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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尊佛尚道。不少貴族女子都曾出家,或為比丘尼,或為女冠。譬如高宗皇后武則天曾在感業寺出家為尼,號明空法?師;玄宗貴妃楊玉環亦曾出家為女道士,道號太真。
杜馨兒的母親楚陽公主,在嫁入杜家一年之后就自?筑了一座紫云觀,出家為女道士,道號持月真人。一年大半的時間都在觀里居住。也是因?此,杜馨兒對自?己的母親頗有微詞,平日也并不怎么親近。
李澈斥道:“馨兒,姑母心里當然是關心你的。為了你的十六歲生辰宴,已是費心籌備好些時日。你這話若是傳到姑母耳中,她該難過了……”
“好吧。”杜馨兒吐了吐舌頭?,搖著李澈的手臂,撒嬌道:“可是澈哥哥,我不想這么早回家。我可是整整大半年沒見到明光禪師了,我只想見他一面,見到了就回家?!?
李澈嘆了一口氣,道:“好吧?!?
他隨手召來幾名侍衛,吩咐道:“你們陪襄寧郡主在這兒守著,等見過明光禪師之后就送她回去?!?
侍衛應聲道:“是。”
李璧月也走到高如松、夏思槐兩人面前,脫下蓑衣,將手中馬韁解下扔了過去,低聲道:“你們先帶人回承劍府,晚點我自?己回去。”
兩人知道李澈在李璧月入城前親迎,想必有要事相商。兩人告了罪,翻身上馬,揮了手,十幾騎踏過長?安城雨夜空寂的街道,疾馳而去。
李璧月跟著李澈,上了那輛寬大的馬車。
她才?坐定,杜馨兒從外?面扒開?車簾,道:“璧月姐姐,明天下午是我的生辰宴,不知璧月姐姐是否有空賞光?”
李璧月下意識地就要搖頭?。長?安城里王公貴族眾多?,三日一宴,五日一會,今日吟詩飲酒,明日賞花作畫,這些風雅之事,她向來附庸不來,所以這種邀請一向都是婉拒的。
可是她忽然想到那日高正杰在地上寫?的那個“楚”字。
高正杰會道家方士“寄魂”之術,他背后之人說不定與道門有關,而楚陽長?公主出家為道。
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么關系。
而李澈方才?所言,杜馨兒的生日宴會是楚陽長?公主親自?籌備。
楚陽長?公主嫁入杜家一年就出家。之后圣人允許駙馬杜尚亭另娶新妻,但長?公主之后并未還?俗再?嫁,而是獨居紫云觀,深居簡出,等閑不見外?人。杜馨兒是她唯一的女兒,想必心中還?是有幾分關切,說不定明日她有機會見到長?公主本人。
她問道:“不知生日宴是在何處舉辦?”
杜馨兒道:“在我母親的府邸。我說的不是紫云觀,是長?公主府。”
李璧月心念一動,既然是在長?公主府,長?公主必會在場。她點頭?道:“我若有空閑,必會親臨?!?
杜馨兒高興得跳起?來:“璧月姐姐,你對我真好?!?
她雖是閨閣少女,不諳世事。但是平日也與閨中姐妹往來,知道自?從李璧月接任承劍府主之后,長?安不少世家貴族都暗中囑咐家中的妻女,找機會結交這位朝中的女新貴,可是迄今為止,李璧月對各家的詩會、花會從來都是婉言謝絕。
方才?她的生日宴會也不過是隨手一提,沒想到李璧月竟真能?應允。她估計李府主多?半是看太子殿下的面子,心中仍然雀躍不已。
她拉著李璧月的手,道:“璧月姐姐喜歡吃什么,我今日回去吩咐廚下早日準備?!?
李璧月待要拒絕,她對吃的向來不挑剔,有啥吃啥。而且這種宴會,自?然是客隨主便。
李澈在一旁打趣道:“難得見到馨兒對誰這么上心。阿月,你這次有口福了,姑母為了這次生日宴,請了好幾個廚子,來自?全國各地,天南海北,不管你想吃什么,都可滿足?!?
