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月釋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自幼便在佛寺長大,所見都是僧眾,從未見過女人,還是一個如此年輕貌美的少女。
他幾乎語無倫次:“你是誰,你怎么會來這里?”
李梳嬛未答話。
她輕輕勾起唇角,一雙靈動?的雙眼微微上撩,眼波流轉之間,她整個人已是飛旋而起。
瓔珞寶珠發出輕靈的脆響,衣袂翻飛隱現暈沙的流光。
她的四肢屈直、拉伸、旋轉,紅黃兩色的綢帶在空中回旋輕盈、迎風舒卷。
在彩帶搖曳間,舞者如一朵飄飛的花瓣,在空中浮游、翻飛、騰躍、回旋,千變萬化?,又不可捉摸。
她一顰一笑,皆美麗妖嬈,動?人心弦。
一動?一作,皆靈健神幻,美到極至。
曇葉瞪大了眼睛。
他幾乎是飛快地取了紙筆來,開始作畫。
他畫的極快,墨色在宣紙上肆意游走,幾筆就隨意勾勒出一張舞天女圖。
等李梳嬛一舞已畢的時候,地上的堆積的畫稿已有數十?張。每一張都沒?有面貌,只?有躍動?的線條,卻極具生命的靈韻。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眼神里閃動?著興奮、新奇又不知?所措的光芒。
他知?道,他找到了他遍尋半年不得的法門?,那始終悟不得的飛天舞女圖終將大功告成。
在這一刻,從來不懂塵心的佛子,入了相。
看著曇葉的神情,李梳嬛知?道,這一年的苦心并沒?有白?費,她終將會得到她想要的。
她走到曇葉面前跪下?,輕聲道:“奴家名為青鸞,是豐樂坊的樂伎,擅長飛天樂舞。是曇摩寺的師父們說起禪師最?近作畫遇到阻礙,特命奴家前來幫助。”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雖是刻意的低聲下?氣,眼神卻是驕傲沉靜,絕不似一般青樓樂伎的怯弱輕浮。
但曇葉從未見過女人,更分不清公主與樂伎的區別。他下?意識拒絕道:“佛窟中只?有和尚與工匠,條件艱苦,從來沒?有女人。青鸞姑娘女子之身,多有不便,稍后?我就命人送姑娘回去。”
李梳嬛好不容易才到了這里,又怎肯輕易回去,道:“我不怕吃苦,也?有敬佛禮佛之心。佛說,一切眾生,皆無差別。禪師身為佛子,竟因?我是女子而起分別心,還是因?為我是樂伎而起分別心?”
曇葉大師面色一慚,道:“小僧告罪。”
李梳嬛最?終得以留在佛窟。
彼時,佛窟才開鑿一小半,還有大量的壁畫和雕像沒?有完成。
有了“青鸞”的幫助,接下?來曇葉禪師的創作特別的順利。以她為原型,曇葉禪師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完成了石窟中那幅高達三米的天女散花圖。
在曇葉禪師作畫的時候,李梳嬛并不打擾。大部分的時候,她都是靜靜地在他的身后?看著他。
他作畫與一般人并不一樣,不會慢慢起筆,然后?一筆一筆細細描摹。有的時候,他會在昏暗的油燈之下?,在石窟一坐就是一整天,觀察每一塊石頭的色澤、裂紋、明暗,仿佛在冥想。
但當他開始畫畫的時候,便見落筆如金蛇狂舞,袍袖飛揚,一揮而就。
李梳嬛時常覺得那并不是人在作畫,而是神在起舞。而那壁上的佛陀明王天女神尊在他的舞動?之間一一都仿佛睜開眼睛,活了過來。
——那就是她想要找的畫之極意,畫之道。
她在不知?不覺中為他的畫而沉淪,更為這幅佛子作畫圖而沉淪。哪怕是他坐地冥想的樣子,都足以讓她沉醉流連,不自覺看上一整天。
于是嗔念成了癡念。
李梳嬛于畫道之上的確天資獨厚。跟隨在曇葉大師身邊僅僅一年,她便自行領悟了她從前苦思不得的畫道上境。,盡在晉江文學城
按照原本的計劃,這個時候她應該離開了。
離開洛陽,回到長安,她就可以成為長安城最?受到追捧的畫師,是長安名利場上最?耀眼的明珠。沒?有人知?道她曾是青鸞,就像曇葉也?從不知?道眼前人是兩年前跪求他相見而不得的楚陽公主。
可是,她竟然生出不舍。
如果沒?有意外,離開之后?,她的皇帝哥哥應該會給她找一個駙馬。對方應該是世?家子弟,文不成武不就,但是好在家世?清白?,尚了公主也?不會納妾來惡心她。對方也?許根本不懂書畫,他們也?不會有共同語言,就這樣相敬如賓、冷冰冰地過一輩子。
這樣的日子,絕不會比這座石窟的日子更讓她快活。,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想,我是大唐的公主,我為什么不能選我喜歡的人。
不就是曇摩寺的佛子嗎,既然她李梳嬛看上了,就合該是的她的。
不過嘛,在找曇摩寺要人之前,還是應該早日先將這座佛窟中的浮雕與壁畫完成,不然別說曇摩寺絕不會答應,圣人也?絕不會同意。
想通這層,李梳嬛主動?提出幫助曇葉完成佛窟的壁畫。
一開始,曇葉對她會畫畫很是驚奇,問道:“青鸞姑娘還會畫畫,是誰人所傳授?”
