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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毫不設防的姿態,好像她可以對?他做任何事。
李璧月原本只?是想幫他將綢帶重新?系上。可這一刻,她鬼使神差地,用手輕輕觸上他濃密纖長的睫毛,又順著眼睛的輪廓劃過那修長溫潤的眼尾。
玉無瑑忍著沒動,但呼吸莫名有些輕顫:“李府主,你……”
“哦,你綢帶掉了,我幫你系上。”李璧月驟然反應過來,匆匆幫他把綢帶系上,飛也似地回到岸上。
***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后,李璧月才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平息了下來。
方才,她竟然忍不住對?玉無瑑動手動腳。縱然承劍府主一向清冷自持、不動聲?色,此時也感?覺臉上有些燒。
不,這不是她的本意?,一定是喝醉了,所以有些色迷心竅。
對?,明?日若是玉無瑑問起,她就說她是喝醉了。
沒錯,就說那荷花酒雖然喝起來酒味不重,但是后勁太大。反正云翊也知道她從小喝酒人?菜癮大,方才那半壇,足夠放倒她了。
而她喝醉酒之?后,一向是不太規矩的。
這么想著,她愈發覺得頭重腳輕,一陣失重感?傳來,一頭栽倒在床上,往那無何有的夢鄉而去。
……
秋山書院。
十?歲的李璧月貓在檐廊下面,向武寧侯府的小世子招手:“云翊,過來。”
云翊手里拿著一卷書,正要去教室,看到李璧月叫他,便快步走?了過來:“阿月,什?么事?”
李璧月指了指不遠處的廂房,小聲?道:“云翊,你有沒有聽說師娘來了。”
云翊:“師娘?”
李璧月:“就是程夫子的夫人?啊,她最近來靈州探望夫子,就住在書院里呢,聽說這位師娘是個大美?人?呢,云翊,你想不想去看看?”
云翊不贊同地搖頭:“這不太合適吧?如果夫子知道我們去打擾師娘清凈,你恐怕又要挨罰……”
李璧月嘟著嘴:“可是聽薛家的大牛小虎說師娘長得真?好看,他們都翻墻進去看過了,我也想……”
“不行,你不能翻墻,萬一摔下來,會受傷的。”云翊義正詞嚴道。
李璧月拽著他的衣袖:“可是云翊,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師娘長什?么樣嘛。這樣吧,師父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出來澆花,你把他引開,我偷偷進去看一眼,只?看一眼我就出來——”
“真?的?”
“真?的,我就只?看一眼。”
云翊無可奈何道:“好吧,那說好了,只?許看一眼,不要鬧出動靜。”
兩人?在檐廊下等了一會,程夫子果然拿著水壺出來,澆種在籬笆旁的幾株素菊。
李璧月推了推云翊,云翊走?上前去,躬身一禮,道:“夫子。”
程夫子看到是云翊,山羊胡子微微上翹:“是小世子,你找我有事嗎?”
云翊道:“弟子最近新?作了一篇文章,不知褒貶如何,想向夫子請教。”
程夫子見云翊這般好學,露出欣慰的笑容,將水壺放下,道:“你隨我到書房來。”
李璧月看著云翊與程夫子的身影消失之?后,從檐廊下轉了出來,向程夫子居住的廂房而去。
不過,她的目的并不是偷看師娘,而是看上了程夫子藏在房中的酒。
半個月以前,程夫人?從老家來靈州探望丈夫。武寧侯云嗣秋想起程夫子與夫人?長期兩地分居,好不容易相見,便賜下兩壇西域進貢的葡萄酒。
程夫子心中高興,逢人?便炫耀一番,還將這兩壇珍之?重之?地收藏起來。
李璧月性子頑劣,這段時日沒少受罰,她便尋思著將酒偷偷藏起來,讓夫子找不到,出一口惡氣。
她潛入程家地窖,果然見到那兩壇酒就藏在地窖中。
她將一壇葡萄酒抱在懷里,忽又改變了主意?。
靈州地處邊境,城中閣樓酒館常常傳唱各位詩家的名作,諸如“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天馬常銜苜蓿花,胡人?歲獻葡萄酒”;“駱駝紅乳葡萄酒,袒割一醉千百觴”等等。
她出身靈州參軍府,將來可是要做女將軍的,竟然都沒有喝過這西域特?產的葡萄酒,這像什?么話?
不像話!
