精神來,只慢慢地攪著手邊的血燕窩:“是她謹慎。與其與扈昭儀交、交鋒,不如……請陛下來,主持公道。若是扈昭儀跋、跋扈,則陛下不喜。若是扈昭儀勝,趙婕妤……婉言兩句,也有好聲名。橫豎,她也不會吃虧?!?
玄玉韞見她說了那么多話,壓下心中的高興,輕聲道:“父皇肯拔冗前去,也是趙婕妤的本事?!?
確實,玄漢帝肯撥冗前來,是謝珠藏沒有想到的。
“帝王之愛,撲朔迷離?!敝x珠藏沒什么精神,沒有思量這句話能不能說,甚至都沒有仔細思量這句話可能把玄玉韞囊括了進去。
玄玉韞正色道:“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