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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棟棟氣派的白樓,闊氣的占地面積,森嚴的安保難免有些唏噓。
他曾經每天出入這里,熟悉的就像自己家一樣,但如今再來,卻需要登記了。
紅娑研究院內部構造幾年都沒什么變化,因為朱焱很守舊,除了各類科研設備會及時更新外,其余的都不讓改。
人年紀大了,就會很眷戀眼熟的事物,對于新鮮的陌生的會產生天然的惶恐,不愿靠近。
江維德的辦公室在六樓,足足有二十平。
黎容實在來過太多次了,所以對辦公室里的東西一點都不感興趣。
他直接走到江維德的面前,目光卻仿佛望著上一世慈祥寬善的導師:“老師。”
江維德今天本來想早點下班陪夫人選購家具,但接到黎容的電話,他立刻跟夫人告了假。
他見到黎容原本是開心的,可看到黎容的臉色卻不免皺了皺眉:“你這是怎么了,看起來那么虛弱?”
黎容卻沒回答江維德的話,反而問道:“老師,我介紹去實習的朋友怎么樣?”
江維德被問的一愣:“這……我還沒問。”
他哪里有時間關心黎容以外的人,能給人那個機會,也不過是看在黎容的面子上罷了,但確實沒聽學生抱怨過。
黎容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江維德不會管這種小事,但江維德回答他的態度,卻是委婉又照顧他情緒的。
畢竟他現在看起來,確實慘了一點。
黎容不打算拐外抹角,他也沒有拐彎抹角的耐心和時間了,于是他望著江維德,眼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堅毅:“老師,我想重啟律因絮的研究。”
明明是很簡單的一句話,很溫和的語氣,江維德卻直接被驚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你說什么?”
律因絮這個名字,雖然是繞不開的話題,但也已經很久沒有人提過了,久到大家好像養成了默契,會聰明的回避這個話題。
而像黎容這么聰明的人,本該也有這種默契。
“我要重啟律因絮的研究。”黎容冷靜的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他看起來明明那么虛弱,卻能給人帶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江維德表情凝重,語重心長道:“黎容,我知道你很難從傷痛里走出來,你還小,當務之急是學好基礎知識,夯實根基,一步一個腳印。”
黎容扯唇一笑,眼睛向下瞥了瞥,顯然并未將江維德的話聽進去,他云淡風輕道:“老師心里應該很清楚,把律因絮全面封存有多不合理吧,哪怕藥物研制失敗了,正常流程也該是分析原因,總結經驗,在原有研究的基礎上嘗試更換變量,而不是一封了之,誰也不再碰這個病。”
江維德當然知道黎容說的是事實,只不過有些時候,承認事實是事實太難了。
“黎容,這件事很復雜,你不懂。”
黎容挑了下眉,反問道:“究竟是我不懂,還是有人懂裝不懂?”
江維德沉默了一會兒,他重新打量黎容。
黎容的氣質有些變了,雖然他比往常看著蒼白很多,但那個開朗的任性的學生好像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談笑自若鋒芒畢露的少年。
江維德右眼皮跳了一下,嚴肅道:“律因絮掀起了很惡劣的社會風氣,它已經不單單是藥物失敗的問題了,這里面涉及的情況非常復雜,哪怕過了快兩年,影響也沒完全消失,不是不能重啟律因絮,但你要理解,所有研究人員都是普通人,大眾還對律因絮帶有很強烈的負面情緒,這時候,沒人愿意引火上身。
封存律因絮,也是紅娑研究院不得不做的表態,我知道你感到非常委屈,但很多時候,理想和現實就是有很大差距的。黎容,我已經跟你說了很多不該說的,我相信,這件事終將過去,律因絮早晚有重啟的一天,但不是現在。”
黎容閉了下眼,再睜開眼睛,目光就變得冷淡許多。
這世間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已經感受的太多了。
父母出事之后,所有人都在他面前露出了最真實的一面。
黎容:“別人不必引火上身,把律因絮的資料交給我,我來做。”
江維德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他既心痛又無奈,緩緩搖頭道:“你努力充實自己,等真的學有所成,我一定向院長和調查組申請,把律因絮交給你。但現在,你這就是胡鬧!”
黎容冷道:“如果我不是胡鬧呢?”