她心想,她就偷偷喝上一小口,再將它原樣復原,程夫子想必也不會發現。
她打開酒封,灌了一口,一股馥郁的果香沁入肺腑,頰齒留芳。她可從來沒有喝過這么好喝的東西,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她越喝越上頭,越喝越好喝,那一壇美?酒竟頃刻間被她喝掉大半。
喝醉了的她醺醺然,覺得自己是騎著高頭大馬征戰沙場的女將軍,而她的面前有很多的敵軍,她手持長槍,將這些敵軍一個個全部都殺得片甲不留,最后凱旋而歸。
最后她到了金殿,圣人?親自封賞于她,命宰相給她送了解酒茶來。
她本來是不想喝的。
她立了這么大功勞,圣人?竟然不再賞她幾壇御酒,竟然只?給她喝茶,真?是豈有此理。
可不知怎么的,那宰相的臉變成了云翊。她想云翊的面子她還是要給的,便將那解酒茶一飲而盡。
……
酒醒之?后,李璧月簡直想找一個地縫鉆進去。
原來她騎的大馬是學堂的長凳,手中的長槍是一根雞毛撣子,至于敵軍——
書院的同窗,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被她揍得鼻青臉腫,躲在角落里嗷嗷哭……
云翊則跪在一臉鐵青的程夫子面前,替她賠不是。
可是這次,就算是侯府主母白夫人?親自出面都沒有用。
她被程夫子用戒尺狠狠打了五十?下。
這也罷了,云翊竟也連坐被罰——從前程夫子喜歡云翊,雖然知道云翊偏私于她,從來不會苛責于他。可這次,程夫子痛心疾首,深感?自己寄予厚望的好學生被她給帶到溝里去了,竟敢欺瞞師長、縱她偷盜酗酒,終于咬牙狠心打了他的手心好多下,直到將戒尺抽斷這才罷手。
李璧月自己皮糙肉厚,痛感?遲鈍,再加挨打的次數多了,五十?下也不痛不癢。可是云翊長這么大,可是平生第一次挨打,手腫成了個包子,半個月都握不住筆,可把她心疼壞了,只?好在心里又暗暗給程夫子記上一大筆。
這次之?后,李璧月懨懨的,將平日狷狂收斂了許多。
程夫子似乎終于發現了管教她這個“差生”的正確方法,但凡她犯錯,也不管教她,只?尋別的由頭逮住云翊重責一頓,云翊從來不哭不鬧,也不回家告狀,每次生生受著。
這可把李璧月氣得牙癢癢,幾次與程夫子頂撞,想給云翊出頭。
可是程夫子壓根不理她,她鬧得越狠,云翊就會受更多的罰。
幾次之?后,李璧月終于焉了。只?好小心翼翼藏起一身逆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她本是三天兩頭就要上房揭瓦的性子,這般生生忍下來,每日沒精打采,笑容愈少。
云翊約莫看出她不開心,這天放學后,拉著她去他的書房,說是有好東西給她。
云翊的書房除了書還是書,李璧月從前是不愿去的。可看著云翊那殷切的樣子,終究是沒有拒絕,跟著他進了書房。
云翊將侯府伺候的下人?都打發了出去,又將房門從里面鎖死,用桌子堵住。
李璧月看著他這架勢,很是好奇——他這是在房里藏了什?么寶貝,至于如此嗎?
然后,她看著云翊從柜子里面拿出一壇酒來,和程夫子藏在地窖中的那壇一模一樣。
云翊獻寶似的看著她:“阿月,你上次不是說程夫子家中的葡萄酒特?別好喝,還想再喝一次嗎?所以我特?地向我爹求了一壇,我們一起喝。”
李璧月看著那緊鎖的房門,不解道:“喝酒為什?么要鎖門?難道你娘不許你喝酒?”
云翊搖頭:“沒有。是薛大牛和薛小虎說你喝醉了,揍人?不認人?。我怕你萬一喝醉了……”
李璧月接過話頭:“你不怕我揍你?”
云翊看著她,嘆氣道:“你若實?在是不認得我了,揍我也沒關系,只?是不能將旁人?引過來,這樣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李璧月:……
敢情他鎖門只?是怕她喝醉酒揍他,會引來侯府其他的人?,害她受罰。
她看了看云翊,又看了看桌上的酒,有些猶豫。
云翊長得細皮嫩肉的,和大牛二虎這些塞外風沙里長大的泥腿子還不一樣,肯定都挨不了兩下。要是她真?的打傷了他,就算是破塊皮她都得心疼死。
她還在猶豫,云翊打開酒封,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遞給她道:“果然好喝,阿月你試試……”
李璧月聞著空氣中熟悉的甜香,舔了舔唇,終于還是有些忍不住。她安慰自己道,上次醉酒時,最后云翊給她解酒茶,她最后還是喝了。可見她喝醉了,不認識旁的人?,應該還是認得云翊的。
她端起酒壇,鄭重道:“云翊,你放心。就算這世上我一個人?都不認識了,我一定還認得你。”
她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云翊,將那碗紅滟如琥珀的葡萄酒喝了下去。
……
晚飯之?后,玉無瑑在床上打坐。
以往他閑暇之?時喜歡看書,不拘是什?么書。自從失明?后,這點消遣也沒了,只?好打坐靜心。
往日他都可很快入定,今日始卻?終有些道心不寧。他一閉上眼睛,似乎便能感?覺到女子細潤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睫毛,劃過他的眼尾,游走?在他的肌理上,引起陣陣戰栗。
他想,應該是自己太敏感?了。
也許,李璧月只?是幫他拂去眼瞼上的灰塵而已,他不應該想太多。
承劍府主高如九天華月,他豈可有非分之?想。更何況,他半生修道,焉可起念動癡,耽于塵俗,還為此輾轉不寐,豈非自壞修行。
他索性將覆眼的綢帶取下,隨手拋在床上。又念了兩遍清心咒,打算先睡再說。
這時,門“吱呀”一動,有人?推門進來。
玉無瑑:“誰?”
