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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洪下意識道:“或許是病人潛意識不愿意醒,畢竟公司出了這種事……”
翟寧又看向周洪:“你在這里干嘛,我不是說清場嗎?”
周洪一臉迷茫:“你說什么?”
翟寧冷冷道:“我說的話還不清楚嗎?”
周洪氣急敗壞:“現在是……”
翟寧:“我是院長,要我叫安保把你轟走嗎?”
周洪徹底震驚了,他突然意識到,翟寧似乎并不需要像他一樣恐懼,憂慮,因為何大勇的實名舉報,根本沒提翟寧的名字!
下午四點,鄭竹潘再不愿意也還是悠悠轉醒了。
他只覺得口干舌燥,于是瞇起布滿血絲的雙眼,掙扎著支起脖子,來回看病房的構造。
他的家人都在國外,一時半會趕不回來,這會兒了,身邊居然一個人都沒留。
鄭竹潘沙啞著嗓子喊:“來個人!給我倒水!”
病房門開了。
可進來的卻不是給他送水的人。
黎容邁步走進來,手里握著一杯咖啡,他穿著一身清爽學生裝,精致漂亮的臉蛋能看出不過二十歲的年紀。
他看起來是那樣的天真無辜,年輕稚嫩。
他朝鄭竹潘舉了舉杯,面帶微笑的問候了一句:“鄭總,別來無恙啊。”
翟寧安靜的站在他身邊,冷漠的望著奄奄一息的鄭竹潘。
黎容轉過臉,俏皮的叮囑翟寧:“可千萬別跟岑崤說,我剛停藥就喝意式濃縮。”
鄭竹潘睜大酸脹的眼睛看了好久,眼前的人在記憶里逐漸清晰起來。
他是被強請去飯局的花瓶藝人,一面之后就消失不見。
他還是……他還是早就被自己忘在腦后的,黎清立和顧濃的兒子!
第170章
黎容抿了一口咖啡,輕輕靠在墻上,一副悠閑的仿佛在觀光景點的模樣,佯裝好奇道:“看樣子鄭總已經認出我了,看見我,會讓你覺得很驚訝嗎?”
像,真的像。
他當初怎么會沒認出來這張臉呢?
鄭竹潘呼吸粗重,雙眼圓睜,惡狠狠的瞪著黎容。
看見黎容和翟寧站在一起,他就是再愚鈍,也能想明白一些事了。
回想起當初在飯局上,黎容的種種表現,鄭竹潘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黎容早就知道自己是律因絮事件的始作俑者,但他能心平氣和的和自己坐在一個餐桌上吃飯,能談笑風生,能言笑晏晏,他看翟寧,也好像完全不認識一樣,他就這么輕而易舉的打進了素禾的內部飯局,并且全身而退。
鄭竹潘是個很狡猾的人,在醫院臥床這么長時間,只要清醒著,他的腦子就在復盤思考。
他想不通,一個娛樂圈的小事為什么會發展成這樣,為什么輿論不受自己控制了,為什么每天都向不好的方向發展,為什么總能跳出莫名其妙的人將素禾生物打入深淵。
在看到黎容的這一刻,他全都想通了。
從一開始,就是黎容的陷阱。
那個對娃京娛樂發難,首次提起素禾生物的林溱,差點被他喊去飯局陪酒,是黎容頂替了他。
在輿論風向快要扭轉時寫小作文的不起眼的蔣醉,也和黎容有過直接接觸,他明明被翟寧打翻了酒杯,但在小作文里卻只字不提翟寧。
聲淚俱下控訴他的何大勇,當初為何會在即將功成身退的時候自首?為何在他的闡述里,翟寧再次銷聲匿跡?據說九區岑崤去梅江生物的時候,帶了一個厲害的朋友。
其實鄭竹潘有很多方法查出這個朋友是誰,但因為對何大勇的漠不關心,他疏忽了。
他還疏忽了,翟寧在他提到要研發素因絮時,露出的幾欲作嘔的神情。
而現在,翟寧就站在黎容身側,一臉鄙夷厭惡的看著他,再也不掩飾。
他甚至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翟寧變成了黎容的幫手,變成了反向刺他的刀。
怪不得自己的每一步對方都知曉,自己曾經對律因絮的計劃對方更是了如指掌,畢竟他當初為了拉攏翟寧,可以說是以誠相待。
而翟寧背叛了他。
鄭竹潘一邊覺得憤怒,一邊又忍不住恐懼。
翟寧可是親自參與了律因絮事件的人,正因為如此,他才對她全然信任,可黎容卻能說服翟寧反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直知道黎清立顧濃有個兒子,不是他不懂要斬草除根,而是他的經驗告訴他,一個家破人亡,毫不知情的高中生,即便不因巨大的變故精神崩潰,也根本威脅不到他。
他沒有一絲于心不忍,他只是瞧不起。
可怎么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呢?
