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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踏入村莊的那一刻,眾人只覺得身上一松,陣法導致的無形禁錮終于消除,體內的靈力有序流淌,靈力運轉間勾動天地,感受著天地靈氣乖巧地處在自己的指揮之下,見終于能使出本身的實力,眾人的心總算放了下來。畢竟在這樣的地方,所有的告誡也好許諾也罷都是虛的,只有力量才能讓人安心。
圖彌婉舉目四顧,不知什么時候,時間悄然流逝,此時晚霞升騰,金烏西墜,剩大半個通紅的圓在地平線之上要落不落。晚風漸起,水汽混合著荷香與她錯身而過,些微悶熱感卻依舊揮之不去,蟬鳴聲此起彼伏,一陣響過一陣,聒噪之外卻也透著些安靜的意味。仿佛那么短短的一條路,他們走過的不僅僅是一個下午,還有一個春季。
圖彌婉心下生疑,面上卻不動聲色,她端起架子,等著向自己走來的老者。她身后,君華的目光掃過稻田、水流、民居和遠遠觀望的人們,小心壓下眉眼中翻騰起來的統御眾生的威儀,瀟灑一笑。
姑媱立在他的側后方,溫柔微笑,一派和善端莊,與君華倒似一對璧人。
謹照抬眼看了看天色,復又垂眸不語,手中一下一下地撥動佛珠,一派沉靜。
問夏、嘉牧、方淼走的是則上行之路,但問夏與嘉牧并不打算走到頂。他們早有避事之意,又不愿留在悔園面對敵友不明的周珊,是以出悔園之前他們曾特意向她打聽過沿路的布置。周珊說了沿路的諸多建筑,曾提到上山的路旁有一個廢棄的寺廟,思考片刻后,他們把目的地定在了那里。嘉牧想在那里歇下,反正他們都不是貪圖享受的,蒲團衣物等瑣碎之物,他們的儲物法器里常年有備下,屆時只需使個法訣卷去浮塵,再取出蒲團便可布置出一個靜室,一邊靜修一邊等著秘境被破開的時候。
方淼也跟著他們往那間廢棄的寺廟走去,打算在那里停留片刻,待狀態調整至最佳后再往山頂去探索。
三個人沒走多久就見到了那間坍塌了一半的寺廟,此時他們雖然還不能完全使用修為,但這個距離上,陣法對他們的影響已經被壓制到一成,施放幾個法術不成問題。
幾個法術放出去,一棟危房立刻嶄新如初,黛瓦青墻,頗為清凈。三人推門而入,只見里面灰塵已經積了半尺多深,蛛網處處,垂下的帳幔破破爛爛,風一吹就斷了一地,供桌被侵蝕得千瘡百孔,香爐不見蹤跡,燭臺只剩下半個,上首供著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副畫像,墨跡已經散得不成樣子,沒人能看清畫的到底是什么,嘉牧一個拂袖將室內的灰塵擺設盡數掃出門外,唯留一個空空蕩蕩干干凈凈的大堂。
問夏取出蒲團挑了一個順眼的地方擺下,眾人隨意坐下,各自打坐。再睜眼時已是明月當空,清冷月光透過空蕩蕩的窗戶流進室內,他們卻還坐在黑暗里,問夏取出一盞永輝燈,柔軟的光線鋪展,幾聲凄厲蟬鳴卻更顯得此夜靜謐冷清。
等等,蟬鳴?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皺起眉。
問夏遲疑道:“這是……早蟬?”
方淼一聲不吭地起身出門,再回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片枯黃的樹葉。這片葉子已經說明了一切: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春與夏都已渡過,現在正是秋夜。雖然是入定,但他們并沒有封閉對外的感知,他們確信自己最多調息了半天,怎么小半年過去了?三個人交換了眼色,驚疑不定。
這時,門外傳來沙沙的腳步聲,而后輕輕怯怯的敲門聲響了起來,年輕的女聲道:“里頭有人嗎?夜深露重,可否容奴家進去歇個腳?”
歸嵐則沒有順著任何一條路走,他是個百分百的純妖獸,人類鋪出的路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于是他毫無壓力地竄入叢林中,雖也是下行,卻與圖彌婉四人背道而馳。
穿過叢林,翻過一座山,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條無人的路,他的感知告訴他附近也沒有人,這個距離足夠讓他在圖彌婉遇見生死之難時及時救回她一條命,也不至于讓他能隨時感應到她凡人的靈息,他很滿意。看了眼天邊霞光,歸嵐淡定纏上一棵樹,打算先睡一覺再說。半睡半醒間,一個窈窕的身影從霞光中走來,前進的方向正是圖彌婉等人所在的村莊。歸嵐瞇著眼打量她,發現那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人類女人,她背著一個半人高人偶路過它棲身的樹下。淡淡妖氣自她背上的人偶上泄露出來,歸嵐感知到那只是個練氣期的小妖,遂懶懶地閉上眼,由他們走遠了。
至于那悔書碑上要求的“盡除妖魔”?歸嵐表示,關我什么事。我又不要愚蠢人類的東西。
此時,悔園內春光明媚,或者說,它從來就是春光明媚的。一臉皺紋的周榮對周珊遲疑道:“老祖宗,你就這么把所有事都告訴他們了?我們周家的東西怎么能白白送給那些外人。”
周珊勾起唇角:“告訴他們又如何,先祖的遺產中好東西都留在我們手里,他們能拿到的都是些不得用的。那些東西連我煉制的都不如,何須不舍?”
周榮急切道:“那仙骨萬壽木呢?那可是這個世界中從來沒出現過的神木啊,可遇而不可求!”
“我知道的只比你多。”周珊轉過身來看著周榮,聲音帶笑:“他們一旦抹了仙骨萬壽木的神智,這個陣法就再也困不住我,只要我能出去,幾個筑基期的螻蟻還能翻天不成?”
“我已經忍不住想要看到這悔園外面的天地了。榮兒,自從幾十年前起,這個悔園便只有春天,我已經受夠它了。”周珊眼神里的狂熱和勢在必得濃重得扭曲,讓周榮都忍不住惶恐,她一字一句地說:“仙骨萬壽木只可能是我的,我注定長生。”
周榮腿一軟,根本不敢看她的臉,他深深拜下:“老祖宗萬壽!”
“嗯。”周珊點了點頭,她的目光投向那悔書碑,滿是涼意,她用少女嬌軟的聲音說:“若不是先祖一時心軟,也不至于被那妖木鉆了空子,反將我困在里頭。不過沒事,待我出去,我會替他彌補這個錯誤,你說……把這個園子一并毀了如何?”
“可、可是先祖的墓就在這下面啊!”周榮驚恐萬狀。
周珊滿臉天真:“那又如何?”
明白了她的肆無忌憚,周榮渾身一僵,不敢反駁,只能深深閉上眼,半晌方顫抖著說:“老祖……英明。”他終于發覺,自家老祖宗似乎已經,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