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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用宗主令吧。”鎮坍懶懶地笑,“好不容易大權在握,不展示些宗主獨享的權利她想來是不會甘心的。”
“這樣……”鎮坍素來擅長體察人心,他的推測至少有七成的可信度,杜序放下心來,若是宗主令,圖彌婉那里應付得來,是選擇隱忍還是揭破端看她的選擇了。反正無論這位代宗主對夕隱峰的態度如何,對他們都沒什么影響。
雖然存了借此事鍛煉師妹的念頭,但不代表杜序會就這么忽視代宗主對自家師妹的加害,冷冷道:“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這是欺我夕隱峰無人么?”
鎮坍撇嘴,對杜序這種明知故問的做法很是鄙夷:“不趁著你師父沒回來的時候解決掉你們兩個,難道還等著他回峰再撞上去尋死?”
哪怕是最渴望夕隱峰倒下的修士都不敢奢想夕隱真人回不來,包括代宗主在內的所有對手們最大的祈望也不過是讓殷重燁能更晚些歸來罷了。這一點他們都心知肚明。
杜序挑了眉,又不滿道:“有什么手段大可沖著我來,對孩子出手她的面皮也不要了么?”
鎮坍心說夕隱峰連師父帶徒弟統共三個人,夕隱真人的實力強到幾乎成為崇云仙宗所有高層心中的高山,而你交游廣闊修為高深,早已羽翼豐滿。唯有一個霄兮,年歲尚小修為低微,更是滿身漏洞,怎么可能不朝她下手?
當然,哪怕事實如此,在杜序面前肯定是不能照實說的,這么明顯看輕他師妹的說法定然會惹怒這個妹控的男人,在突破到下個境界前鎮坍一點都不想和首渡打起來,那不是切磋,那是找打。挨揍還要費心重修洞府,這種花錢買罪受的事鎮坍從來不干。
是以他難得耗了點心思組織了一番措辭。
“代宗主不重臉面這早就不是個秘密了,霄兮涉世未深,她選她做突破口并非奇事。”鎮坍正色道,“再者,霄兮確實是個好孩子,假以時日定有造化。代宗主忌憚她也是常理。”
下一刻杜序臉上閃現的傻笑簡直要閃瞎鎮坍的狗眼,他艱難地挪開眼,心說這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即視感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啊!
雖然有意安撫杜序的情緒,但鎮坍畢竟是只有傲氣有個性的妖,他對霄兮的變相贊美也不單因為自家好兄弟的原因,她的行事能力確實也讓他頗為欣賞,出去一趟就讓天微峰和天魁峰結結實實心甘情愿地的各欠了一個人情,還爭取到了所有幸存者的好感,委實有幾分本事,該說不愧是夕隱峰出來的人么?
根據詩璇和決毅的說法,霄兮在斷潮城時將最后離開的機會讓給了他們,在格外講究因果的修真界,這種堪稱救命之恩的大恩定然不能放著不管,要么滅殺施恩者要么付出足夠的代價,總要做出一個選擇。有殷重燁在,沒人敢選前者,那么他們就必須要出一回大血了。詩璇乃是天微上人的獨女,決毅則是天魁上人的關門弟子,從他們能獲得駐守斷潮城的機會就能看出他們是多么受寵,欠下的恩情天微上人和天魁上人還得起也必須還,不然這份恩情足夠生生拖廢了那兩個被百般寵愛的孩子。
活得太久的人都是人精,連鎮坍都能看出那兩個孩子的話語里有些虛頭:霄兮未必真的施予他們那么大的恩,出于好感或是其他考量,他們夸大了霄兮的作用。但是那又怎樣呢?想要向夕隱峰靠攏就認下此事,以報恩之名站在夕隱峰這邊;想要投向代宗主就將個中詳情分扯清楚,借欺騙之因徹底劃清界限。一份人情的得失本就算不得什么,杜序和他看中的從來不是什么報答,而是一個清楚的態度罷了。
崇云仙宗歷代宗主出自前一百零九峰,前一百零九峰的任何峰主都可能成為宗主,而對宗主的廢立真正有話語權的只有天字三十六峰。哪怕拋卻夕隱真人莫測的能力,單以人脈來論,天首上人素來看重圖彌婉,天微峰和天魁峰則對她很有好感,峰主的好惡并不能完全決定一峰的立場,但至少占了重頭,以一己之力提供三個天字峰傾向的可能,想要杜絕夕隱真人的上位可能,霄兮此人必除,鎮坍覺得那個前·師叔·現·代宗主一門心思想要拖死霄兮的做法不僅僅是因為柿子要挑軟的捏,其實這可以說是她難得有遠見的一個決定了。
可惜她從一開始就針對錯了人。不過考慮到立場不同立場不同,鎮坍樂得看看那位前師叔謀劃落空的場面,他這般想著,慢慢勾起唇角,笑容散漫眸色冰冷。代宗主為人素來圓滑,她自己的所有感情都會為了利益讓步,所以她不會想到,自從她因為嫌棄天妖峰尷尬的地位而選擇出師另立峰頭的那一天起,無論她怎么彌補怎么爭取,天妖峰都永遠不會站在她那方。無論跟腳為何,天妖峰的人性子里多少有些妖獸的影子,他們從來驕傲任性,偏激決絕。
杜序其實挺不明白為什么代宗主偏偏要盯上夕隱峰,他忍不住問道:“你師叔到底在想什么?她為什么要對付夕隱峰?”