眼前還是照片中那個年輕稚嫩的少年,皮膚細膩干凈的連一絲褶皺都看不見,眼神無辜單純的好像從不沾陰謀詭計。
這樣的人,心機城府居然如此深沉,不疾不徐的策劃了搞垮素禾生物的一系列計劃,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逆風翻盤,浴火重生。
他好像都沒留給自己崩潰絕望的時間,仿佛從出事那一刻起,就在為了復仇做準備。
太可怕了,就如惡鬼纏身,索命來的。
“你……魔鬼!你這個魔鬼!瘋子!賤畜!”鄭竹潘咬牙切齒,脖頸急速漲紅。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不該生氣,但他控制不住,他意識到了自己事業藍圖的垮塌,意識到了即將失去一切,這都拜面前的人所賜。
這個人還只是一個剛成年不久的小崽子。
黎容愉悅的扯了扯唇,他用后背一抵墻壁,借力向鄭竹潘床前走了幾步,然后不緊不慢道:“這么憤怒嗎?也對,你應該憤怒,畢竟這兩年你竊取的一切財富和盜名都將不復存在。”
“你本可以不失去這么多的,哪怕律因絮上市,你依然可以靠素禾生物的其他研發過的很好,但現在不一樣了,你不僅毀了自己一手建立的素禾生物,你還毀了甲可亭的好名聲和這些年道貌岸然做的公益,甚至你自己,也要接受法律的審判,背負一生罵名。”
“素禾生物其實不是你一個人的公司,但沒有人會在意這一點,民眾會把被愚弄的憤怒轉嫁到素禾生物身上,以后不會再有任何醫院,醫生,上下游供應商跟素禾生物合作,他們不愿惹禍上身,不愿損傷名譽,反正藥企有的是,沒了誰都無傷大雅,而失去了周轉的素禾生物,早晚會破產的。”
“千里之堤,毀于蟻穴,相信過不了多久,世界上就再沒有素禾生物這家公司了,而此時此刻站在你身邊的下屬,合作伙伴,都會因此恨你,怨你,咒罵你,你也正好體會一下眾叛親離,人情冷暖的滋味。”
“這世界多么美妙,不走到最后一刻,誰也不知道勝負如何,昨日還在神壇上呼風喚雨,今日就已經人走茶涼,你躺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奄奄一息,卻連一口水都喝不到,你明知道你的一切斷送在我手里,而你只好無能狂吠,因為你太不了解我了,你甚至找不到我的弱點,你狂妄自大,卻愚蠢松懈,你根本不可能戰勝我,我不僅比你聰明,還比你心狠。”
“你要努力活著,你即將體會到的殘酷現實,只是我不值一提的過去,歡迎來到現實世界,鄭總。”
黎容每說一句話,鄭竹潘的嗓子里都會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低吼。
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卻因為虛弱和疲軟喘著粗氣,他的心臟因為暴怒的情緒而隱隱作痛,他的雙腳一沾地,眼前便因供血不足而一陣陣發黑。
他膝蓋一軟,狼狽的跌倒在地,肥碩的身軀將大理石地板砸的輕顫,而他自己的骨頭,也發出駭人的悶響。
鄭竹潘痛的嚎叫,嘴角又溢出些許血沫,他咬牙切齒的大喊著:“黎容!黎容!你等著!你等著!”
