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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璧月:“弟子?不明白。”
謝嵩岳問?道:“浩然劍種是?什么?”
李璧月:“是?承劍府的劍道傳承……”
謝嵩岳搖頭:“承劍府的劍道傳承并不是?浩然劍種。浩然劍種,顧名思義,只是?一顆種子?罷了?。”
“種子??”
“正是?,種子?向上破土,向下生根。如?果將承劍府傳承比作一棵樹,最初的浩然劍種就是?深埋在?地下的根系,并不是?整棵樹。”
“弟子?不明白。”
謝嵩岳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青松:“一顆種子?種下,會發?芽抽葉,會開花結果。果實還會生出無數的新的種子?,一代又一代繼續傳承下去。至于原先的那顆種子?,早就不重要?了?。”
李璧月若有所思。
謝嵩岳又道:“承劍府傳承至今,已是?整整十三代人。兩百年間,它抽了?無數的新條,長出無數的枝葉,開出了?無數的花朵。經歷風吹雨打?,刀砍斧劈,依然勃勃生長。你、楚不則、唐緋櫻、夏思槐、高如?松都是?生長在?新枝上的蓓蕾。每一朵花都會結果,生出新的種子?,將承劍府的精神一代一代傳承下去。這種子?并不只是?存在?浩然劍種里,而?是?存在?你們每一個人的心中。只要?人還在?,種子?就還在?,你明白嗎?”
李璧月心魂一震,她忽然就明白了?謝嵩岳話中之意。
六十年前,唐如?德奉命東渡。六十年后,唐緋櫻負劍西歸,蒲公英般流浪的種子?終于回歸故土。
至于楚不則,他縱然行事偏激,卻從未到尾沒有想?過背叛承劍府。他不屈不撓,堅韌不拔,曾是?她身前最鋒利的劍刃,也是?最堅實的后盾。
她喃喃道:“我明白了?。府主的種子?就是?百折不回、永不言退的劍道精神,它不僅存在?于浩然劍種中諸多先輩的回憶之中,也存在?于每一個人心里。”,盡在晉江文學城
謝嵩岳眉頭舒展開來,開懷一笑:“正是?。”
李璧月猶有惋惜:“可是?浩然劍種可以提純浩然劍意,失去浩然劍種,浩然劍法再也無法登峰造極。”
謝嵩岳哈哈一笑:“你錯了?。真正的種子?,不管在?什么樣的土壤中都能生長開花。自我之道,不假外求。璧月,你好好想?想?,你的劍法真的需要?浩然劍種才能登峰造極嗎?”
笑聲漸遠,李璧月睜開眼睛,竟是?南柯一夢。
她看了?看,手中握著的并不是?棠溪,而?是?謝嵩岳曾經的佩劍“辟天”。
感受掌心傳來的那股熟悉劍意,李璧月睡意全消,謝嵩岳最后那句話在?她耳邊回響。
“自我之道,不假外求。璧月,你好好想?想?,你的浩然劍法真的需要?浩然劍種才能登峰造極嗎?”
或許,并不是?。
只是?她一直習慣了?浩然劍種的存在?,所以永遠不需要?逼自己用盡全力,所以她的劍法永遠無法登峰造極。
三日?之后的黃昏,李璧月終于出關。
出乎意料,在?劍堂門口等她的,并不是?長孫璟,而?是?玉無瑑。
夕陽的光影勾勒出青年道士雋美出塵的輪廓,如?生長在?雪山上的青松,郁郁亭亭,不染塵俗。
李璧月歡喜地迎了?上去:“阿玉,你覺得怎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這幾?天,她最擔心的就是?玉無瑑的情況,畢竟神魂的損傷并非小事,可惜,自己對他們玄真觀那些奇奇怪怪的道術是?一點不懂,也幫不到他。
玉無瑑微微一笑:“我沒事,無盡藏中曾記載有養魂之法。不過修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李璧月道:“沒事就好。對了?,你特地在?這里等我,是?不是?有事找我。”
玉無瑑點頭,“今日?宮中傳來消息,是?玄真觀已重建完成,我想?讓你陪我一起去那邊看看。”
“這么快?
