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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彌婉走到殷重燁面前,與他隔著一方案幾相對跪坐。不過是幾步路的功夫,他面上淺淡的紅暈已經不見,周身的落花皆被他以靈力震開,整個人頓時恢復了平日里淡漠孤高不近人情的樣子。殷重燁一嚴肅,圖彌婉那點子似真似假的醉意也被徹底打散,大概是因為上周目她實在對不起師父,是以今生面對他的時候,在信任依賴之余她也有點……慫。
心虛莫名的圖彌婉突然不好意思拿自己的私事麻煩自家師父,只是一本正經地向師父告別,順便將自己的名額上交給宗門,運作一番也可為夕隱峰換來至少一個天字峰的大人情:“師父,霄兮能力有限,不足以應付廢都內種種變故,是以愿將名額上交宗門,望宗門另遣能力出眾者前來探索。”
殷重燁擱盞額動作一頓:“你不想去廢都?”
“當然想。”圖彌婉老老實實道,“只是一來諸位先輩的遺寶于我而言非是必須,二來我又實力不足,還是不要心生貪念為好。”
殷重燁心中涌上了隱隱的疼,雖然因為天道限制他上一周目的記憶已經不剩多少了,但他還對她的性格有些印象,她對整個修真界都沒有什么親近感,且又因受天地庇佑而心高氣傲,在她的觀念里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都該是她的,哪怕這種占有欲純粹是因為疏離和自傲而不是出于貪婪,她依然不是個討喜的姑娘。他不討厭她的性子,但也沒法不承認她的人緣很不好。
而今生她卻能拒絕廢都這般大的機緣,殷重燁看到了她的成長,更看到了前世給她留下的傷痕。她不再過分自傲本是好事,但付出的代價卻讓他心疼,他想安慰她,又無從說起,只能先顧著眼前的事:“為師算出廢都有你一份機緣,或可彌補你的根基。”雖然他無法算出任何與她有關的事,但好在還有前世記憶可以參考。
圖彌婉差一點直接跳了起來,幸福來得太突然,她幾乎都要以為自己聽錯了,繼而莫大欣喜涌上心頭。眼見著修仙路上最大的阻礙即將被解決,她又忍不住患得患失起來,試探道:“師父是說廢都里有煥生丹嗎?”她所知道的能彌補她根基的東西也有七八種,但都會有副作用,煥生丹已經是少有的弊大于利的了。但若是煥生丹的話,且不說她自己就可以弄到,最重要的是,未到逼不得已的時候她還不想將自己的靈根洗成單靈根。
殷重燁豈不知她的顧慮,事實上,水木雙生靈根的優勢他遠比她了解的多,怎么舍得她為了一時利益放棄最大的依仗,因道:“非是外物,廢都里有你的血親。”
廢都消失已是近十萬年前的事,彼時有沒有中域圖家還兩說,就算她真有那么一個神通廣大到的能在廢都里呆上十萬年的祖宗,那豈會讓她的身體變成現在這樣破破爛爛的樣子?莫非她所經歷的一切都是考驗,等她到了廢都就是考驗結束的時候?可前世沒這跡象呀。圖彌婉想著想著就腦補出了一出波瀾起伏的宅斗政斗大戲。
殷重燁看著圖彌婉苦苦思索,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以他對她的了解不難猜出她是在腦洞大開,本是在壞心眼地看著她苦惱,可圖彌婉一遞過一個求救的眼神,殷重燁連一個回合都扛不住,當下毫無保留:“廢都里的乃是你的烈祖,機緣巧合下得入廢都,而后失陷于內。既如今廢都出世,你自當接引他出來。”
烈祖?圖彌婉心神一動,前世那位為她洗髓的人不正是自稱為她的高祖圖崢修嗎?可他不是說他一直在圖家禁地閉關,為什么他會在廢都里?雖然心頭繞過百般疑惑,但這并不妨礙她下定決心去廢都里走一遭,無論是感念前生的恩情還是為今生的發展做打算,這位她僅存的直系血親都是必救不可的。
