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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輕緩,像是涓涓細流,悄然地滋潤大地。
阿梨悄然地松了一口氣,臉上的紅暈也漸漸褪了,說話做事又有了底氣。她挺直了腰背,脆生生地應道:“誒!”又是那歡天喜地的模樣。
掌柜的很快送來了一樓的陶杯,郭大郎和郭大嫂握在手里,都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前頭那精致得不得了的瓷杯,實在是有些燙手。萬一摔了壞了,把早食鋪子賣了都賠不起。
“多謝貴人!”郭大嫂也有了說話的伶俐勁兒,眉開眼笑地道:“祝您二位富貴延年,萬事如意!”
看到變化極其明顯的郭大郎夫婦,玄玉韞若有所思地扭頭看了謝珠藏一眼。她明明只做了很小的兩件事,卻好像極好地安撫了眼前這對夫婦的緊張和焦慮——這樣的細心,是玄玉韞遠所不能及的。
“賞?!敝x珠藏如玉的臉上有微微的笑意,瞧上去溫軟又可親,像春風提前吹來了樊樓,帶來了潤物無聲的細雨。
阿梨高興地拉著郭大郎夫婦跪下謝恩。
等他們站起來,明顯自在不少,謝珠藏才問道:“店里,怎么回事?”
阿梨臉色一沉。
郭大嫂覺得謝珠藏可親可敬,便把話說得跟撥拉算盤似的,利索得很:“年前來了一伙子潑皮無賴,買了俺們一籠包子,一炷香都沒過呢,就過來砸俺們的店,硬說俺們把臭了的豬肉塞進包子里,叫他們吃了拉肚子哩!”
“幸虧謝大夫人一直派人在俺們這兒,他給俺們找來了醫館的大夫,還把豬肉鋪的老李都叫來解釋了?!惫笊獾貌恍校骸按蠓蚨颊f了,吃了東西,至少得三盞茶的時間才可能拉肚子!俺可是記得牢牢的哩!”
謝珠藏看了玄玉韞一眼,鮮明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厭惡。玄玉韞一定也回國了神來,這就是有人在惡意找茬。
郭大嫂越說越氣:“可那起子潑皮無賴偏?;^,說自個兒沒錢,賠不起店里頭的東西。俺們規規矩矩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街坊鄰居哪個不說聲好哩?這起子小人一看就是有人雇來砸場子的,可去他娘的!”
“咳咳咳!”阿梨嚇得重重地磕了三聲。
謝珠藏瞪大了眼睛。
郭大嫂連忙拍了拍自己的嘴:“貴人恕罪,貴人恕罪!草民說禿嚕嘴了哩!”
“報官了嗎?”玄玉韞也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問道。
郭大嫂恭恭敬敬地點頭:“報了哩?!彼制财沧欤骸案镁驼f是潑皮無賴想拿錢,摸不著背后的神仙哩?!?
郭大嫂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道:“貴人不知道,俺家大石悄悄跟過去瞧見過,有人給那些潑皮錢哩!就在招袖橋西面那個橋洞。大石跟著去了那個人的家里,鄰居說在大戶人家家里當差哩……”
郭大嫂還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在樊樓樓下扯著嗓子急吼吼地嚎:“阿娘——阿爹——”
郭大嫂的說話聲戛然而止,郭大郎一驚:“是大丫哩!鋪子里出事咾!”
*
謝珠藏和玄玉韞等人匆匆趕往老郭家早食鋪。
鋪子前已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地道:“老郭家向來老實,咋這么想不開哩?醬菜里居然還有老鼠屎,呔!”
“千燈節這么大的節慶,這要是被官老爺知道他家這時候出事兒,不得氣瘋了,做不成生意了哩!”
“放屁!”郭大嫂氣瘋了:“老娘清清白白做生意,大石,你出來,你明明白白給街坊鄰居說,你往沒往醬菜里放老鼠屎?”
“沒有啊!”郭大石極其冤枉:“俺端出來的時候沒瞅見老鼠屎啊!小妹你瞅見沒?”
郭大丫瘋狂搖頭。
然而,郭大石話音才落,老郭家早食鋪里就走出一位衣著得體的中年男子。他手上端著一小碟醬菜,不緊不慢地走到眾人跟前,把老鼠屎指給他們看,冷笑道:“賊難道還會承認自己是賊?”
眾人伸長了脖子去看,紛紛交頭接耳道:“真的有老鼠屎!真的有老鼠屎!”
“這官人穿得蠻好啊,不像是潑皮無賴。一準是老郭家瞅著千燈節熱鬧,想賺黑心錢哩!”
郭大嫂撲棱一下就坐到地上,一邊拍地一邊干嚎:“賺你娘的黑心錢!老娘辛辛苦苦地拉扯一大家子啊——天沒亮就來和面哩——老娘要賺黑心錢犯不著??!俺們開了十幾年的店啊!就是命犯小人哩!各個盯著俺們家的店!”
郭大嫂嗓門極大,哭得倒也真心實意,但那中年男子只皺皺眉頭,輕描淡寫的一句:“不占理才會這般哭鬧。諸位可見過講理的人如此的?”
“而且——”中年男子指了指這顆老鼠屎,道:“這老鼠屎上可還是濕的,鮮見是沾了醬汁?!?
他斯斯文文的,讓一旁圍觀的老百姓都自慚形穢,更是襯得郭大嫂就跟那無知潑婦似的。老百姓下意識地紛紛低頭應和。
郭大嫂哭得更大聲了,她淚眼婆娑地直瞅著阿梨??伤膊桓医袉狙?。郭大嫂是在謝家當過差的,她婆母耳提面命的頭一件要緊的事,就是不可背主,不可牽連主家,不可污了主家的名聲。
郭大嫂倒是沒想起來玄玉韞是誰,她就知道是個天大的官??杀鹿苁钦l,郭大嫂也不敢掰扯到他們身上。
這么一想,郭大嫂的聲音在半空打了個轉,更是傷心欲絕。
阿梨急得不行,眼淚水都在眼眶里打轉,可是她不敢出聲。她自打跟在謝珠藏身邊開始,就只有一個身份——謝珠藏的使女。
謝珠藏用力地握住阿梨的手腕,顫聲道:“放、放、放進醬汁里,總、總是會……會濕的?!彼缓拮约阂患本驼f不出話來:“報、報官?!?
但謝珠藏也知道拖得越久,對郭家越不利。她著急地拉了拉玄玉韞的衣袖,懇切地低聲道:“韞哥哥……”
阿梨家說到底,還是為她所累呀。
謝珠藏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天真和不經事。乍一面對這樣的事,她除了報官,一時半會兒竟是大腦一片空白。謝珠藏咬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去想這件事的突破口在哪。
而玄玉韞則瞥眼看著她,輕嘆一口氣:“你呀?!?
“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你待在人群外,不要受了沖撞,跌跤被踩就不好了?!毙耥y又嚴肅地警告謝珠藏。
謝珠藏眼前一亮,用力地點頭,連忙退到后頭去。
人群還在掰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鬧成一團。
見謝珠藏退到了安全的地方,玄玉韞冷靜地讓入墨去報官,然后解下自己的印章,丟給松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