他們從瀘江回來之后,當?時還是?太子?的李澈才下令工匠重修玄真觀,到如?今不過一個多月,竟然已經完工,這速度可是?非常快了?。
玉無瑑道:“十年前,玄真觀只是?被查封,除了?主殿太清宮被損毀,其余殿宇大?多保存完好。陛下命工匠輪班趕修,一個多月也就完成了?。”
李璧月道:“好,我陪你去。”
玄真觀地處崇仁坊,距離承劍府不過三條大?街,二人趨馬,一刻鐘便到。
作為大?唐第?一觀,玄真觀的規模雖然比不上曇摩寺,也建制極大?。無數精致殿閣如?眾星拱月般圍繞著新建成的主殿太清宮,觀中遍植松柏竹梅,清幽謐靜,頗有仙家氣象。
太清宮中走出十幾?名道士,這些人年齡有長有少,原在?長安其他宮觀修行,被新帝一紙諭令遷來。幾?人知道眼前這么風姿雋美的青年道士就是?玄真觀將來的主人,連忙過來巴結,行禮道:“見過觀主,見過李府主。”
玉無瑑輕輕擺手:“我和李府主隨意逛逛,你們忙自己的事即可,不必跟著。”
“是?。”道士們一同?退下。
玉無瑑久居林下,性子?散淡。但他畢竟出身侯府,天生自帶一股清貴之氣。李璧月與他相處久了?,倒不覺得。此刻,到了?眾道面前,便顯出玄真觀主應有的風儀來。
李璧月想?到玉無瑑以后便要?長居于此,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寓居承劍府,心中不舍,又為他感到高興。好在?兩地相隔不遠,多往來也便是?了?。
兩人沿著新修砌的石板路向后而?行,忽地,李璧月看到一旁的庭院露出一座高高的石碑,問?道:“那邊是?什么?”
玉無瑑道:“那是?玄真觀的天問?碑。我今天本來也是?要?帶你去看這座碑。”
李璧月更好奇了?,明日?大?戰在?即,玉無瑑絕口不提明光和無上佛國的事,偏偏帶她來這里看一座石碑,這石碑又有何出奇之處。
她向一旁的庭院門匾上看去,只見上書?“天機閣”三個大?字。
玉無瑑與她十指相扣,拉著她向天機閣走去,一邊道:“天機閣,是?玄真觀主專用的占卜之所,用以測算天機。十年前,我的伯父就是?在?這里問?卜于天,求問?玄真觀下任觀主的人選。”
李璧月認真聽著。正是?那一次的占卜,最終改變了?云翊,使他成為今日?的玉無瑑。但玉無瑑并不是?糾結過去的人,他帶她來這里應該還有其他的目的。
走近天問?碑,高高的碑石上刻著:“承天授命,道法天地”八個大?字,石刻久經風吹日?曬,顯出歷史的滄桑陳跡,想?必年代已久。
李璧月心中一動,這倒與承劍府門口“承天授命,劍法浩然”的八字碑刻相似。她轉到天問?碑后面,發?現這座石碑是?駝在?龜蛇盤繞的玄武神獸背上。
神獸旁設有香案,香案上一副龜甲被燒至發?黃開裂,散發?出焦苦的氣味。
她心中已有明悟:“你今天來過這里?你測算了?什么?”
玄真觀被封十年,紫清真人十年前以龜甲占卜的遺跡不可能留存至今,既然天機閣是?玄真觀主專用的占卜之所,也不會有其他人來。
這一切只能是?玉無瑑所留下。
第171章
羈絆
玉無瑑看著她,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璧月,明天無遮寺之約,
我要和你一起去。”
李璧月想也不想便回絕:“不行。”她解釋道:“這是我和明光之間的事,
也是承劍府和曇摩寺之事,你不必牽涉其中。”
玉無瑑輕輕搖頭,
“你說得不錯,我本不該插手。可我今日醒后,
心神不寧。得到玄真觀已經?重修完成的休息,
隨意漫步之下就到了這里。所以便以龜甲占卜關于無上佛國之事,
結果只?有兩個字。”
他咬了一下唇:“傳燈。”
“傳燈?”李璧月不解其意。
玉無瑑:“占卜的結果,
解決此事的關鍵不在你,
也不在我,
而在于曇摩寺前任方丈傳燈大師。”
“傳燈大師?可是傳燈大師已經?死了啊。”去年春天,
她曾奉圣命到海陵迎接傳燈大師的佛骨舍利,
后來的一切都是因?此而開?始。
玉無瑑:“傳燈大師是死了,
但是元神尚存。你在廣陵時曾經?見過傳燈大師的元神,不是嗎?”
李璧月蹙眉:“可是沒有人知道如今傳燈大師的元神在哪里。”當時,她看到傳燈大師最后沒入明光身體之中,可是明光后來說他并沒有見過傳燈大師。
“關于此事,
我有一個猜測。”玉無瑑道:“傳燈大師的元神可能?在佛傳明燈之中。”
佛傳明燈?