他忽地想到什么,道:“阿月,聽說你自?幼在靈州長?大。可有什么家鄉菜想要吃的,大可吩咐他們去做?!?
李璧月搖了搖頭?,她離開?靈州時只有十一歲。如今十年過去,對故鄉風物已記得不多?。不過,主人家一番盛情卻是推卻不得,她在腦中搜羅片刻,開?口道:“此去海陵,當地有一味酒釀團子,味道不錯?!?
杜馨兒臉上洋溢著笑容:“好,我回去就讓他們備下,璧月姐姐明日可一定要來?!?
***
馬車轆轆,不一會就到了位于?平康坊的胡姬酒肆門口。
這平康坊是長?安城一等一的熱鬧處,才?一入夜,便亮起?了無數的紅燈籠。到處都是倚紅偎翠,上街游玩的士子與游女。
酒肆的胡姬們為了招攬客人,搖曳著腰肢在坊市門口跳舞,遠遠就可聞到來自?西域的葡萄酒濃香。
李璧月跟著李澈,一前一后進入酒肆之中。
早有侍者領著兩人,進了最靠里面的包間。李澈要了胡餅、饆饠,又要了幾樣小菜,打發侍者去了。
兩人面對面坐下,李澈注視了李璧月半晌,忽地柔聲道:“阿月,這趟在海陵,你應是過得還?不錯?!?
李璧月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這趟去海陵,公務可說是辦得一塌糊涂。佛骨舍利雖然失而復得,然而扶桑使船一船人盡皆被殺,最后幕后主使者竟然是鴻臚寺卿高正杰。這些腌臜事她都已經上奏朝廷,李澈作為太子想必已然知曉,不知他是如何得出“她過得還?不錯”這個結論?。
“若是從前,驛館里有什么吃什么就是了。你定然不會關注到‘酒釀團子’這種街頭?小吃?!崩畛盒α诵Γ曇糨p緩:“阿月,你結識新朋友了。”
這是一個肯定的語氣。
李璧月答道:“是一個游方道士,他為人不錯,還?算值得信任?!彼M量表現?得自?然一些,道:“他幫過我兩次忙,請我吃過一頓飯?!?
在冠蓋滿京華的長?安城,李澈可算是她最好的朋友。李澈是大唐儲君,而她是承劍府主,如無意外?,會在這個位置上坐上很多?年。圣人已經不再?年輕,承劍府這柄利刃早晚會交到下一任君主手上,李澈對她的重視多?少有點籠絡的意思。
這位大唐的儲君性情溫和,善解人意,就算有籠絡之意,但對她確實是一片赤誠,會為她結交新的朋友而開?心。
李澈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阿月,這是好事。你找了云翊這么多?年,也該從過去走出來向前看了?!?
李璧月一怔,她不過是與人吃了一頓飯而已,李澈這是想到哪里去了。
李璧月開?口道:“殿下誤會了,他只是個普通朋友?!?
李澈輕輕嘆了一聲:“阿月,你身上背著的殼太重太厚了。有的時候,也該放一點下來?!?
燭火搖晃,照亮了大唐儲君棱角分明的輪廓,他的眉眼深邃,滿是關切。
李璧月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承劍府、武寧侯府、云翊。從她承劍府主的那一日起?,就注定背負著這些而活??沙袆Ω咽撬裏o法?拋卻的責任,也是維系兩人關系的重要紐帶,李澈是希望她放下云翊,放下武寧侯府那些舊事,讓自?己活得輕松一點。
從關心朋友的角度,這并沒有什么問題。
可是,那是云翊啊。
她輕輕閉上眼。
在這一瞬間,她仿佛回到了靈州城,回到了花園的那個午后。
蝴蝶輕輕扇著翅膀,她從此走入了另一種命運。
,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時,酒肆的胡姬端著兩人點好的菜品上來,又悄悄退了出去。
李璧月重新睜開?眼睛:“殿下今日親自?到城門迎我,不知是有什么事?”
李澈見李璧月已經將話題轉開?,只好放棄繼續勸說的打算,說起?正事:“大概是在二十天前,你上呈給圣人的奏折到達御前。陛下當晚就召曇無國師進宮議事。不知曇無說了什么,當晚圣人極為震怒,下了密詔,派最為信任的內監馬元湘為欽差大臣,并命令御林軍中的幾位高手陪同,要押解你回京問罪……”
李璧月大吃一驚:“竟有此事?”
