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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看向李卿幼,燈光下李卿幼的臉又添幾分凄厲。兩人沉默著,在狹窄房間里有如兩只白鬼。沉默半晌,他還是開張嘴吃了進去。
原主已經很多年沒正經出過門了。年近三十,卻一直靠著以前養父母留下的沒被奪走的一點基金活著。錢不多,勉強過活。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蜷縮著、蒼白著、潰爛著。連李卿幼小的時候都是靠著一些好心的鄰里鄰居幫忙養著。
等李卿幼大了些,原主更加不愿出門了。他沉默地喝酒,沉默地挨餓,沉默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他還是那么漂亮,慘白的身體、腐爛的靈魂,都沒能奪走他的美麗。貧窮不能,歲月也不能。他好似永遠地被定格在了十五歲那年。
那一年他還在長大,那一年他已經死亡。
卿幼又舀了一勺,偏幽張開嘴慢慢地咀嚼著。距離李卿幼被接回的時間還剩一個多月,而偏幽也直覺這副身體活不了太久。
在腐爛的自我唾棄的時光里沉醉了十多年,陰郁腐朽的痕跡已經遍布身體的每一處??涌油萃莸南滤疁侠锟v使倒印了月亮,骯臟浮綠的水質也印不了潔光。
蜷縮在黑暗角落成了本能,與他人的接觸只會加重對自我的唾棄。他人的光鮮亮麗、長袖善舞顯得那么的觸目驚心,每一個活在世上的人都成了自身格格不入的印證。
但在十五歲之前,他也是個光鮮的少年,他也有著每個少年的渴望與叛逆。
他曾登到山峰最高頂,看天際的云半明半滅,恍惚間自己也在天地間半明半滅。
他以為那就是永恒。
·
林偏幽吃完飯睡了一會兒,醒的時候,李卿幼已經不在了。
屋子里昏昏沉沉,光也慘白慘白的。沒興趣再呆下去,林偏幽從衣柜里翻出了點錢,決定出門走走。
大晚上的,樓道很暗。林偏幽跺了一腳,燈亮了。暈黃燈光照下去,一層層樓梯跟著延展開來。
下了樓,林偏幽七彎八拐才拐出巷道。大晚上的夜,雨已經停了,但是地上坑坑洼洼的水坑這才開始運作。在連續踩了好幾個坑后,偏幽決定不避水坑了。
瞧著每一個水坑的水都一樣臟,但踩下去才知道有的坑稍軟,有的坑堅硬。
他踏進去,一腳污水,踏出來,水又從鞋子里溢出來。滿滿缺缺,好似天中明月。
倘若月亮里真有嫦娥,她該和我一起踏踏水坑。林偏幽有些得意的想著,畢竟他把初中學的那點光反射知識全忘了。
在成功踏了第一百零八個水坑后,他成功將自己的褲子染上了自由主義的色彩?;抑袔Ш冢谥袔ё?,偶有飛濺的圓珠兒,滴出無數的流行波點。
好在他終于到了目的地。
拿證拿錢開單間,在網上花了點時間找手感,才找回以前在M國的感覺。某一世去那里混幾年,無所事事鉆研了下網絡技術。這個世界的技術還比較落后,轉場幾次去外國網站轉轉,破了防火墻,找出幾個BUG,并送上修訂程序附銀行卡號。圈內有圈內的規則,相信為了后續合作或者其他考量,那些公司會送上錢來。
出了網吧,已是半夜三更,林偏幽不準備再回去。李卿幼有他自己的人生要走,孤坐宅里做個大富豪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至于林偏幽,他私以為自己最好消聲滅跡。
這個世界是人的世界,也是花草樹木、高山大海的世界。融入人海做一滴水,融入天地做一株花。既然他現在無牽無絆,生命也快到達盡頭,死在雪崩里總比死在小屋里浩大、縹緲、空白。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彼慌吕?,只是有些寂寞。
這世上總有那么一種寂寞,是任何東西都填滿不了的。那不是空虛,也不是寂寥,那仿佛是一種面對天地、人生、自己以及整個宇宙的疏離渺小感,又仿佛是無處安放靈魂的空落。
面對這種寂寞,親情填不滿,友情填不滿,愛情也填不滿。但高山大?;ú萘帜荆@些不言不語的生物,卻總能帶給他許多安慰。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啊?!?