來人?沒有應答。
有了上次被挾持的經?驗,玉無瑑飛快地跳到窗邊,打算隨時叫人?并跳窗逃走?。
忽地,他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酒香和女子身上熟悉的冷冽劍息。
他試探問道:“李府主?”
來人?還是沒有應答,只?是那模糊的影子卻?離他越來越近,那確實?是李璧月的輪廓。
如果玉無瑑此時能看見,他很快就能發現李璧月此刻雙目無神,眼神空洞,不過是因為醉酒而再次陷入了夢游之?境。
可是他并沒有看見。他松了一口氣,道:“李府主下午早早回房休息,應該還沒有吃晚飯。我讓裴小柯將飯食用熱水悶在鍋里,現在應該還熱著……”
他還沒說完,李璧月已經?走?到他面前。
她用手將他抵在窗戶上,方才被他放在床上的綢帶不知怎么又出現她手中。她踮起腳尖,手再次輕輕拂過他的眼尾,將那黑色綢帶又系了一遍。
玉無瑑感?覺有點不對?,低聲?道:“李府主?”
李璧月的臉貼了下來,她的目光注視著他,她的呼吸帶著清冽的酒香噴灑在他的臉上。玉無瑑雖看不見,可此時也莫名感?受到了某種曖昧的氣息,他直覺自己應該將人?先推開,可李璧月習武多年,他試了一下,眼前之?人?竟是紋絲不動。
“李府……”
最后那個字沒有吐出來。他的鼻尖被壓住,一陣柔軟的觸感?攫住了他的雙唇。
玉無瑑腦內一陣轟鳴,同時一股最原始的欲望升騰而起,心跳如鼓聲?。在這一瞬之?間,他幾乎陷入徹底的混沌狀態,不知有天,不知有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存在。
他看不見,只?能閉眼感?受,順應著自己的本能,回應,攫取,放任,索求。
……
夢境之?中。
李璧月將那碗葡萄美?酒一飲而下,周邊場景竟是一變。
古樸雅致的書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荷香清韻的荷塘。
她從十?歲的孩童變成威嚴持重的承劍府主,而云翊也不再是清風朗月一般的武寧侯世子,而是化作放浪形骸的江湖道士。
他同樣將酒壇遞給她,笑道:“這壇荷花酒是以茵娘留下的酒方所制,味道清甜。李府主下午忙了這么久,想必口渴,不妨試試……”
看著他唇角溫柔笑意?,李璧月不知為何,忽然想要流淚。
她想起她找了好久好久,終于找到他了。
十?年之?后,她終于找到她珍藏心底的那個人?。
她手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根黑色的綢帶。她想起來了,現在云翊看不見了,眼睛畏光。于是她走?上前去,用手指輕拂他的眼尾,替他將綢帶系上。
不知為何,她覺得眼前一幕有些熟悉,好像發生過。
忽然,李璧月反應了過來,她眼下是在做夢,眼前的一切都不知真?的。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醉酒之?后做夢將白天的事情又重復了一遍。
她猶豫著要不要醒來。一抬頭,見眼前有一雙微微勾著嘴角的唇,近在咫尺,仿佛在說些什?么。
她忽然福至心靈,她醒著的時候需要守著那些秘密,不敢告訴玉無瑑他的身份,可是做夢,當然就不需要顧忌那么多了。
比如偷偷親一下這張好看的嘴唇,一點問題也沒有。
于是她毫不猶豫一口吻了下去。
……
這是一個極為纏綿和漫長的吻。
幾乎等到玉無瑑喘不過氣,李璧月才放開了他。
玉無瑑縱是道心再堅定,此時也碎成了一地渣渣,更何況他本來也沒那么堅定。他氣喘吁吁,臉紅心跳,終于忍不住道:“李府主,我們……”
李璧月終于開口,聲?音帶著些許滿足的笑意?:“云翊,我終于找到你了……”
玉無瑑的心一下子從云端跌落谷底。
云翊,是李璧月尋找十?年的那個小竹馬的名字。承劍府曾懸賞千兩找他的下落。
李府主是認錯人?了。
不,不是。他是眼瞎沒錯,可李府主可沒瞎,不會連人?都認不清。
他的手飛快地按上女子脈搏,脈象澀、結、錯雜,正是夢游發作的癥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臟仍有些抽搐。
李府主這是做夢夢游,親錯人?了。
第052章
疑云
玉無?瑑冷靜了下來,
捻了一道安神訣,輕輕貫入李璧月眉心。
不一會,眼前的女子便軟軟倒在了他的身上。
他將人抱起,
放在床上。自己則找了一個蒲團,
在窗邊打坐。
夜靜更深,玉無?瑑念了好幾?遍清心咒,
卻是越念越清醒。他剛想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忽然感覺到一道森寒的殺意從窗外逼近。
又是昨晚那個劍者,
看來這個“忘塵”的解法對對方至關重要?,
他竟再次暗夜前來。
他正猶豫要?不要?喚醒李璧月,
誰知窗外那人看了躺在床上的李璧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