她在海陵確實收到了來自?長?安的密詔,但詔書的內容只是關于?后續的處置:鴻臚寺少卿高正杰勾結逆賊并劫殺扶桑使團畢竟驚世駭俗,圣命隱下此節,對外?只說高正杰到海陵后水土不服,死于?任上,火化遺骨,令其家人收葬。佛骨舍利仍由?她親自?護送往長?安,法?華寺的開?光典禮,仍按照原計劃再?下月二十五日舉行。關于?傀儡宗、高正杰可能?與武宗太子李嶼勾結一事,也由?她到長?安后親自?細稟。
是以,她這段時日櫛風沐雨、日夜兼程趕回長?安。但這一路上并未遇到馬元湘或其他欽差大臣。
李澈道:“我知道此事已是第二日早上。當時,驛馬都已經走了大半夜了。我大為著急,正欲往甘露殿向父皇求情。誰知,我才?到前殿,便見到父皇派出內監,說是要將欽差大臣追回來。我進到御書房,見父皇已重新又擬了一封密詔,命我派人將密詔送往海陵。這封密詔才?是后來阿月你見到的那一封?!?
李璧月輕輕“呀”了一聲,沒想到中間竟有這等曲折。
而且,圣旨既下還?能?被追回,這著實是前所未有之事。
李澈又道:“后來,我私下問過父皇宮中的內侍。據說第一封密詔陳了你三條罪狀。其一是玩忽職守,致使佛骨舍利失蹤;其二是徇私枉法?,縱放與此案有涉的扶桑女子。其三是辦事不力,致使高正杰死亡?!?
李璧月無語,她于?佛骨舍利之事上可謂盡心盡力。高正杰之死,更在意料之外?,怎么也算不到她的頭?上。唯一可以說道的,是她在唐緋櫻一事上確實有徇私之處。但唐緋櫻縱然有錯,后來也戴罪立功,協助她找到背后操控傀儡之人,才?能?順利抓到高正杰。
她的這點過錯,再?怎么說也到不了派出欽差大臣押解回京問罪的地步。
李澈恨恨道:“不消說,此事定然是曇摩寺那老禿在圣人面前進獻讒言。我還?聽說,你不在長?安的這段時日,曇無國師多?次向父皇進言,說你本不配承劍府之位?!?
李璧月神色一冷。
李澈繼續道:“這一年多?以來,你得父皇信重,曇無國師早視你為眼中釘。不過抓到一點錯處,就使勁大做文章,好在父皇并未完全昏聵,這才?收回成命?!?
“阿月,你此番回京,想必明日早朝以后便要面圣。我今晚特意告知你這些,便是希望你心里有數。明日御前奏對,須得小心一些,以免惹陛下不快?!?
李璧月知道李澈此番著實是為她著想,感激道:“多?謝太子殿下?!?
李澈面露憂慮,道:“如今曇摩寺勢大,陛下又對國師極為信寵,實非大唐之福。幸虧老天保佑,阿月你這次才?逢兇化吉,化險為夷?!?
逢兇化吉,化險為夷。
李璧月心中一動,右手下意識摸上手上的荷包。
荷包里有一張黃色的符咒。
那是玉無瑑在當日離開?海陵前送給她的。
“我觀李府主這些日子不僅丟東西,還?經常受傷,想必是流年不利,運氣不好。這是我親自?畫的好運符,咳,李府主將之藏在身上,保管你接下來一個月之內,逢兇化吉、化險為夷,諸事皆宜,百無禁忌……”
當時,那江湖騙子著實沒半點正形的樣子。
她也并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只是順手收下而已。不過仔細回憶起?來,在剛過去的一個月中,她確實事事稱心如意,在過往數年之中,也從未有這般處處被命運之神眷顧的時候。
難道說玉無瑑并沒有騙她,這世上真有好運符這種東西?
她從荷包里將那張“好運符”取出來,問李澈道:“太子殿下見多?識廣,可曾識得這樣的符咒?”
