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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粉裙柔美的姑媱言道:“我字姑媱。”的時候,同是一身粉衫的周珊忽然道:“怎么他們都說道號,偏偏你的是字呢?再者,你都嫁人了還這么拋頭露面,這可真是……”
姑媱一頓,當場氣得臉色發白,她是圖家“彌”字輩唯一的嫡女,從小千嬌百寵沒受過一點委屈,后來又得了一個“仙姬”的名號,可謂合都五姓里的教女模板,可是平生第一次離開合都就受了莫大委屈,在船上被圖彌婉嗆也就罷了,眼前這個小秘境里的小小凡人居然敢對她不敬!若不是修為被壓制,她定要讓她付出代價,這般想著,她沉下臉道:“周姑娘此言何意?我怎不知我已然成婚?”
“你竟然連‘待字閨中’都不知么?你連字都有了,難道還當自己是個小姑娘么?”周珊目現憐憫,儼然是在說:世上竟有如此孤陋寡聞之人。
姑媱不發一言只是咬著唇垂下眼,掩住眼中殺意。她畢竟只二十出頭,眼下又在心上人面前被人這樣詆毀,一時已然動了殺心。
好在眾人只當她受了委屈不想說話,并未注意,只有懶散地站在人后的歸嵐看了她一眼。
姑媱一個修仙中人被一個凡人擠兌得說不出話來,問夏自覺受了挑釁,冷然道:“吾等乃吸風飲露之士,與汝實是天淵之別,凡俗之規與吾只笑料爾。”
問夏態度冷硬,圖彌婉雖然含笑,語氣里卻也帶著高高在上的意味:“姑媱仙姬乃是修仙世家子弟,素來閉門清修無心塵世,此番首次我鶴思觀修士下山辦事,她同我等一起出來游歷,對你們凡人那些無用的繁文縟節自然無心了解。”
面對周珊陡然難看的臉色,君華語氣和緩,一派貴公子派頭地接話道:“我等駕云來往,于地形地貌亦不甚知,不知周圍可有值得一探之所?”
周珊被強調了一番他們的仙人地位,憶起鶴思觀的道士們呼風喚雨的手段,心中已有些后怕,此時得了軟話,當即將所知一股腦地倒了出來道:“這里是我周家先祖建于半山上的別院,悔園出去下山便是周家鎮,我周家祖宅便在里頭,自小鎮出去便是一條路,傳聞先祖便是自那條路走出去求道的。悔園出去還有一條路,是往山上去的,傳說曾有仙人在那里結廬而居。公子不妨去那里游歷一番。”
信息到手,眾人對自己的目的地有了想法,托詞道出門找材料回來作法封印石碑,便愉快地告了辭。
確定要出悔園后還需做些準備,雖八人已通了名姓,但畢竟不是一條心,眾人便分了小團體,各占了一間靜室稍作部署。
圖彌婉拖著謹照和歸嵐跟著自己進了一間靜室,終于有功夫好好問問為什么歸嵐會在這里。不對道外界出手乃是東南西北四域默認的規則,她來這里也是個人行為,可是為什么本該在宗門天妖峰靜修的歸嵐也會來?而且還這么“碰巧”地和自己進了一個秘境。退一萬步說,他是真的恰好出門游歷,恰好選擇了中域,恰好度過了空間亂流,恰好到了道外界,恰好碰上萬境洞開,恰好和自己進了一個秘境,那么問題來了,他一個元嬰期大妖參合到金丹期以下的秘境里做什么?
面對圖彌婉的追問,歸嵐沒骨頭一般歪在椅子里,眼睛都不抬:“純屬巧合。”
看著他那不情不愿的樣子,圖彌婉猜測道:“是師兄派你來的?”
歸嵐呵呵一笑:“你猜。”
考慮到天妖峰和代宗主那曖昧不清的關系,聯系歸嵐對自己的痛恨和不耐,圖彌婉默默確定了他是代宗主派來的,代宗主對夕隱峰的打壓人盡皆知,她不能不小心。是以她果斷把他歸到了方淼那種可以合作但必須提高警惕的一類人中。
敏銳地察覺到了圖彌婉對自己的疏遠,歸嵐心下滿意,誠然他迫于夕隱真人的高壓不得不來保護她,因為禁制不得生出異心,但他完全可以出工不出力。想讓圖彌婉知道有了后盾,安安心心順順利利地游歷突破?歸嵐陰冷一笑,想都不要想!