“是前師叔。”鎮坍強調,“千峰大比就在一百多年后,八年前前宗主突然突破閉關,幾位天字峰主推她上了位,她本就根基淺薄尊位不穩,任內又出了畢方破封而出這種大事,退位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這個時候她少不得想要扶持一個自己人上位,偏偏夕隱真人與天書、天圣上人交情莫逆,你自己交游廣闊,你家小師妹又拉攏了天首、天魁、天微三峰,她難道不該針對你嗎?”
有決策權的一共只有三十六個天字峰,那三十六位老怪里又有小半終年閉關不理俗物,剩下的那些峰主里,傾向夕隱峰的占了一半,這么看來代宗主確實有對付他們的理由,但是杜序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復雜得難以言喻,他頭疼地問:“她沒讀過宗主訓?不知道夕隱峰出來的人決定不能當宗主么?”
縱觀歷代夕隱峰主,有七成都是當年浩劫中存活下來的老怪們的分|身。夕隱峰與其說是歸屬崇云仙宗的一個峰頭,不如說是一個監察者、守護者,因此他們很少向崇云仙宗內部管理伸手,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至少每一位宗主在上位時都會在“宗主訓”中看到這些秘辛。杜序是萬萬沒想到代宗主放著那么多事不做偏偏要和夕隱峰對上,為的竟是這么個原因,其他人針對夕隱峰他還可以理解他們的無知,但偏偏出手的是宗主,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鎮坍看著友人那復雜的神色,懶懶地解釋:“她知道,但是還是怕了。畢竟崇云仙宗立宗至今,可從來沒有出現過如眼下這種情狀。”天地異變、天才輩出、畢方破封、鬼族現世……這樁樁件件都挑動了那些老怪們敏感的神經——大亂將至。這樣的情況下,夕隱峰主破例上位其實并不奇怪。他沒有說出后面的話,但彼此心中都有數。
杜序沉默了半晌,跳過了世情這件事,感嘆道:“這種時候她竟還不忘攬權?”
鎮坍想了想,還是透露道:“她正在度妄生之劫。”化神晉級分神時需要度一道妄生之劫,這一階段的修士心中的執念會被無限放大,渡劫者需從叢生妄念中靜守本心。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驚采絕艷的修士折在妄生之劫下,或灰飛煙滅或墜入心魔,可謂危險之極。眼下看來那位代宗主的執念便是權力,而她八成會在妄生之劫里越陷越深。
杜序覺得頭疼已經不足以表現自己的無奈了,他虛弱地問道:“當初究竟怎么讓她上的位?”放任這么一位精神狀態不穩的修士做代宗主,為崇云仙宗掌舵,那些推她上位的峰主們是真的活太久了,連神智都不對了嗎?
鎮坍攤了攤手:“她手上有個小玩意兒,他們大概以為她不過是出竅期吧。”若不是他本體血脈特殊,想來也不會感知到她的真實修為的。
知道鎮坍本體的人寥寥無幾,是以那位代宗主也沒有防他,杜序神色不動地點了點頭,這些情報足以讓他做出一些布局了。鎮坍的本體實在特殊,可以說是不可對人言的,這種類似于暴露自己跟腳的消息足以表明他對他對杜序的信任,杜序很承鎮坍的情。
還有三十八年,靜海之中的鋒骨城又要開啟,屆時或有傳說中的待月仙玉現世,待月仙玉有延壽之效,是以自幾十年起,大部分的天字峰峰主陸陸續續開始選擇閉關以做籌備,沒有閉關的多是近幾百年由地字峰晉升至天字峰的峰頭,他們與那些老牌天字峰們很有些針鋒相對之態,當年前宗主閉關后,現任代宗主上位也是他們的手筆。不過想來他們也不知道她藏得那么深,可以說是被她反坑了一把。
杜序在心中理了理這些年發生的事,不由嘆道:“地字峰的人這些年愈發貪心了。”
鎮坍沒搭話,對于這種顯而易見的事他向來不屑置評。老牌天字峰們想永享尊榮,地字峰們想更進一步,這是崇云仙宗自立宗以來就出現的矛盾,只不過是這一次地字峰主們忘了形罷了。畢竟鬼族雖然厲害,但畢竟為時尚短,能不聲不響放出畢方,想來宗門里有人伸手幫了一把。這種堪稱背叛宗門乃至背叛人族的事都做得出來,這已經不是貪心而是找死了。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竟然至今沒能抓出背叛者,這讓他們有些不安,卻也插不上手。
鎮坍向后靠在軟墊之上,半是感嘆半是戲謔道:“這崇云仙宗的情勢我是愈發看不明白了。”
杜序慢慢地露出了一個堪稱張揚的笑,語調卻是平穩的:“萬事有漲有消有分有合,這是定數。”就像宗門這種東西,從來有起則有落,有始便有終。
崇云仙宗的制度松散,各峰有很的自主權和勢力,若是把控得好便是良性競爭,整個宗門都會呈現一種積極進取的狀態。但一旦不能約束人心的貪婪,那么內部的斗爭足以毀了這個龐然大物。好在情況還遠沒有到這般地步,就算真的嚴重失衡,還有那些沉睡在長老殿、傳承殿內的老怪物們出手呢。他們只需要看著、學著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