江維德有些氣急,忍不住用手指將桌子敲得“砰砰”悶響,拔高聲音接連責問:“你知道律因絮有多難研究嗎?你以為你現在學了多少知識?你能看懂你父母留下的資料嗎?”
黎容聽聞,非但沒慌張,反倒朝江維德露出一個氣定神閑又憐憫的微笑:“我當然能看懂,因為《CAR-T優化及CRS弱化假說》就是我整理發表的呀,老師。”
他在‘老師’二字加重了語氣,有意無意的,帶著嘲諷的意味。
江維德如遭雷劈,身形晃了幾晃,當即變了臉色。
第165章
黎容本以為,自己當面戳穿了江維德的謊言,江維德會感到羞愧,憤怒,尷尬。
畢竟江維德曾經言之鑿鑿的說,是紅娑研究院投稿了黎清立的論文,這件事反轉后,始終是江維德的黑點。
知道內情的人哪怕當面不提,背后一定沒少嘲笑江維德道貌岸然。
李白守之流更是借機狠踩,讓江維德的信譽受到不小的影響。
然而江維德震驚恍惚之后,卻突然探身,雙手緊緊抓住黎容的胳膊,松弛的皮膚顫抖著,不可置信的追問道:“是你整理的?為什么會是你整理的?你爸爸之前教過你嗎?還是他給你留了什么?當時你一個高中生,怎么可能整理出這篇文章?《From
Zero》審稿人的意見你是怎么通過的?”
他一口氣問了好多問題,問的他自己都差點沒喘上氣來。
其實當初研究生移動硬盤丟失事件牽扯出徐緯,江維德也懷疑過這里面有人引導,不過他還是傾向于是徐緯整理了這篇假說,也因此在事發后不敢回國。
當然,徐緯人在國外,通過視頻辯駁過,說自己絕對沒有偷偷整理投稿,只不過在當時的環境下,沒人相信他。
因為除了他,沒人既有能力接觸到手稿,又有能力投稿。
黎容被江維德捏的有些痛,他皺了下眉,抬起眼瞼盯著江維德的臉。
那眼神很平靜,甚至連似有似無的嘲諷都不見了,這讓江維德的質問看起來異常無力。
真相就擺在眼前,再沒別的解釋,不相信也只是自己潛意識里不愿意相信罷了。
江維德激動過后,也望著黎容,他手上的力道慢慢放緩,最后輕柔的,仿佛是在撫摸。
這件事邏輯成立嗎?
成立,簡直是最合適的邏輯,不然沒法解釋,一個普通的硬盤丟失案,最后居然把黎容牽扯進來,還因此趕走了徐緯。
但他一直沒敢相信的原因是,黎容不可能如此厲害,他還太小,而生化領域非常精深。
不過只要確認一點就不會再懷疑了,那就是黎容確實是個天才,一個比黎清立和顧濃還要不可多得的天才。
黎容早就展露過非凡的智商,哪怕遭受家破人亡的打擊,他還是能以絕對的優勢保送A大,哪怕逃課逃到幾乎門門簽了免修,但他就是年級第一。
江維德不知該做何表情,他似欣慰,又像是愁苦,最后臉上卻寫滿了濃濃的擔憂。
過剛易折,慧極必傷,不是一句空話。
黎容難得被別人弄得一頭霧水。
在他心里,江維德早就不是當初溫和慈善的導師了,江維德一定知道些什么,但卻并沒有選擇站在他父母這邊。
這一點,在他這里始終過不去。
不過他不懂,江維德現在的態度是什么意思。
江維德嘆息一聲:“我相信你。”明明是他問出來一連串的疑問,可黎容還一個字都沒解釋,江維德卻已經不需要了。
不過他的語氣很快就緊張起來,好像生怕黎容聽不清,所以一字一頓道:“但這件事,你可千萬不要跟別人說。”
他不知道黎容還能不能相信他,但他必須為此做出努力。
哪怕黎容真的天賦異稟,現在重啟律因絮還是太早,太早了。
黎容淡淡道:“我沒有到處炫耀的癖好,我只要你把律因絮交給我。”
江維德感覺到了黎容的疏離,黎容一直以來在他面前偽裝的太天真無辜,所以他還不太適應現在鋒芒畢露的這個人。
江維德搖頭,篤定道:“不行。”
黎容微微瞇起眼:“你不肯?”