李梳嬛道:“并沒?有人教我,我跟隨在禪師身邊已有一年,平日觀摩禪師畫畫自己學習,看著看著就會了?!?
說著,她便在宣紙上畫了一幅《鹿王本生圖》。這幅圖是她根據曇葉不久前的一幅壁畫臨摹,畫風有八九分相似。
她道:“這座石窟如此之大,所需壁畫更有數百,禪師一人想要完成,不知?要到猴年馬月。如果由我幫助禪師完成,最?少可以節省一半時間,禪師意下?如何?”
曇葉看著那張《鹿王本生圖》后?,合什道:“善哉善哉!青鸞姑娘如此天賦,不該僅僅為一樂伎。青鸞姑娘的畫作應該留在這座石窟,永遠流傳下?去。從今日開始,便請青鸞姑娘與我一起完成石窟的畫作……”
李梳嬛心神一動?。是啊,如果自己的畫只?是畫在宣紙上,也?許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湮滅在歷史的埃塵之中。可是如果畫在佛窟之中,就可以永世?流傳。
她習畫多年,這不就是最?大的價值與意義嗎?
在那之后?的五年時間里,李梳嬛便與曇葉禪師共同完成了那座石窟的三百六十?幅壁畫。
她以他之法相為原型,畫諸菩薩、佛陀。他以她之舞姿畫壁上飛天舞女。
他們將對方容顏縈刻于心,到了最?后?,隨后?勾勒都是對方形貌、姿態、精神。
……
聽到這里,李璧月問道:“那曇葉大師也?喜歡上你了嗎?”
李梳嬛搖頭道:“我不知?道。他一心只?撲在壁畫上,在他的心中,我是他的助手、同伴。在石窟中的五年,我們朝夕相處,同吃同住,但他從沒?有逾禮之舉?!?
接著她嘆了一聲:“雖然如此,那五年的時間,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雖然只?是局限于石窟那小小一方天地,每日飲食都是粗茶淡飯,我卻希望這樣的日子永遠沒?有盡頭才好。但是,再大的石窟,再多的佛像也?終究有完成的一天。”
“在最?后?那張圖即將完成之際,我得到一個消息,曇摩寺有意讓曇葉大師回去繼承方丈之位。那時候,曇摩寺的上任方丈傳燈大師渡海東去已有多年,方丈之位一直空懸。曇葉禪師是傳燈大師的親傳弟子,又是曇摩寺的佛子,本該早早回去接任,只?是因?為修建佛窟之事一直耽擱。因?此圣人下?了敕命,等佛窟完成,便命他即刻回到長安,接任曇摩寺方丈一職。”
“我在洛陽整整七年,從十?五歲到二十?二歲,本以為一朝佛窟完成。就可以表明自己公主的身份,讓他為我還俗,成為我的駙馬,沒?想到事到臨頭,竟然竹籃打水一場空。且不說曇摩寺必定?不會同意方丈還俗之事,圣人已經下?了的法旨,也?必不會收回。所以我想了一個主意?!?
李璧月問道:“什么主意?”
李梳嬛:“我想辦法讓人送信給當初學飛天樂舞的那座青樓,讓鴇母以送衣服首飾為由,給我送來一味合歡散?!?
