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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彌婉一邊近乎冷酷地剖析告誡著自己,一邊神色不變地向著謹照處走去。而另一邊,了解了發生了什么的靜槐拿起了傳訊符,決定往夕隱峰傳遞消息。
她不是不想勸阻圖彌婉,可是那一瞬間圖彌婉給她的感覺太過奇怪。她從沒見過這么狼狽的圖彌婉,她的臉慘白得可怕,眼里糾結著大團大團猩紅的血絲,臉上未干的淚痕和著被抹上的些許鮮血,有種滿面血淚的悲戚,她不知什么時候咬破了自己的唇,紅的血白的唇,整個人陰郁虛弱得像是西域那些終年飄蕩哀嚎的怨魂。她的言行中更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冷厲霸道之意,讓她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念。若不是相信夕隱峰對圖彌婉的保護力度,靜槐幾乎要懷疑,她是不是就在這短短的半個時辰里遭了奪舍。
當散修的那些年里練出來的眼力讓她當即選擇了最緊急的傳訊符,將圖彌婉見過來客后的的異常表現詳細報告給了夕隱峰。
幾乎是只過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傳訊符那端便有了回音:“霄兮見了何人?”
靜槐被那冰冷的聲音激得一怔,回應她的竟然不是素來最寵溺圖彌婉的杜序,而是正在閉關的夕隱真人!雖然意外,靜槐的回答半點都不敢遲疑,哪怕不看夕隱真人當年的赫赫兇名,只那把冰冷無情的聲音就足夠讓所有與他對話的時候提起萬分小心了。她一個字都不敢多說,一個念頭都不敢多想,簡潔道:“合初皇族北辰焱。”
傳訊符那端沒有再說什么,而是很快就掐斷了對話,只那結束前短短的幾息沉默,就讓靜槐感受到了一股幾乎滅頂的壓力,她直覺對方似乎可以稱得上怒焰滔天,隨即她又很快嗤笑著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無論如何,無論是誰,都無法想象玄冰化人似的夕隱真人會有發怒的可能。
直到確定傳訊符已經不再有靈氣波動,靜槐才敢松下一口氣來,頂著一脊背的冷汗感慨起來,說來奇怪,自從夕隱真人默認放逐圖彌婉到中域來,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放棄了她,沒想到他會這么快便回了訊息。她差點要誤以為他將那傳訊符貼身放置,連閉關時都沒有取下了。
此時,十萬里外,獨自處在閉關密室的殷重燁并不若靜槐推測的那般平靜。他以手指點著漸漸暗下去的傳訊符,微微皺眉,周身的寒意因內心的憤怒又重了幾分,整個靜室內部轉眼封上了丈許厚的堅冰。他像是自言自語般道:“她又遇見他了,還為了他如此狼狽,你不擔心?”
話音未落,一點異色流光自他眉心投射而出,瞬息功夫便化成一道人影,他有著同殷重燁一般無二的容貌身形,卻沒有那種形于色的冷酷氣質,除了那張過于俊美的臉,他幾乎可以說是平凡無奇的,可哪怕平平淡淡的模樣,他周身的氣勢卻是半點不遜于寒氣四溢的另一個自己,他淡淡道:“我即是你。”
冷漠的殷重燁對比充耳不聞。
那氣質平淡的殷重燁便是他真正的意識,之前突破分神期之時因為一些原因出了岔子,此世的自己雖然繼承了部分記憶,卻沒有和真正的意識融合,而是借著分神期的特殊性執意將自己分成了兩個部分。因為這只是過了分神期便能解決的小問題,殷重燁也沒有費心融合,只由著時間解決一切,沒想到如今卻要碰上像是這種自己和自己談判的場景,他無奈地想起了前世自家弟子的那句笑言,真是“精分一時爽,遇事悔斷腸。”
看著此世的自己眼中藏得很深的戒備,饒是以他的淡定,此時也免不了有些頭疼。深知自己脾性的殷重燁不再妄圖像此世的自己證明他們真的同為一體,而是直入主題道:“這不是前世,更不是百年后,霄兮不似前世那般排斥此間,也不似前世自卑自傲,又有驚鴻瑤姬設下封印,應是無妨。”
此世的殷重燁了解真正的自己,半點不遜真正的他了解此生的他,他半點沒信他的鬼話,眼睛都不抬,只冷冷道:“若真如此,你何必出來?”
殷重燁默然不語。他確實是擔心的,無論怎么用前世今生的差異安慰自己,他都無法忘記前世送回的記憶中她的模樣,她被孽緣消磨盡生氣的臉龐,她在風雪中逐步黯淡的如火紅衣,以及最后的最后,重重封印下,她流盡鮮血灰飛煙滅的枯瘦身軀。哪怕是面對人人聞之喪膽的天地大劫,他都可以驕傲地說一切盡在掌握,可他卻唯獨不敢對涉及圖彌婉的事篤定半分。那些過往太過慘烈,他不能賭,不敢賭。
一片靜默后,殷重燁重化一道流光飛回此世的身軀,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寒意盡斂。他抬手向虛空中輕輕一劃,破開的黑色深淵中,一條似云霧凝成的蛟便被他攝拿而出。
他袍袖一揮,那落地的蛟便化作一身著白衣,風流俊美的少年,殷重燁指尖一點,一團虛無變幻的氣流便從虛空中被生生截下,他將之投入了那少年的眉心,又將路線圖刻進他的識海,吩咐道:“此物乃空間飛遁之術,悟透了它,你盡快去道外界尋霄兮。”
面對殷重燁淡淡的,卻像是看透了他靈魂任何一點隱秘的雙眼,歸嵐完全不能像面對杜序一般刻意挑釁,他甚至連一點不甘的念頭都生不出來,不是因為膽怯,而是一種來自身體和靈魂的雙重本能。天淵之別一般巨大的修為差面前,哪怕殷重燁沒有任何作為,無論歸嵐本身意志再怎么不愿,他都不能不嚴格奉行他的指令,哪怕那只是一句隨口而說的話。更何況殷重燁并不是隨意吩咐,隨著那團空間飛遁術一同沒入他腦海的還有一道禁制,他必須去找圖彌婉,并且跟隨在她身側,護她安全。
直到遁術悟透,化云而去,歸嵐還在琢磨著殷重燁的行事。“空間飛遁之術”這門上好的遁術不可能只是為了提升他趕路的速度,想來這是為了在圖彌婉遇見危險時,讓他帶她遁走。賜下功法不說,殷重燁甚至還為了她費心給他一個小輩設下禁制,這對素來講究“以德御下”,不干涉低級修士修行的高級修士來說,他可以說是豁出臉面了。和圖彌婉的待遇相比,從來被放養的杜序活脫脫是個后娘養的。
看來他對這個女弟子委實十分上心,歸嵐感嘆著,又想起自己尋的循空之鑰,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在圖彌婉身上下功夫。
不提歸嵐的算計,就在歸嵐離開的那一刻,殷重燁站起身,向著虛空邁了一步,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原地,徒留一室堅冰靜靜地融化。
復踏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