就在這時,清晰而克制的叩門聲響了起來。
圖彌婉推開門,側身而立的君華生生撞進眼中,他身后是綠柳垂枝如發,春水澄澈如碧,他側首一笑,仿佛視野間所有綠意和生機都化作他那件如竹青衣,天地間一片灰白靜默,唯有他青衣黑發,眉眼含笑,如玉如竹,舉世無雙。
圖彌婉一時怔住,雖然眼前的人是如此陌生,卻好似前世故人自時光彼端遙遙望來,勾起無數往事翻涌如潮,浸濕眼眶。心頭生疼,唇齒澀然,仿佛有千言萬語說不盡,只能默然。如果不是確定所有人都被限制了施法的能力,圖彌婉絕對會確定他對她施了一個法術,一個讓近乎能讓她一見鐘情的法術。
春風拂面,圖彌婉稍稍找回理智,她笑靨如花:“君華道友尋我何事?”
君華對她之前的怔然恍然未覺:“我只是想說,雖然不知道你與姑媱有什么過節,但此次她已經失了面子,也算了結了你們的恩怨,你日后可否別再與她計較?”
一聽他的話圖彌婉就知道君華看出了周珊羞辱姑媱是在她的設計下的。其實他們本沒必要繞這么大圈子探聽消息的,只要有人模棱兩可地問一句“不知現在外面是什么情況”便可以輕松搞定。就算他們有懷疑又如何?凡人和修士乃天淵之隔,他難道還敢盤問他們不成?可以說這么迂回的方式除了讓姑媱丟臉以外并沒有別的好處。被他看出了算計,她面上有些發燒。
但圖彌婉并不意外君華看出來,雖然只是初次相識,他們間似乎有著某種莫名其妙的默契,她只是好奇又暗含期許地問:“你既然看出來,怎么當時不阻止我,而是順著我圓了此事?”
“我本以為你會借謹照大師的特別之處,提出他不長下山不知情況,便可順理成章了。不過既然她已經挑了話頭,那我也只有借此成事了,畢竟大局為重。”君華無奈一笑語氣親昵:“話說回來,你究竟怎么確定那周姑娘會挑姑媱的刺的?”
圖彌婉得意洋洋地笑道:“誰叫她們都穿粉色的衣服,我只是順水推舟。”同為粉衣,姑媱穿來便溫婉如仙,反襯得旁人俗艷粗蠻,周珊又是嬌生慣養心眼小的,挑刺理所應當。再者就算她不挑刺,反正還有謹照這個話頭在,誤不了事。
君華顯然不懂女孩子撞衫的痛,他只是迷茫地點了點頭,復又強調道:“許是姑媱不懂事和你有了沖突,不過到底大局為重,還望你日后別再……”他有些語塞。
圖彌婉心頭熱度隨著他的話一點點降下,冷到了盡頭便是麻木,她淡淡地補上他沒說出口的話:“別再算計她?”
“我非是說你心機深沉。”君華急急解釋。
圖彌婉似笑非笑:“你怎知不是姑媱道友先算計我的?”
“不可能,姑媱她自小純善,她……”君華脫口而出。
仿佛三九寒冰兜頭潑下,圖彌婉只覺冷得再也聽不見任何話,她面無表情地打斷他,留下了一句:“我會以大局為重的,只是若要訴衷腸,道友找錯人了。”而后關上門,將那個讓她心生好感的男人,和那一句句似陌生似熟悉話關在門外。
“大局為重”,“是姑媱不懂事”,“別算計姑媱”,“姑媱自小純善”……陌生的人,陌生的話,卻熟悉得讓她心驚,仿佛有那么一個曾經,她曾在它們的一次次重復中,心如死灰。
謹照并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此刻見她臉色發白,不由問道:“阿彌陀佛,施主可是身體不適?”
“無事。”圖彌婉垂眸道,“只是本以為遇見了朱祐樘周公瑾,沒想到其實是個賈寶玉,心生失望罷了。”
雖然她說的人他一個都沒聽說過,但謹照還是點了點頭體貼的轉開話題:“既然施主無事,貧僧以為還是先出了悔園為上。”
“好。”圖彌婉干脆答道。
愛也好怨也好,都是前生的事,前生既然已經過去,那么故事就老老實實地揭過,別再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