李璧月:“你偷偷讓曇葉禪師服下?了?”如果是這樣,這恐怕便是曇葉大師破戒,失去方丈之位,最?后?流放慈州的緣由。她心中嘆息,楚陽長公主對曇葉大師的一腔癡戀,最?終導致野心勃勃的曇無大師成為曇摩寺方丈,大唐十?幾年的政局也?因?之改寫。
“不。”李梳嬛抬頭道:“他素來修持極正,就算是再厲害的藥我也?沒?把握對他一定?有用。所以,我自己把它吃了。”
……
那一天,整個佛窟的最?終一張經圖終于完成了。
那張圖的內容是“天魔嬈佛”,是說釋迦牟尼成佛后?不久,魔王波旬感到恐懼,便派出自己的女兒?來誘惑佛陀,阻止他修成正果。但佛陀深心寂定?,對魔女的挑逗視而不見,毫不動?心,魔女最?終無功而返。
當曇葉勾勒完畫壁上最?后?一筆時,已是深夜,他習慣性地叫了一聲:“青鸞?!?
女子朝他靠了過來。這是前所未有之舉,從前兩人雖然共同完成石窟壁畫,但他有意無意之間一直與她保持距離,她也?從未逾矩。
青燈之下?女子面色潮紅,衣衫半掩,媚眼如絲,這一瞬間竟極似那壁上所繪的魔女——這也?并不奇怪,他這段時日所思所想凝聚于筆端,自發便是青鸞的模樣。
那魔女自然也?是。
天魔嬈佛,青鸞便是他成佛之前最?后?的魔考嗎?
曇葉觸手一燙,他急急忙忙將女子推開,驚惶地退了出去。
李梳嬛這時心底有些后?悔。
那合歡散的性子極烈——她怕那鴇母糊弄她,計策不成,點名要了那青樓最?烈性的春藥。
她本是室女,如何能承受住,只?感覺身軀如被烈火焚燒,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
可曇葉禪師竟是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自己跑了。
李梳嬛在欲海中苦苦煎熬,她想著自己果然是蠢極了。
,盡在晉江文學城
天魔嬈佛,最?終不過是自取其辱。曇葉本是曇摩寺最?清圣的佛子,可她根本沒?那一點手段能比得上那“嬈佛”的魔女,又怎么可以成功?
正昏昏沉沉之際,忽然感覺到有人用濕冷的毛巾輕輕擦拭她的身體。
她睜開眼睛,見曇葉竟不知?什么時候又回來了,素來清圣端方的佛子此刻面色酡紅,眉心蹙起,呼吸急促而慌亂,自額間滴落漉漉汗珠,一聲輕聲喚著:“青鸞姑娘……青鸞姑娘……”
僧人溫熱的鼻息縈繞在她的頸側,那是極為清冷的檀木香,是常用檀香供佛所留下?的。這本該如月照寒潭般空寂的氣息落入她的鼻尖,卻似乎更催動?她體內燥熱。
她想開口喚他。她的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碎,一開口竟是破啞的哭音。
后?面的事情她模模糊糊,記不太清楚了。
只?記得她難受極了,神識時而清明,時而模糊。
清醒的時候,她便一遍一遍問他:“曇葉,佛陀欲修成正果,所以不動?心,你不曾動?心嗎?這六年里,你就從來不曾為我動?心嗎?”
不清醒的時候,她便不??藓爸骸皶胰~,救我。佛陀,救我。求你,你救救我……”
時沙不可計量,她只?記得青燈燃盡,她滾燙的身軀終于落入清冷的懷抱之中。
到最?后?,她聽到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一夜,畫壁上有萬千佛陀,目視畫下?他們的佛者與天女共同墜入天魔之境。
唯有天魔嬈佛圖上的魔女,露出勝利的微笑。
……
第二日早上,李梳嬛是被誦經聲吵醒的。她閉著眼睛,聽曇葉在不遠處,念誦《金剛經》。
這《金剛經》往日曇葉閉目成誦,可是這次背到一半便中途中斷,無論?如何也?續不上去。
“……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凈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菩提非樹,明鏡染塵,無復清凈之心。
李梳嬛愿他從此舍了這清凈心才好,她道:“不要念了?!?
曇葉見她醒了,微微一驚。他隨即脫下?僧袍,袒身下?跪:“小僧無禮,向公主告罪。”
李梳嬛這才知?道,曇葉早已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她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她的畫風本來典雅秀美為主,與曇葉飄逸靈動?的畫風本來有區別。在紙上臨摹之時可以模仿,但是在壁上創作總是難□□露出自己本來風格。于外行人可能看起來差不多,但是于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區別,只?是過往他從來不曾主動?提起。
李梳嬛本打算一度春風后?主動?表明身份,讓他跟自己走。他既自己認出,自是再好不過。
她道:“起來吧,我不怪你。”
曇葉并未起身,而是道:“小僧特來向公主辭行。小僧今日便將啟程,回曇摩寺修行。請公主在此暫住幾日,小僧回到長安之后?,便上書陛下?,請陛下?派人來此接公主回京?!?