他長嘆一聲,開了間小賓館,洗澡睡覺到天明。
之后的事仿佛和原文沒什么不同。那些尖酸刻薄、跌宕起伏、狗血淋漓的故事一次次在生活中上演。覆蓋了金錢、欲望、階層、居高臨下、高傲、陰謀、心魔、死亡等等的塵埃,被一次次揚起,又一次次輕飄飄落下。
陽光穿過大海、森林、草原、冰川,也穿過李卿幼的手。他的手在陽光下微微發亮,暈染出半透明的橘粉色。
他孤身坐在李氏大宅里,想起了那天傍晚他回家,灑落了一抔滿天星,收拾了一地酒瓶子,還喂了一個人吃飯。
記憶紛紛繁繁灑下來,那些陰郁的不見天色的事情開始泛白。朦朧的虛影,沉迷的過往,朦朧的大霧,在他的腦海里繞著圈。無數的圓圈,一個套一個,一個套一個……
他倏然站了起來,一步步往李氏大門走去。
門又大又高,尖銳的頂泛著黑黝黝的冷光。
他費了許些力氣才推開大門。但是太陽畢竟是照進來了。
他才二十二歲,他的人生才度過四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
他完全可以重新開始。
像初生的嬰兒一樣,啼哭,而后一頭扎入世界的懷抱。
這件事從來都不晚,他想。
第13章
獻舞
“將軍,都說這祐國公主貌若天仙,如今將軍得了這江山,不如讓這公主出來獻支舞,也讓我等見見這傳聞到底符不符實?!?
“哈,王澇!你是眼饞了吧!這祐國美人何其多,睡在皇室貴族身邊,你就不怕嗎?”
“將軍說笑了,”胡子大漢砰地一聲擲下酒壇,“我這也是為了將軍著想!都說那惜令公主是個滅國禍水,若是放在將軍身邊,難免出現差池。不如賜給我做個舞妓!讓眾位兄弟也跟著爽爽!”
將軍寅丘厲聞言笑笑,道:“也罷!那群公主皇孫還關在一起,不如讓她們一起來這!大家要是看上誰了,只管取走便是!至于那惜令公主,早已不知所蹤!”
“將軍莫不是開玩笑?”
“王澇!我也聽聞那惜令公主曾救你一命。如今你此番做派,恐怕獻舞是假,救人為真吧!”
席上頓時一片肅然,聲勢緊張。這時王澇身旁一人低聲述話。片刻后,王澇破笑出聲,道:“將軍,那些傳聞可當不得真。救我的是位農家姑娘,如今已做了我的第七房小妾。”
“看來傳聞果然當不得真!”寅丘厲移開視線,不再追問,只揮手喝道,“來人,把那群破城亡國的皇室美人壓上來!都說這祐國皇室上上下下都美貌無比,連那已經死去的小皇帝都艷若桃李!今天,我倒要看看這群壓在咱們頭頂上的貴人到底是何方艷妓!”
“是!將軍!”
銀甲小將得令疾走,揮手后一群人跟隨而去。穿過浴血城墻、破敗樓閣,銀甲小將推開宅院大門,只見十幾個金玉璧人被牢牢看守。
“大人有令,著祐朝罪人前往昭光殿!”
此言既出,前朝皇孫公主們神情各異。有的絕望,有的憤恨,有的年齡太小忍不住哭泣出聲。
其中一位覆著面紗的紅衣女子蹲下身,揮袖擦干了孩子的淚。
“玨兒別哭,我們是祐朝皇室,不要哭泣?!?
“皇……皇姐,我知道了?!?
紅衣女子聞言輕輕一笑,拉著孩子的手站了起來。
“帶走!”
