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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一星燈光足夠指引所有人向著它看去,看到它籠罩的那一片天地,圖彌婉看到的就是面對面站著的歸嵐與仙骨木。她的速度本就比仙骨木慢上不少,又有傷在身,等她趕到的時候,局面已被歸嵐控制,她敏銳地察覺出那種類似于塵埃落定的氣場。
仙骨木面色慘白,他垂著眼,睫毛投下一片青黑陰影。燈光在他臉上映出一片橙黃,卻沒有半點暖意,反倒更貼合“面若金紙”這個詞。雨水放肆地落,本該用于避水的靈力被主人撤下,雨水潑在頭頂,灌進衣領,他的黑發黏在臉上,衣袍也被淋得濕透貼在身上,如同任何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這個之前追殺得他們連同歸于盡都困難的大妖,此刻立在雨中的樣子狼狽到極點,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卻從每一個細節透露出那種兵敗山倒的頹然。
歸嵐的手化一片白霧,溫柔地籠在蘿娘的尸身上,蘿娘躺在一堆破碎的枝干里,一道嶄新的傷口正橫亙在她頸間,血卻早就流干了。隨著白霧的涌動,那傷口越撕越大,幾乎要將她的頭顱斬下。歸嵐面帶微笑,他的笑從來都是溫柔的,帶著蛇類特有的陰柔,融金似的虹膜在燈下泛著溫暖的色澤。哪怕是做著褻瀆尸身的事,他的神色依然溫柔得不摻半點虛假。
圖彌婉聽見他清亮的聲音。“自裁吧?!彼麣舛ㄉ耖e地說,“你可以不死,不過我會將她挫骨揚灰。你要怎么做呢,章郎?”只有一點皮肉還連著的頭顱應聲一歪,面向仙骨木的方向。歸嵐的聲音柔軟而蠱惑:“你看,她在看著你啊?!?
仙骨木垂目不言,圖彌婉能看到他的手漸漸收緊。
雨還在下,幾條人影遁近,各自隱在雨幕里,謹照背著失了一手一腳的嘉牧,方淼出現在圖彌婉身側,君華在仙骨木左邊,姑媱在右邊。他們在靜靜地等待著結果。
近乎凝固的氣氛中,謹照放下嘉牧,他上前一步,宣了一聲佛號,像是想說什么,歸嵐不耐地一揮手,分出一道白霧在開口之前就打暈了他。
就在歸嵐分心的那一刻,蘿娘身邊的破碎枝干陡然竄起撲向她的尸身,勢要將她奪回去。
仙骨木忍不住露出一點笑,卻驀然僵住。
只見蘿娘身上那層淡淡白霧瞬間轉黑,劇烈蛇毒之下,方圓一丈之內草木盡枯。歸嵐控制著自己的毒霧毫不猶豫地將蘿娘的雙手腐蝕殆盡,然后抬頭看著目眥欲裂的仙骨木,慢條斯理地問道:“還要再來一次嗎?”
微笑著的獵食者看著自己的獵物漸漸放棄了掙扎,那雙金眸在燈光下像是閃爍著兩枚太陽。他知道仙骨木會怎么做,不僅僅是因為同為妖族的他知道同命縷意味著什么,更是因為他知道如果有人用小七的尸身威脅他,他會選擇自己死,在這一點上,他確信仙骨木會與他做出一樣的選擇。
在歸嵐的逼視下,仙骨木慢慢地抬起了手覆上小腹,而后掌心勁力一吐,維系著他生命和道行的妖嬰立時碎裂,積攢了近六千年狂暴的妖力毫不遲疑地在他體內炸開,鮮血迸濺。
仙骨木向著蘿娘踉蹌走了幾步,跌倒在地,被藏起來的保持著冬晨的空間碎片自他身下浮現,融合進當前空間里。暴雨驟停,晨光熹微,寒冷而清澈的空氣在天幕下恣意翻騰,仙骨木熾熱的血融化了地上突然出現的積雪,淡紅雪水自他身下漫出浸沒了不遠處蘿娘的衣衫,又在寒冷溫度下慢慢凍結,仿佛將他們擁在一起的巨大琥珀。
天亮了……
死亡之前,身心俱靜,仙骨木終于有時間來想一些事。
為什么會喜歡上那樣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呢?是因為她是第一個向他釋放善意的人嗎?是因為對那個沒實現的約定耿耿于懷嗎?還是因為她的淚水落在他木心的灼熱?
仙骨木不知道,他也沒有探究的想法,喜歡就是喜歡了,哪里需要管什么原因呢。妖族總是忠誠于自己的情感,才不像人類,哪怕是情最濃時也免不了計較著許許多多的雜事。妖族啊,不算得失,不論因果,不理成敗,一腔愛慕便足以支付所有付出。
他想起了百年以前重逢的那一刻,隔著一具不同的皮囊,他觸摸到了那不曾改變的靈魂,他從沒有那么快樂過,仿佛終于找回了那一片只屬于他的沃土,他甚至覺得自己身為仙骨木擁有那么漫長的生命都是為了與一個人重逢。而現在,他將要去往死者的世界,軀殼劇痛,黃泉路冷,然而若能再遇見她的話,這也不算什么了。
晨光灑在身上,卻沒能溫暖他,他只能感受到熾熱的生命力在決絕地撤出自己身體。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看不見天明,卻恍惚間看到了,蔚藍天空下有一棵再普通不過的松柏,纖細的女蘿用身體將它一圈圈鎖住,松柏的枝干竭力托舉著女蘿,讓它趴在自己的枝頭,它們共沐陽光雨露。緊緊依偎,死死糾纏,此后風霜雪雨四季如梭,再沒有什么能將他們分開。
這是仙骨木所能想到的,他們最好的未來。
他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