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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覺一般的，圖彌婉看見熙儀的眼中一閃而過的似乎是徹骨的痛楚，定睛看時，卻發(fā)現(xiàn)她眼中暈開的分明是那種模板一般的溫和。她的右肩吐出一股濃郁黑氣，瞬間凝聚成一只同從前一般無二的右手。

聞晴的聲音里滿是厭惡：“你們就是這么保管我姐姐的身體的？”

熙儀笑容溫雅：“肉身壞了修補修補便是，實在壞的徹底大不了就換一個，只要這個東西完好就無妨。”隨著她的話語，她手掌上現(xiàn)出一塊刻著無數(shù)復(fù)雜陣法的玉牌，圖彌婉一眼就認(rèn)出了這是特制的入城玉牌，這種玉牌只有各門派的高層才有，可在大陣開啟之后自由出入大陣，熙儀當(dāng)年也曾是崇云仙宗駐斷潮城大長老，自然有這塊玉牌。難怪熙儀入陣后無人察覺她的出現(xiàn)，圖彌婉瞬間明了，那么前幾日攻城之時，她那被陣法阻隔在外的樣子也是在做戲罷了。

這邊圖彌婉心念急轉(zhuǎn)，而熙儀和聞晴的對峙亦是愈發(fā)激烈了，圖彌婉聽見聞晴冷厲的聲音：“退后。”她下意識地運起身法連退了好幾丈，站定回望時才發(fā)現(xiàn)聞晴神色冷厲，她的眼睛已經(jīng)泛了紅，兩掌寬的闊劍之上發(fā)出沖天血光，劍身嗡鳴，嗡鳴之下更有無數(shù)妖獸哀嚎，聞晴雪白的發(fā)為勁氣揚起，每根發(fā)絲都沾上幻覺一般的血色，濃郁的血腥氣緩緩蕩開，似有蒙蒙血霧浮動林間。

圖彌婉看著聞晴身后擁擠的無數(shù)妖獸殘魂，迫人煞氣逼得她下意識移開眼。她從沒有那么清楚地認(rèn)識到聞晴是個劍修，一個血孽滔天幾經(jīng)入魔的劍修。

她的目光又移到熙儀那一邊，重重黑霧包裹著熙儀，像是將林間所有的黑暗都匯于她身。她右手一抹，一柄漆黑的骨鞭出現(xiàn)在她的手中，尾端蛇信一樣伸縮不定，她左手輕撫鞭身，圖彌婉只覺眼前一花，鞭身已然越過兩人之間丈許距離，直逼聞晴面門，聞晴半步不退，闊劍一轉(zhuǎn)擋住鞭影，黑鞭纏上血劍，大部分化作濃濃鬼氣裹上劍身，而后，鞭尾突然伸長，直直點向聞晴的胸口。闊劍被黑霧死死封鎖，聞晴根本無從抵擋著狠辣的一鞭。

出乎圖彌婉的預(yù)料，聞晴并沒有撤手后退避過鞭子的打算，她左手一翻，掌心燃起熊熊火焰，那火焰有生命般地包裹住鞭身，與此同時，大量靈氣自右手灌入闊劍之中，劍身霎時血光大起，血色煞氣和黑色鬼氣一時勢均力敵，她趁機手腕一動，闊劍脫身而出，聞晴執(zhí)劍欺身上前，闊劍仿佛是簡單的直直劈下，又似乎帶著無窮變化，輕易斬斷熙儀用黑氣布下的重重封鎖，瞬息之間便已逼近熙儀面門。

熙儀連退幾步，棄鞭揮袖，無窮黑氣化無數(shù)黑箭呈萬箭齊發(fā)之勢朝著聞晴撲來，圖彌婉沒有看到聞晴的劍動，但那無數(shù)箭矢確實被一只不落地擋下了，她明白那是因為闊劍的速度已經(jīng)遠遠超過她眼睛能捕捉到的速度。

聞晴和熙儀的激戰(zhàn)還在繼續(xù)，圖彌婉卻緩緩閉上眼，那么激烈的戰(zhàn)斗足以絞碎一切，是以她也沒有放出神識，她看不見聞晴的劍，但慢慢的，冥冥之中她卻似乎又看見了聞晴的劍，不是那柄兩掌寬的闊劍，而是仿佛是由無數(shù)血光滔天的“殺”字匯成的一道形似劍刃的洪流，劍刃過處，仿佛整方天地為血煞之氣覆蓋，酷烈殺氣直斬天地本源，眾生萬物皆被這一劍徹底誅殺！

圖彌婉神思一凝，她知道那洪流便是聞晴的劍意，她的劍意就是殺，殺蒼生，殺萬物，殺盡意識不容的一切。圖彌婉從沒見過那么決絕霸道的劍意，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剛過易折”。

但她已經(jīng)無暇思索聞晴的劍意了，在那極盡霸道的“殺”之劍意的引動下，她曾經(jīng)感知過的只影劍法的劍意，像是被一點點磨去銹跡的神兵一般，慢慢顯露出其下的耀眼本質(zhì)。她的感知里不再有那血河一般的劍刃，也不再有幻境里的雪原城池，而是一聲幻覺一般的長嘆，寂寥的、孤高的，一聲嘆息。

天地蒼茫，舉目皆敵，唯余一人一劍，是為孤。

銅墻鐵壁，傾世相迫，我以一劍破之，是為傲。

只影劍法的劍意，是孤傲啊。

不知怎么的，圖彌婉有一種哭泣的沖動。是因為刻苦修習(xí)終有所得嗎？是因為傳承中那縷世有千萬人我卻孑然一身的意念嗎？是因為那種哪怕為天地厭棄也依舊要挺直了脊背走下去的驕傲嗎？是因為背水一戰(zhàn)般慨然決絕的那道劍光嗎？

圖彌婉不知道自己的感慨從何而來，但她清醒的知道，哪怕她已經(jīng)摸清了只影劍法的劍意，她也依舊不能將之發(fā)揮到極致。因為她并沒有那么深刻的感悟，她做不到感同身受，便也使不出那么孤傲決絕的一劍。萬種人萬法劍，只影劍法來自斷雁子的人生，而她的劍意理應(yīng)脫胎于圖彌婉的人生。

想通了這一層，圖彌婉只覺神魂清明，心境亦有了不少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