李璧月仔細尋思,此事還真有可能?。佛傳明燈是不入輪回的靈魂的歸所,傳燈大師死后元神無所歸依,進入佛傳明燈,
也十分合理。
可是。
他們都是大活人,
還能?到進入佛傳明燈去找傳燈大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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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無瑑道:“明光是因?為受到曇無國師的影響,以至于精神分裂,
繼承曇無國師的誓愿,想要建立無上佛國。如果說當世之上,還有誰能?讓他改變主意,恐怕只?有慈悲為懷的傳燈大師了。明日之戰,固然能?解決承劍府和曇摩寺的恩怨,可并不是解決事情的最終的辦法。”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龜甲之上,“既然天意有所昭示,我明日會設法進入佛傳明燈,尋找傳燈大師的元神,或許能?解開?明光的心結。”
李璧月拒絕:“不行,那是死人才能?去的地方。你怎么設法進入,難道你想先死一死嗎?”
玉無瑑:“未必。只?是靈魂可去,可未必是已死之人的魂魄。阿月,道門御魂之術,有靈魂出竅的法門。”
“靈魂出竅?”
“璧月你也曾體驗過,阿月你那天和明光一起被?困于曇無國師所創造的那個芥子世界,靈魂也曾短暫離體。阿月,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李璧月仍然搖頭,這兩件事并不可以相提并論,佛傳明燈和曇無國師的芥子世界并不一樣。曇無國師的那個芥子世界非常小,他自己也進入其中,如果他自己不想死,必會留下可以出去的方法。
而佛傳明燈根本不一樣,從來沒有聽?說過生魂進入還能?離開?。就算玉無瑑通讀道門無盡藏,已是玄真觀主,也未必有辦法進去還安全?離開?。若有意外,便是萬劫不復。
“阿玉,我們佛傳明燈一無所知……明光說過,徹底完成的無上佛國和現實世界一般大小,那么大的地方,你要怎么去找傳燈大師。”她的語氣帶了幾分生氣:“你有沒有想過,你進去了可能?再也出不來?”,盡在晉江文學城
玉無瑑誠實道:“想過,我確實沒有把握。”
李璧月更氣了:“沒有把握你還……”
“唔……”她還沒說完,眼前人已勾住了她的脖子,俯身吻了下來。
先是舌尖似有似無的□□,然后是若輕若重的吮吸,最后是唇舌追逐的纏綿,口腔軟肉被?舌尖舔舐過后留下的那種柔軟濕滑之感,令她陡然生出強烈的酥麻之感。這一瞬間,仿若靈魂出竅。
在那溪最后的那段時光,由于大雪封山,兩人幾乎是整天整天地膩在一起。玉無瑑學東西很快,又有大量的時間實踐,讓他幾乎洞悉她身體每一寸的弱點,知道如何吻她,會讓她感到舒服。
回到長安之后,兩人事忙,很久沒有這么親密。李璧月心里本有幾分悶氣,被?他這么一拐帶,頓時消弭無蹤。
李璧月更不忿了,他以為這樣親她,她就會讓步嗎?她稍稍用了些力,掙扎起來,牙齒一掃,劃破了他的嘴唇。玉無瑑吃痛,停了下來,只?是那雙濕漉漉的眸子仍然看著她,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李璧月知道這時候可不能?心軟,板著臉道:“別耍花樣,我是不會同意你去的。”
“呃,被?識破了嗎?”玉無瑑臉上現出陰謀詭計被?看穿的狼狽,隨即,他又淡然一笑?:“看來只?能?執行第二?套方案了?”
“第二?套方案?”李璧月心中警覺,打定主意絕不讓步:“阿玉,我勸你放棄。不管你說什?么,我都不會同意的。”
“那可未必。”他一點點收斂了眸中霧氣,笑?了起來:“阿月,你知不知道玄真觀的心法,世間道?”
李璧月:“嗯?”