黎容看著面前一灘爛泥樣的鄭竹潘,眼神冰冷刺骨。
他想親手殺了他,將刀扎進他的血肉里,用力轉動,讓他哀嚎祈求,直至死去。
可惜這只能讓他愉悅一時,他必須要看鄭竹潘每時每刻被痛苦折磨,才能徹底暢快。
他要把鄭竹潘在意的,全部摧毀,讓呼吸,都成為痛苦的根源。
他走到鄭竹潘的臉前,紆尊降貴的躬下身,莞爾一笑:“我不是你,我不會給你任何東山再起的機會,你的競爭對手們真的很關心你,連你妻子曾經買兇殺人的證據都給了我,算算時間,她的飛機已經到境內了吧。她是來醫院看你的,真好,你們可以團聚了。你兒子今年才一歲半,時過境遷,他還會記得你是誰嗎?”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鄭竹潘口中的血沫吐的更多了,他伸手,死死抓住黎容的腳踝,仿佛想把憤怒和恨意宣泄到掌心。
可惜他現在太虛弱了,黎容眼睛都沒眨一下。
翟寧低聲道:“黎容,我要找人搶救他了,我還是個醫生。”
黎容了然,他一抬腿,毫不客氣的將鄭竹潘踹翻在地,然后伸手拍了拍褲腿,淡淡道:“鄭竹潘,剛剛證監會駁回了素禾生物的上市申請,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今天來見你,我很開心,希望你也是。”
他說罷,轉身,頭也不回的出了病房,那杯意式濃縮,已經徹底涼了。
黎容路過垃圾桶,將咖啡隨手扔進了桶里。
翟寧看著鄭竹潘,伸手按了緊急呼叫鈴,趁著醫生護士還沒跑來,她輕聲道:“稍后,我會出一份聲明,為律因絮正名,將你的惡行公之于眾。我到底和你不是一路人,早晚有這么一天的。”
醫生護士匆匆趕來,將已經氣到半昏迷的鄭竹潘架上床,實施緊急搶救。
翟寧默默退后,站在病房門口,手插著兜,靜靜看著鄭竹潘的慘像。
其實,她有句話沒有說。
她和鄭竹潘不是一路人,和黎容也不是一路人。
她時常會因黎容的手段和城府感到不適,她更希望這場撥亂反正是光明正大的,襟懷坦白的,而不是在暗地里攪弄風云,精于算計。
但她也清楚,沒有黎容的心機和籌謀,或許永遠也等不來她理想中的正義。
她不該對受害者有任何期待和要求,他做什么,都是應該的。
翟寧退出鄭竹潘的病房,周洪倒像是死了親爹一樣,哭喪著撲了進去。
等翟寧找到黎容和岑崤,黎容正趴在玻璃長廊的欄桿上,悠閑的俯瞰車來車往的風光。
岑崤看向他的眼神無限縱容寵溺:“出氣了?”
黎容抬起清澈明亮的眼睛,琢磨了一下:“還行,翟寧怕我把他氣死了。”
翟寧到底也是一院之長,對于自己只是黎容計劃里的一顆棋子,她還是有些憋氣的。
于是翟寧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黎容剛喝了一整杯意式濃縮,咖啡因刺激胃粘膜,會加重病情,醫生來通知一下家屬。”
說完,她繃著臉,一本正經的走了。
黎容:“……”
岑崤瞇起眼,“嘶”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在黎容屁股上拍了一下:“沒人管的了你了是吧?”
黎容覺得比鄭竹潘抓他腳踝還疼一點,他吃驚的看著翟寧嚴肅正經的背影,哭笑不得:“我就抿了一口,堂堂院長,居然坑我一個無辜學生。”
第171章
每年被證監會駁回上市申請的公司數不勝數,普通網民根本不會關心,可素禾生物最近風頭正盛,新聞一發出來,立刻就引起了討論。
“做好的!這樣喪心病狂的公司也配上市?也配賺我們股民的錢?”
“這個公司能不能立刻倒閉啊,我等不及了!”
“幸好這件事在上市之前爆發了,不然就讓他收割投資者的錢了!”
“哎想念濃安醫療器械,自從濃安破產,再也買不到性價比那么高的產品了,黎清立顧濃太冤了。”
……
兩天之后,嘉佳中心醫院院長翟寧,通過醫院和個人賬號,向公眾公布了土壤化驗結果。
【我是翟寧,經過向后勤部相關人員了解情況,醫院及時與有關部門聯系,進行了土壤取樣化驗,在一米深的土壤中,我們提取出的藥物成分,與黎清立有關律因絮的論文上性狀表述高度相似,可以認為,這的確是當年銷毀律因絮的地方。我院兒科主任周洪停職接受調查,我院對當年的受試者表示深深的悼念,對無辜受害的黎清立顧濃教授深感歉意,我院將深刻反思過錯,提醒全院員工引以為戒,今后繼續接受大眾的監督。】
一米深的土壤之下,雨水沖刷,細菌消解,根須吞噬,證據被一天天的破壞。
若是再晚一些,再慢一些,或許一切都會消失不見。
幸好,隨著歲月深埋進黑暗的律因絮,終有一天破土而出,帶著它所記錄的真相,為自己的創造者尋一個遲到的正義。
翟寧的聲明蓋著醫院的印章,代表著一錘定音的結局。
“所以現在是徹底實錘了,很可悲,很荒唐,就這么把兩個好人給害了。”
“明目張膽在醫院后門焚燒律因絮,這是多么猖狂,多么無所畏懼啊!”