既然打定主意要進入廢都,自然要摸清楚其中布置。“師父,您可知廢都里到底是什么情形?”出于對自家師父強大的信心,圖彌婉根本沒去想自家師父作為一個宗門的普通高層會不會知道這么隱秘的東西,她毫不猶豫地向他求助。
殷重燁回憶起當年始皇登基,他受邀觀禮時的所見,慢慢道:“廢都地處斜照亭內部,當年稱之天都,本為始皇所建,戾皇上位后遷居于內。之后天都因討戾之戰破損嚴重,流落空間亂流內,故稱之為廢都。除千山百川、奇花異草種種景致外,主體為九座宮殿,分取九天為名。中央鈞天宮,東方蒼天宮,東北旻天宮,北方玄天宮,西北幽天宮,西方魭天宮,西南朱天宮,南方炎天宮,東南陽天宮。中央鈞天宮乃地面宮殿,為昔年始皇受臣下朝拜之所,其余八座宮殿皆為浮空宮與鈞天宮成眾星拱月之勢,各以懸空棧道相連。”
“始皇嘗坐擁天下,登基后將手下四員大將分封東南西北四域為王,蒼天宮、炎天宮、魭天宮、玄天宮皆屬那四人留于中域的子嗣所有。始皇以身化天障后,戾皇幽禁挽霞妃子于朱天宮,又以四宮之人要挾四方大將,卻無一成功,故而血洗四宮。余者為師卻也不甚了解。”上古之時,無論始皇還是戾皇對他而言都只是小輩,他自然不會覬覦他們的所有物,自不會費心了解。沒想到到了今日,婉婉將要進去冒險,他竟連一條捷徑都不知曉,殷重燁的懊惱自不必說。
圖彌婉卻沒想那么多,她進秘境之前對那里一無所知,不也是好好出來了。有情報固然是好,沒有也不妨礙她磨練自己。再者,無論天都當年多么牢不可破,經歷了一場驚天大戰又是十萬年過去,其中絕大部分的禁制定然已經作廢,如今的廢都未必有她想的那么危險。
圖彌婉樂觀起來,殷重燁反倒開始越想越不放心,本來他讓婉婉入廢都是為了防止圖崢修如上一世一般先回圖家,因圖家人從中作梗致使二人相遇平白多出許多波折,今生已有他在,反正廢都入口在這里,他在這里等著,直接把圖崢修送去見婉婉不也是可以免去那些麻煩?
思及此處,殷重燁一本正經道:“方才枕霞傳音與我,廢都里法則紊亂經不得半點擾亂,你既修習道紋,還是不要進去為上。”
圖彌婉有些遲疑:“若我不用道紋也不能進去嗎?高祖身陷險境,身為圖沐祖宗這一支僅剩的兩條血脈之一,我必須出力。”
事關她的生命,殷重燁這一回意志極其堅定,輕飄飄地反問一句:“若是生死危機你也可以克制不用道紋嗎?”
當然……不能。圖彌婉皺眉躊躇。
殷重燁進一步安慰她:“于情于利,圖家人不會坐看圖崢修困在廢都里,你若不放心,為師也可以在這里照看。”
圖彌婉沉默著不點頭,她對圖家人有著天然的警惕心,本能的不信任他們,至于師父,她確實是放心的,但身為徒弟她卻不能這么勞動自家師父。他教她修煉,教她為人,救她出險境,護著她突破等等都是師父愛護她,但這不意味著她可以仗著這份愛護用自己的私事去麻煩他,自覺前世深深拖累了師父的圖彌婉極其忌諱這一點。
見圖彌婉態度不見松動,殷重燁覺得自己頭發都要愁白了,又不好對她說重話,思忖半晌,聯想到前世那傻姑娘生生把自己作死的事跡,心中一時警鈴大作,終于決定要狠下心來說什么也不同意她的要求。
就在殷重燁難得硬氣地決定要回絕圖彌婉的時候,他感知到設下的禁制被人觸動,來人卻是枕霞。他心念一動,放了人進來,打算讓她來做這個惡人。
殷重燁指訣一掐,一身黑色滾邊紅衣,發飾定疆鈴腰佩風云塤的枕霞笑意盈盈地出現在庭院中,她先是對著殷重燁福身行禮,而后對著圖彌婉親切笑道:“妾身瑣事纏身,方才終于脫得身來,這番冒昧前來打擾,卻是與霄兮你有一段緣法。”
殷重燁正欲傳音,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念頭,看著圖彌婉面露疑惑:“前輩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