銀甲小將一聲令下,眾人壓著前朝皇室浩蕩而去。
紅衣女子不著痕跡地松了松腰間玉帶,又將面紗緊覆面上。
到了昭光殿,眾人下跪,不愿下跪的也被一腳踹到了地上。
寅丘厲見狀得意不止,喝道:“都給本將抬起頭來!”
紅衣女子依言抬起了頭,眼中隱隱閃爍淚光。
寅丘厲身旁一人,見著此景,喝道:“那中間穿紅衣的,怎么,見著將軍竟敢不露真容?”
寅丘厲與王澇聞言,都將目光移到了紅衣女子身上。銀甲小將見此,將女子趕了上去。
孩子倏然驚慌,張嘴欲喊,卻發現自己發不了聲。女子回頭望了孩子一眼,眸中帶起幾點笑意。
回過頭時,已是淚眼朦朧,令人憐惜。
女子揭開面紗,席上頓時靜默無聲,好半晌才有人倒吸一口熱氣。
“這……”王澇皺起眉頭,想起了救他一命的惜令公主。但眼前人雖與惜令有些相似,卻平生艷麗了許多。其眉眼間,仿佛孕育著秾艷得化不開的血色。
十息之后,席上頓時嘩然。眾人吵吵嚷嚷著惜令公主,滅國禍水,傳言不假。
寅丘厲想起了自己藏在府中的惜令公主,察覺不對,扔了酒壇,只喝道:“席下何人?”
女子帶淚一笑,道:“妾乃惜音,排行十三,自幼養在深閨。而今國破家亡,不敢有所求,只望大人饒了妾的母親?!?
話落,女子抬眼凝視寅丘厲,“妾的親生母親只是宮中舞妓,沒有位分,還望大人高抬貴手。若大人答應……”女子左手撫上肩膀,輕輕扯開些許衣裳,“妾愿終生服侍大人,且絕不求名分。”
寅丘厲心神一晃,險些忘了家中嬌人。
王澇卻若有所思地望了女子一眼,而后慢道:“既然你母親是舞妓,那你也會跳了?”
“大人,”女子雙頰微紅,略有薄怒,“妾是一國公主,雖不得寵愛,但也絕不會以舞怡人?!?
“哦?那就叫你的母親來獻吧?!?
“大人!”
女子淚盈眼睫,垂首輕道:“我母親已然年老,若諸位大人有此興致,妾獻便是。”
“好!”
寅丘厲聞言鼓了一掌,頗有意味地望向女子,“既然惜令公主逃了,來個惜音公主也不錯。王澇,你說是否?”
“將軍大善!”
“哈哈,”寅丘厲撫須大笑,“都說祐朝的蘇繡鳳涅舞舉世難見!大家不如就觀此舞。”
眾人拱手作禮,直道:“善!”
寅丘厲揮退斟酒侍女,道:“來人,奏樂!”
片刻剛過,宮中樂人已擺開陣勢。尺八先行,羌笛合奏。
女子輕抬雙手,頓急頓緩,隨著蘆笙、角、笳、節鼓、琵琶、箜篌之聲頓起頓落,一直舞到寅丘厲座下三尺。
寅丘厲渾身巍然靜止,只眼球隨著女子轉動。
突然之間,女子右手劃過肩膀,紅衣半落,腳步間離寅丘厲只余一尺。
寅丘厲嘴角大揚,手中酒盞落案。
女子纖手游過腰間,玉帶輕輕扯落,紅衣間玉肌若隱若現。
寅丘厲下意識張開雙手,志得意滿欲要接過美人。
女子玉帶一揚,就勢倒進了寅丘厲懷里。
只是除了玉體橫陳之外,一同而來的還有穿胸而過的玉帶。
那看似尋常的玉帶,竟是一把軟劍!
寅丘厲雙眼凝滯,口中噴出大口鮮血,染紅了女子的半張臉。
“你——到底是誰!”
女子輕輕一笑,紅唇附在了寅丘厲耳邊,一雙媚眼如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