“凡事必留下痕跡,希望所有心存僥幸的惡人記住這一點,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當初網民要是冷靜一點,就不會發生這么多事了。”
“所以有人存圖嗎,當年帶節奏辱罵的賬號都是誰,讓他們出來道歉!”
“還真有人存圖了,指路”
很多人順著指路找到了兩年前的博文,那些截圖和文字還沒有刪除,博主也沒有發表任何觀點,僅僅是將當年發生在網絡上的真實情況原原本本的記錄了下來。
那些讓人目不忍視的文字——
#律因絮殺人毒藥#
#黎清立顧濃必須以死謝罪#
#今夜為無辜的孩子們祈禱#
#黎清立與女大學生不正當關系#
#顧濃畢業論文#
#黎家豪車豪宅圖片曝光#
……
十多個話題的熱門博文里,充斥著對黎清立顧濃的譴責和批判,這些賬號均被點贊了幾百萬,評論更是毫無理智和底線的侮辱咒罵,言辭簡直不堪入目,令人作嘔。
任誰在這樣密集強烈無間斷的網絡攻擊下,都不可能保持一個健康的心態。
大家開始努力回憶,當年,真的有這么恐怖嗎?
居然有幾百萬的點贊,數十萬的辱罵嗎?
怎么我好像忘記了那種憤怒的情緒?
大家很快又將怒氣轉向了這些造謠污蔑黎清立顧濃的賬號,可在社交平臺上搜索這些賬號時,才發現,當年活躍在各個話題里的博主,幾乎全部在事情發生后銷號了,沒有銷號的,也已經把當年的,根本找不出痕跡。
“怎么都銷號了?”
“好多都找不著了,連熱評和熱轉都搜不到了!”
“他們是不是后來看到澄清,因為心虛注銷了賬號?”
“大家還不明白嗎,這些人當年就是故意的,甚至評論里那些情緒上頭站在道德制高點譴責辱罵的賬號,也是故意的,就是為了激起網民的憤怒,挑撥網民的情緒,讓沒時間了解真相的人參與到網暴的大軍里。”
“所以……他們的目的就是逼死黎清立顧濃,讓這件事變成鐵案,塵埃落定!”
“我們都是被利用的,成為了素禾生物的一把刀,刺向真正為我們著想的人。”
“這應該是專門干骯臟事的黑水軍,就像在詞條里反復質疑律因絮的營銷號一樣,是素禾生物用來引導真實聲音的武器。”
“幸好大家清醒了,幸好這么多人站了出來,勇于說出真相,沒有讓素禾生物再次得逞!”
“這個賬號里的截圖,是每個參與網暴的人都不能逃避的真相,雖然逝者已矣,已經于事無補,還是在這里說聲抱歉吧。”
“對不起,當年沒有自己查證,片面的相信了有心人的引導,對黎顧兩位教授造成了傷害。”
“對不起,當年我只是生化系大學生,以為自己才高八斗,在網絡上指點江山,誤導了很多外行,現在學的多了,才知道敬畏。”
“我不記得自己當年為什么瘋狂,或許我只是個卑劣的人。”
“抱歉,被斷章取義的圖片誤導,被以訛傳訛的謠言迷惑,做出了后悔終生的事。”
“對不起,曾經情緒被利用,自己也做了謠言的散播者,兩年了,居然是因為綜藝投票的事知道當年的真相。”
“對不起,我當年三次元過的很差,所以選擇在網絡上發泄情緒。”
“抱歉,我膚淺的認為公眾人物應該接受大家的挑剔,卻不知道一切都是謠言。”
“對不起,我是評論里的一員。”
“我雖然沒有網暴,但也說聲抱歉吧,我一直知道汽車博物館,可我怯懦,害怕被牽連,不敢為你們辟謠豪車的事。”
……
一轉眼,這條當初無人問津的博文下面,充滿了網友的緬懷和歉意,截圖中與評論里,相隔了兩年,卻仿佛相隔了兩個世界。
黎清立與顧濃這兩個名字,終于不再與罪惡和欺騙捆綁在一起,他們在離世兩年后,拿回了應有的清白和尊重。
從來不發表任何個人觀點的
這是這個賬號五年里第一次評價自己的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