他腦子里已經在思慮,有哪些可以威脅江維德的方法了。
江維德嘆息:“不是不肯,是做不到。”
黎容嗤笑,笑里帶著涼意:“下一任紅娑研究院院長,德高望重的江教授,連個申請的權力都沒有嗎?整個生化圈,沒有比你更適合重啟律因絮的人選了。”
江維德臉上的皺紋都愁的多了幾條,他沉下氣,苦口婆心道:“黎容啊,你的阻力清除干凈了嗎?你現在重啟律因絮,和你父母又有什么區別?我說做不到,不是我心虛膽小,而是真的做不到,現在沒人能申請重啟,因為封著它的是悠悠眾口,是被誤導的民意!”
黎容咬著牙,臉色越發蒼白,眼底卻浮起血絲:“你也知道是被誤導的民意!”
江維德憂心忡忡:“我知道你心里很恨,我理解你的恨,但恨意只會讓人偏激,迷失方向,對未來毫無益處。你可以當我是懦弱是逃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你要清楚,這世上不是沒有人相信正義,只不過每個人追求正義的道路不同,和你不同路的,并不代表是敵人。”
黎容沉默不語。
他當然知道自己有偏激,激進的時候,比如今天,在不知道江維德態度的情況下,他怒氣沖沖的過來,跟江維德亮了自己一部分底牌。
他應該更沉穩,更理智,一次東風不成,要重整旗鼓,等待下一次東風。
這就是這個世界對受害者最大的苛責了。
但他等不起了。
素禾生物推出素因絮,明擺著是踩著律因絮炒作,用已故無辜者的鮮血,為自己的金山銀山鋪路。
他們如此肆無忌憚,當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他們確信律因絮終將永不見天日,所以可以心安理得的踐踏,利用。
素禾生物將自己擺在了道德制高點,因為律因絮的‘惡名’,將不會有人聽黎容的澄清,辯解,他的努力會在毫無理智的輿論沖擊下,轟然倒塌。
改變人們心里的偏見是很難的,除非,律因絮真的治好了病。
這是最有力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應對方案。
然而江維德說,他們不同路。
黎容眼前一黑,腳下發虛,他趕緊撐住江維德的辦公桌,捂著唇低咳起來。
劇烈的咳嗽幾聲,胃里似乎又開始絞痛,他難耐的凝著眉,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江維德慌道:“你這是怎么了?前些天不是還好好的?”
如今的黎容仿佛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火苗虛弱的,經不起一絲風的顫抖。
黎容勉強將不適吞咽下去,他閉了下眼,待眩暈散去,才站直身子。
他沒有跟江維德道別,而是轉身朝外走去。
沒關系,不管在何種境地,不管跌入怎樣的深淵,他總會爬起來,他必須爬起來。
還有虛偽的‘真相’等著他叩問,還有清白的靈魂等著他告慰。
夜色降臨,霧靄浮起,天空混沌的看不清星辰月色。
黎容站在街上,深深呼吸一口涼霧,肺里傳來悶悶的鈍感。
他低聲對岑崤道:“走吧,明天還有林溱的總決賽,事情總要一件件發生。”
岑崤看著他的神情,就知道江維德并沒有答應。
黎容此刻的精神,已經是強弩之末,岑崤還是沒能將翟寧剛才電話里的內容說出口。
就在明天晚上,鄭竹潘邀請翟寧參加素禾生物公司高層的晚宴。
據說要在晚宴上,正式跟翟寧簽署與嘉佳中心醫院的合作合同,合同內容,當然是和即將開啟的素因絮有關。
鄭竹潘非常眼紅當年黎清立因律因絮受到的追捧和獲得的紅利,他念念不忘又恨又妒,所以總結經驗后,打算‘去其糟粕取其精華’,操縱民意,將利潤最大化。
向來有醫者仁心好名聲的翟寧,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翟寧說:“鄭竹潘已經準備好了媒體通稿,還買通了很多醫學領域,藥學領域和育兒領域的大V,在官宣與嘉佳中心醫院的合作時,會帶起#科學研究,從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爬起來#的話題,對黎顧二人進行新一輪網暴。”