李梳嬛一驚:“你要回曇摩寺去?”
曇葉道:“曇摩寺是小僧出身之處,自是要回去?!?
李梳嬛發怒道:“你既已破戒,難道還想回去做曇摩寺的方丈。我只?要將此事告知?圣人——”
她還沒?說完,便被曇葉打斷道:“小僧罪業深重?,自然再無資格擔任曇摩寺的方丈。小僧回寺之后?,自會向戒律堂請罰。我會自請離開大唐,效法三藏法師,西行天竺求經,想必以后?也?不會有機會再與公主相見。請公主往后?珍重?,行事莫要這般任性糊涂?!?
李梳嬛怒從心來,她愛他,他們已經發生了那樣的關系。
在他心中,最?后?就只?有“任性糊涂”四個字的評價嗎?
難道他從來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心?他是要從此躲著她嗎?躲到曇摩寺還不夠,還要躲到那不知?遠在何處的天竺去?
她抬起手,一巴掌就向他臉上揚去。
這時,她看到他閉著眼睛。
并非因?為躲避而閉眼,而是自他跪在她身前伊始,就一直閉著眼睛。
他不敢看她。
佛子往日清圣的面龐已然失措,細長的眼睫輕輕顫動?,壓抑著未知?的情緒。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她將手放了下?來,咬牙切齒道:“好,你去。但是從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你去哪兒?,我就要去哪。我不做公主了,你要去曇摩寺也?好,要離開大唐去西域也?好,去扶桑也?好。你是僧也?好,是俗也?好,是王侯將相或是販夫走卒,都沒?有關系,我都要跟著你?!?
第030章
懸溺
一陣輕風拂過,
燈花畢剝一聲。李梳嬛看著?涌下的燭淚,目光出神?。
故事到這里,李璧月已?入了神?,
她輕聲道:“后來呢,
為什么你們又會分開?”
李梳嬛道:“他最終決定還俗,與我成家?,
我那時開心極了。我想?,曇葉禪師為他心中的佛祖,
用十年的時間開鑿了這座石窟。我用六年的時間,
終于他靜如山海的佛心中開鑿出另一方石窟。在這方石窟中,
僅能容我一人存在。佛窟是他的正?果,
而?他是我的正?果。”
“但是佛子還俗,
并非小事。雖然那時他的師父傳燈大師已?然東渡扶桑,
但他還是決定回長安,
向曇摩寺向幾位師伯稟報此事,
讓我在洛陽等他。”
“可?是洛陽一別,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
彼時,距離李梳嬛初到洛陽已?經過去了七年。
那幾年,皇座之?上又換了一個皇帝,繼位的是她的侄子。七年時間,
李梳嬛杳無聲息,皇室以為這位公主已?經失蹤了,但還是保留了她的封號。只是升了一輩,從長公主成為大長公主。
公主誘使曇摩寺佛子破戒還俗,
終究是驚世?駭俗、于世?不容之?事。若是傳揚出去,
朝野震動,事有不諧。李梳嬛索性拋卻公主的身?份,
她想?,她只要曇葉,他們從此隱姓埋名的過日子。
她回到自己?曾經寓居的書畫鋪,重新開門營業,一邊等曇葉還俗回來找她。
可?是她沒有等到他,等到的是長安方面來的迎接公主回京的儀仗。三百金吾衛,浩浩蕩蕩,煊赫威儀。
她知道事情出了變故,只好?跟著?金吾衛先?回長安。
一到長安,她還沒見到皇帝,便被立刻賜婚,嫁入京兆杜氏,駙馬便是杜氏第三子,新科的探花郎杜尚亭?;槎Y辦得特別急促,幾乎是在她回京之?后的三日之?內就匆匆被迫下嫁。
***
李璧月奇道:“難道你沒有反抗嗎?”
李梳嬛道:“沒有,我就是自己?坐進花轎里出嫁?!?
李璧月不可?置信地道:“怎么可?能?”以李梳嬛的性格,她根本?不可?能乖乖地坐在花轎里,被迫嫁給一個根本?沒有見過的男人,怎么說也?該鬧一個天翻地覆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