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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柔軟的聲音隨風飄進耳中,男人果然停住了步子。
按理說尋常人若是守禮,至此便該致歉離去,但他沒有,立在原地微微瞇起眼睛沖亭子里望,只瞧見雕花圍欄空隙中露出一塊繡著海棠花的裙角,精致婉約,生生教他讀出了幾分欲說還休的意味。
男人不覺慚愧,眸中反而不遮不掩地亮了下。
婉婉藏在畫柱后,亭外一時無人回話,她還以為那人該走了,誰知從畫柱后探出腦袋去瞧,卻竟猛地瞧見男人轉眼已到了跟前,不由嚇了一跳。
她是個嬌小玲瓏的身形,今日穿一件淺藍色齊胸襦裙,深藍色的衣帶在胸前系出道微微凸顯的曲線,領口之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頸肌膚,羊脂玉似得細膩。
男人目光驚艷,貪婪流連在她身上,一時便不由得生了邪念。
他攔住了婉婉的去路,一把抓在她的手腕上,離得近了,他身上的酒氣沖天,熏得人幾欲作嘔。
“小姐怕什么,在下辨不清方向,只是想請姑娘送在下一程……”
婉婉駭然,額頭一霎冒出一層冷汗。
正當她驚慌失措時,突然只覺眼前劃過一道銀光,面前粗魯的男人隨即悶哼一聲,好似被什么重物擊中了,抓著她皓腕的手立刻脫力松開。
“章家之人便是這般作客的?”
聲音從幾步之外的林蔭道上傳來,字字透著清冷寒氣,男人捂著半邊胳膊,頓時止了蠻橫的動作。
風吹動枝葉蕭蕭,卷滅了亭角一處的風燈,周遭頓時暗下大半。
“表哥……”
婉婉微微怔忡,沖著林蔭道的陰影中喚了聲。
來人一身清貴立在婆娑樹影中,并看不清面容,只看見他身上墨藍華服被夜色浸染成近乎黑色,身形頎秀挺拔,在昏暗中勾勒出個恍若謫仙的輪廓來。
姓章的眉間陰郁皺起不甘心的痕跡,目光觸及他后卻立時酒醒了大半,難掩心虛與顧忌,“是世子爺啊……”
那正是盛京素有“第一公子”之稱的靖安侯世子,陸玨。
章二收斂起浪蕩模樣,嘴角不堪地扯了扯,“抱歉,府上的路實在不好找,在下繞了許久,還多虧遇上了……這位姑娘帶路。”
陸玨眸中波瀾不興,徑直吩咐長言送了客,章二不敢有任何異議,只臨走時仍賊心不死地看了婉婉一眼。
人一走四下清凈。
陸玨緩步入亭中,身后亭角上掛了盞風燈,光線將他的影子投到婉婉的身上,他身量很高,肩膀寬闊,正將她牢牢籠罩住。
“怎么一個人在此處?”
婉婉吸了吸鼻子,“云姐姐去給我取解酒湯了,馬上就回來。”
她才及笄不久,面上仍是一團孩子氣,眸中蓄著淚將落未落,眼尾、鼻尖不可抑制地泛出一層脆弱的紅,雙手緊緊攥著裙子,顯然還沒能完全從方才的驚嚇中脫離出來。
陸玨從袖子里掏出方手帕遞了過去,瞧見地上掉落的燈籠,已經熄滅了,又將自己手中的放在了石桌上。
“時辰已晚,盡快回去吧?!?
“多謝表哥?!?
婉婉福了福身,看他是要走了,臨了忍不住辯解一句,“表哥,我剛才沒有給他帶路,是他抓著不讓我走的……”
她手上被人捏出了五根鮮明紅痕,聲音里帶著委屈哭腔,在外受了欺負之后,回家告狀的小孩兒大抵都是這般情形。
陸玨也不是看不見,目光居高臨下望向她,還是嗯了聲。
他有雙清冷疏離的眼睛,并不凜冽鋒利,更像是塊兒精雕細琢的寒玉,淡漠沉靜都在骨子里,唯有表象柔和,看過來的時候,會教婉婉想起盛夏夜里的皎皎明月。
侯府三個表哥,唯獨只有這個世子表哥,從見第一眼起她的感受就奇異地與眾不同。
四年前初來盛京水土不服,婉婉高燒過一場,以至于醒來后腦子里一片空白,連自己叫什么都不記得。
只記得那時窗外天光昏暗,陰雨連綿。
臥床養病時,陸家大小姐陸雯前來探望,送了一只藍眼睛白貓兒“雪團兒”與她作伴解悶兒。
但那雪團兒初時怕生應激,趁人不備抓傷了婉婉跳窗出逃,她一路尋著貓兒追過去,直追了半個園子,尋到了貓兒時也頭回看見了雨幕中的少年陸玨。
水霧氤氳間,少年神色漠然,一手恬淡撐傘傲立雨中,另一只手則扼在雪團兒細細的脖頸上,姿態只如拈花執筆般雅致。
但婉婉那時嚇得不輕,還以為雪團兒被他掐死了。
只是他卻能將“殺生”,都做出了一種恍若神佛施恩的錯覺,教人說不出殘忍來。
他聽見腳步聲側目望過來,露出一副極精致的眉眼,輪廓深邃,鼻梁挺直,五官齊整地挑不出一絲錯處,只是周身沾染了秋雨的寒氣,徑直冷透到人的骨髓里去了。
他在看她,眼睛卻教人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緒。
目光落到婉婉身上,仿若一絲寒涼幽幽竄進了脊背中,她膝蓋發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險些轉身想逃。
“我、我叫婉婉,是這府中的表小姐……”
她都忘了問他的名字,只顧得上先磕絆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幸而話音未落,雪團兒便在他手中蹬了蹬腿,喵嗚出一聲。
雪團兒還活著,婉婉好歹神魂歸位舒出一口氣,忙朝他福了福身,“這是我走丟的貓,多謝哥哥替我尋到,可否……將它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