岑崤說:“我會告訴藍樞一區做準備,一定不讓這個話題發酵起來。”
翟寧苦笑:“以前我不了解這些手段,現在只覺得好惡心,《沉思錄》里有句話,‘我們聽到的一切都是一個觀點,不是事實。我們看見的一切都是一個視角,不是真相’。當我理解這句話,就是我痛苦的開端。”
岑崤:“謝謝你的告知。”
岑崤將黎容摟在懷里,輕輕的拍著他的背,將嘴唇貼在他冰涼的耳骨上:“我找了個不錯的喜劇電影,晚上我們一起看。”
黎容靠在岑崤身上,點點頭。
他并不想看什么喜劇電影,但他需要尋找治愈的渠道。
紅娑研究院的戶外大屏滾動著時間,此時正是晚上八點整。
距離綜藝節目總決賽,還有22個小時。
第166章
深藍體育館成了整個A市最熱鬧繁華的地方,十個藝人的粉絲趁著黑夜,來到體育館外,占領地盤,等待明天為自己支持的選手搖旗吶喊。
放眼望去,體育館外的廣場上,站著烏泱泱的人,大袋大袋的咖啡和三明治送過來,粉絲干脆扎起帳篷,打算徹夜留守。
社交網絡上,總決賽的應援也進行的如火如荼。
至少有四個藝人,期待自己的偶像能夠取得第一,正在節目相關話題里加油打氣。
呼聲最高的,當然是粉絲最多的林溱。
“提前預祝溱寶問鼎冠軍!大家在欣賞溱寶歌聲的時候別忘了投票啊!”
“第一我就抽獎,送珍珠!”
“其實沒有什么懸念啦,林溱應該提前鎖定冠軍了。”
成澤瑞的粉絲當然不服。
“是誰小看我們澤瑞寶寶的媽粉大軍了?阿姨們年紀大了,投票跟不上小姑娘,但也都是活人好不好?”
“就是,看過數據的都知道,澤瑞的路人粉最多了,還都是姐姐阿姨們,童顏嬰兒肥小帥哥就是很受歡迎啦。”
“而且這次可是有評委投票哦,一個評委一萬票,四個評委四萬票。”
“額……我家傅歡得不了第一我先說,但是榛子酥超過你們芙瑞四萬票不是輕輕松松嗎?咱追的是一個比賽吧?”
“哈哈哈我以為第一是沒有懸念的,沒想到芙瑞們不這么認為。”
“那什么,我家說要爭第一其實是為了過過嘴癮,難不成芙瑞們是當真的?”
“講真,不評價水平,畢竟文無第一,但這是個投票比賽,如果林溱不是第一我會一臉問號。”
……
“林溱,來測試設備。”現場導演沙啞著嗓子朝下臺喊著,林溱穿著一身便裝,將帽檐壓的很低,他一抬腿,靈巧的跳上舞臺,從工作人員手里接過話筒,走到舞臺中央。
雖然是便裝,但經過幾個月的磨煉,他身上已經有了作為大明星的氣質,只是往舞臺上一站,就和臺下安靜乖巧的模樣截然不同。
托關系進來觀看彩排的粉絲興奮的舉起設備,對準林溱。
在燈光下,鏡頭里,林溱輕松自如的完成了整首歌,即便只是為了測試設備,他也沒有敷衍,臺下粉絲瘋狂尖叫。
“溱寶的嗓音真好聽!”
“臺風也越來越好了,臺下那么乖巧安靜,臺上就沖擊力十足,他是不是有好幾個人格?”
“明天按彩排發揮就完全沒問題,之前聽業內姐姐說溱寶凍感冒了,我還擔心呢。”
“哎不對,你看溱寶脖子,是不是有個紅點?”
“好像是有,這是什么啊?”
粉絲抗的都是幾萬的鏡頭,恨不得將人的毛孔都拍得清清楚楚,有個粉絲檢查照片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林溱脖子上未消的針孔。
把照片放大,優越的清晰度讓小針孔展現在幾個粉絲眼前。
“我聽說很多歌手生病了還要演出,都會在喉嚨上打針,讓聲帶不疼,但是對身體特別不好。”
“所以感冒是真的,溱寶去打了針?”
“好心疼啊,他真的越來越瘦了,也沒有剛參加比賽那時候開心了。”
“賽程緊張,太累了吧。”
……
林溱試完麥,還給工作人員,就低調的快步下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