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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扈氏玉嬌，秀外慧中；謝氏爾雅，貞婉柔順。為輔佑?xùn)|宮，廣誕皇嗣故，擢選為太子良娣——”

明黃的圣旨沉沉地壓著謝珠藏的手，謝珠藏沉默地接旨。她將旨意供上桌案，又靜默地坐回了繡架前。

傳旨公公看了看她的繡品，喜氣洋洋地對她道：“娘娘繡的是一家五口、其樂融融的《春日宴》呀。娘娘大喜啊！待良娣入了東宮，娘娘大可輕省庶務(wù)，好好養(yǎng)胎。來年良娣也添上幾兒幾女，東宮可就熱鬧了！”

謝珠藏繡字的手一頓，但沒一會兒，她又繼續(xù)沉默地繡了下去。

傳旨公公也并不介意謝珠藏的默然，他將拂塵隨手搭在肩上，提點(diǎn)阿梨等宮人：“后罩房久沒人住了，可得收拾收拾。陛下欽點(diǎn)的太子良娣，可不能怠慢了……”

他的聲音細(xì)碎，傳不到謝珠藏的耳中。謝珠藏好似聽不見外界的一切聲響，她只全神貫注地繡著她的字。

第一個字繡完了，她拿起一旁的剪刀，想剪去線頭。

那剪刀用明黃色的緞布包裹著刀把，這黃色像極了圣旨的顏色，外頭夕陽暗紅的余暉灑在刀把上，陰影明滅，裹挾著居高臨下，也裹挾著冰冷無情。謝珠藏的手下意識地一抖——

她失手跌落剪刀，又慌忙去撿，剪刀的尖端竟猛地戳在她的繡品上！

只是“撕拉”一聲輕響，可滿室的嘈雜聲驟然停歇。

“啊。”謝珠藏唇齒翕張，只吐出了一個短促的音節(jié)。她怔愣地看著被一剪子劃破的繡品——那一劃，剛好將那個總角之年的小娘子與余下的人撕開。小娘子身旁的小郎君伸著手，可他們之間橫亙著裂痕，他怎么也夠不著。

謝珠藏呆呆地伸手去摸。

繡布是上好的妝花緞，觸手冰涼如水。上頭的小娘子是笑著的，可謝珠藏的手上還沾著血，血染在小娘子的臉上，將那笑容也染涼了。

謝珠藏泄了最后一口氣，頹然地垂下手。

“娘娘，您快去勸勸殿下，他跪在養(yǎng)心殿前……娘娘！”宮人的聲音驚恐而急促，慌亂的腳步和腹中的滑墜，都不再令謝珠藏動容。

謝珠藏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她要休息了。

*

謝珠藏怔愣地俯身看著眼下的局面——她好像是死了，卻又好像是沒有死。

阿梨慌忙把地上的“她”抱到床上，室內(nèi)雜亂無章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宮女們奔走奔來，驚聲尖叫，腳步凌亂而又急促。

阿梨緊緊地攥著她的手，跪在地上，哀聲地喚著：“娘娘，娘娘……娘娘您醒一醒……”

謝珠藏哀憐地伸手想要去摸她的臉頰，告訴這個一直充當(dāng)著自己的“口舌”的宮婢，她很好，多謝她。

可是，謝珠藏的手穿過了阿梨的頭發(fā)。

謝珠藏錯愕地看著自己的手，她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到外頭凌亂、急遽的腳步聲：“阿藏！阿藏！”

謝珠藏一震。

她定定地看著奪門而入的人——太子玄玉韞手中揪著太醫(yī)的衣領(lǐng)，幾乎是連拖帶拽地把太醫(yī)拉了進(jìn)來。

謝珠藏有幾分茫然，她死了，對玄玉韞又有什么不好呢？倒是他這么粗暴，把德高望重的老太醫(yī)嚇得臉色青白，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有損他儲君的威儀。

玄玉韞已沒有什么威儀。他雙目通紅，如同一頭籠中的困獸，他不停地在房中來回地走動，目光死死地盯著謝珠藏，即便腿磕到了桌角也無動于衷。

有人進(jìn)出，帶進(jìn)了秋風(fēng)。

玄玉韞一喜：“孤看到她眼皮動了，阿藏是不是要醒了？太醫(yī)！阿藏是不是要醒了？”

太醫(yī)顫抖著收回搭在“謝珠藏”身上的手。

謝珠藏錯愕地看著雙目緊閉的自己——“她”明明一動未動，只是秋風(fēng)吹動了發(fā)梢。

太醫(yī)也顫抖著收回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扭頭狠狠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然后再也不肯抬起來：“殿……殿下……節(jié)……節(jié)哀……”

太醫(yī)這一瞬，好像也變成了口吃的她。

東宮哭聲乍起，太醫(yī)的話如同濺入油鍋的水，一瞬令整個死寂的東宮再一次活泛起來。

謝珠藏側(cè)耳聽著，總覺得這哭聲里，許也不乏解脫吧。畢竟，像她這樣不倫不類地占著東宮主母之位的太子妃，沒了，許也不是什么壞事。

可為什么，玄玉韞偏不信呢？

謝珠藏怔怔地看著玄玉韞疾步?jīng)_到她的床邊，死死地抓著太醫(yī)的手：“不可能！給孤再把脈！”

東宮哭聲更響，連太醫(yī)都哭了。玄玉韞駭然回頭，厲聲呵斥：“給孤閉嘴！阿藏沒事，不許哭！不許哭！”

他聲嘶力竭，可外頭的哭聲依舊源源不斷地傳來——太子妃崩逝的消息，如潮水一般，已經(jīng)涌開了。

玄玉韞崩潰了：“滾！都給孤滾！”

人流慌亂地離開這間血腥氣濃郁的房間，就連昏死過去的阿梨也被扶著帶了出去。

謝珠藏也有些慌了，她從未見過如此崩潰的玄玉韞——他永遠(yuǎn)鎮(zhèn)定、冷漠，而又強(qiáng)勢。她少時聽人唱《白石郎曲》，便覺得這世間只有玄玉韞才當(dāng)?shù)闷渲小胺e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dú)絕，世無其二。”的稱贊。所以，旁人說她配不上玄玉韞，她也認(rèn)了。

可謝珠藏走不開，她的魂魄只能停在那幅刺繡上。她只能看到玄玉韞爬到床上，抱著她的尸身。她身下的血侵染了他月白色的長衫，映出不祥而又悲哀的色澤。

“阿藏……阿藏……”他貼在她的耳側(cè)，聲音親昵而又沙啞：“我不逼你說話了，你醒來，朝我笑一笑，好不好？我回絕了父皇，我不會納妃，不會讓別人欺負(fù)你，你不要怕醒過來，好不好？”

“阿藏，你說過會陪我一輩子的，我還留著字據(jù)，你不能抵賴的。”玄玉韞抱著她，騰出手去慌亂地翻出一個小貓撲蝶的荷包——這荷包與他身份不相稱，顯得不倫不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