長孫璟提過一嘴,世間道是玄真觀正?統心法,可世間道是什?么,玄之又玄,根本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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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無瑑道:“小時候,師父帶我行走?世間,他告訴我們門派的心法是世間道。可世間道是什?么,師父從來不說,我也不明白。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跟著師父走?過許許多多的地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我常覺得我是這世間的過客,我屬于這世界,可這世界并不屬于我。這世間萬般風景,都不是我歸鄉。
“師父說,我丟了一樣東西,只?有將它找回來,我才知道世間道是什?么。我問?師父,丟了的東西是什?么,該怎么找回來,師父總是笑?而不語。一直在他死在高陽山,我也沒有得到答案。”
玉無瑑深深凝望著她,目光深情又似無情:“重新遇見你,我才知道,那缺少的東西叫做羈絆。知道我是云翊,我才重新在這世間扎下了根。與你相愛,我才能?感覺到這世界向我敞開?了懷抱。從此,我不是過客,而是歸人。我重新再看這世界,才知道世間道是什?么。”
李璧月胸腔一顫,這并不是情話,卻?比情話更讓人招架不住。
“凡人一生,碌碌數十載,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曾有執著,最后歸于塵土。無數人的命運交織,彼此羈絆,無數條命運的經?絡,共同組成了世界道。在這條世間道中,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要走?的路。”
“比如我的師父清塵散人,他明明知道當日在高陽山自爆真氣也未必能?殺死華陽真人,還是選擇以身合道,與華陽真人同歸于盡。”
“比如你們承劍府的謝府主,明明知道曇摩寺碎了你的劍骨就是為了逼他去死,可他還是在死局中成全?承劍府的生路。還有楚師兄,他選擇了一條更加艱難、泥濘滿身的路,也要為謝府主復仇。因?為這就是他們的道……”
他沉靜的目光落回她的身上:“比如阿月你,明明你知道明光是難以戰勝的對手,也要與他約戰。比如明光,明明他開?始并不愿意,最終還是要去建立無上佛國,與自己朋友為敵。”
玉無瑑抬眼望天,在這一刻
,他的目光深邃而寧靜:“我在這世間道中見世間萬物方生方死,方生方死。我看到這世間經?緯、條條大道如百川歸海,我也從中間看到我自己要走?的那一條路。就像某種天命,生的降臨,死的到來,無法抗拒。道路千萬條,只?有那一條才是我該走?的路。”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輕語摩挲:“阿月,我是沒有把握一定能?從佛傳明燈中出來。可是,你有把握能?戰勝明光嗎?難道無法戰勝,你就不去了嗎?”
“你不會,因?為你知道,天上地下,你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因?為,你是李璧月。而我,也是一樣……”
李璧月啞口無言。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說不過他。
她垂下雙眸,垂死掙扎:“不,這件事和你無關,你可以走?別的路。”
玉無瑑:“與你有關就和我有關。阿月,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果死在明光之手,我要怎么辦?”
……
李璧月當然是想過的。自從明光被?曇無國師灌注舍利子之后,她從來沒有占到過任何優勢,她雖閉關五日,有所精進,也并不覺得自己能?占得上風,此戰結果難以預料。
但她認為玉無瑑比她通透多了,當初楚師兄死后,他能?開?解她。就算自己一個不小心先他而去,玉無瑑也一定能?自己開?解自己的。
“云翊。”她斂眸,喚他的本名?:“沒有我,從前那么多年你都過來了。玄真觀已然重建,你將來是玄真觀主、大唐國師,就算沒有我,你也能?過得很好。”
玉無瑑聞言,輕輕一笑?:“早就不能?了,如果我不曾重新遇見你,或許我就是山野之間自由自在的那一只?蝴蝶。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自己應該歸于何處。或許會被?心魔影響,道心崩毀,成為一具只?會殺人的行尸走?肉,最后死于不知道誰的劍下。或許,有一天我會自己解開?忘塵的封印,憶起往事,一輩子活在仇恨之中。總之,大道三千,每一條都是歧路,而不會是現在的玄真觀主。”
他擁她入懷,抱著她,與她相抵,如鶼鰈繾綣。他凝望著她,目光柔和、清寧而誠摯,仿佛要將人沉溺在這如水柔情中。
“阿月,現在的我,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樣子。這一切,都是你賦予我的。你不能?這么殘忍,讓我重新遇見你,又失去了你。如果是這樣,不如我們一起赴約,將一切交給命運裁決。”
他聲音溫潤,卻?讓人無法拒絕。
就像他的人一樣,分明毫無鋒銳棱角,卻?比任何人都要堅定執著。
李璧月深吸一口氣,認栽了。
第172章
約戰
無遮昨夜下過一場新雨,
風雨拂散了結在山寺檐下的蛛網,一只蜘蛛正在?奮力修補自己的領地。忽地,一只飛蛾落在蛛網上,
很快被?蛛絲粘住。
蜘蛛覺知動靜,
張開八條腿向飛蛾爬去,準備飽餐一頓。這?時,
一只手拈起飛蛾,拂去?蛛絲,
將?飛蛾攤在?掌心,
過了一會,
飛蛾撲哧著兩只大大的翅膀飛走了。
蜘蛛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盤中餐消失無蹤,
瞪著巨大的黑色的眼睛看著眼前的入侵者。
明?光立在?蛛網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