作為大唐儲君,李澈平日里也結交了不少僧道,他仔細辨認了一番,道:“不曾見過。這是什么?”
李璧月道:“是一位朋友送的?!?
“就是你之前說的那位游方道士?”李澈臉上浮起?微笑:“這符咒我雖不認得,但是我知道楚陽長?公主出家多?年,于?道法?上頗有造詣。阿月如果好奇,明日在襄寧郡主的生日宴上可以向她請教??!?
***
承劍府位于?大明宮西南角上。從外?表看去,是一座巍峨壯麗的宮殿。殿前臺階分三層,每層三十六階。承劍府的主體建筑便在這一百零八級臺階之上,比周圍的其他宮闕都略高一截,更顯宏偉巍峨。
宮殿主體是以色彩暗淡的黑瓦砌成,瓦用黑色琉璃。重檐九脊,斗拱交錯,莊嚴而肅穆。
石階的最下方,是一座用漢白玉雕成的牌樓。玉柱高擎,兩邊各雕刻著四個大字。右邊是“承天授命”,左邊是“劍法?浩然”,最中間的橫楣上則刻著“承劍府”三個大字。,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十一個字俱是草書,筆走龍蛇,劍意沛然。據傳,是兩百年前,承劍府剛剛落成的時候,秦士徽大喜,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借著三分酒氣,親自?用劍在漢白玉上刻寫?出來。
有人說,秦士徽這十一個字除了臻于?書法?至妙之外?,亦是浩然劍意的巔峰。
微雨之中,李璧月站在牌坊下方,用手輕撫下方的“浩然”兩字。
忽地,她長?袖一舞,一道雪亮劍光颯然出鞘。這一劍刺破漫天雨簾,雨絲匯聚,在空中凝成“承天授命、劍法?浩然”八個大字。
隨后,雨絲化作無數道劍影,沒入青石地板中。
李璧月嘆了一口氣,這一劍依舊只得其形,未得其意。就算如今紫府中劍種重燃,她仍然無法?達到浩然劍意的巔峰。
她收劍回鞘,撐起?一柄油紙傘,沿著大理石砌成的石階一步步向上。
石階的最上方,站在一位四十余歲的中年人。
見到李璧月,他屈身行禮,道:“府主。”
李璧月上前將他扶起?,道:“三師伯,何必多?禮?!?
中年人問道:“海陵的事情可還?順利?今日太子殿下特地在城門口等你,可有什么要緊的事?”
中年人名為長?孫璟,是溫知意的師兄,掌管承劍府的麒麟堂,平日負責承劍府的諸多?庶務,李璧月往海陵公干的這段時日,也是他代理府主職務。李璧月今晚回長?安,消息早就送回了承劍府,長?孫謹本來已到城門親迎,到了地方卻發現?太子李澈已經到了。
長?孫璟不便打擾,便帶人早早回府候著。
李璧月看長?孫璟的表情,似乎并不知曉圣人前后兩道密詔的事——此事可大可小。若往小了說,她李璧月并沒有見到那封密詔,不過是虛驚一場。若非李澈特地提醒,甚至她完全不會知道此事。可是若往大了說,圣人至今仍未完全信任承劍府。不過曇無大師稍弄口舌,圣人便會因?為一些小事問責于?承劍府。
她想了想,瞞下此事,道:“并無什么大事。不過是朋友關切之心罷了。”
長?孫璟心頭?松了一口氣,道:“太子信重你,這是好事。”在長?孫璟心中,謝嵩岳當年一言之差,使承劍府被閑置整整十年。如今雖換了李璧月為承劍府主,但承劍府遠不及舊日聲勢。誰都知道圣人記仇,昔年圣人與謝嵩岳的那點過節,并未被徹底放下。
李璧月與太子交好,這才?是承劍府將來的倚仗。畢竟,圣人年已老邁,將來坐在那個位置的會是太子。
李璧月輕輕“嗯”了一聲,道:“三師伯,我想去劍堂祭拜謝府主。”
長?孫璟面露訝然之色:“你才?剛剛回來,今天天色已晚。何必這么著急?不如明日再?去……”
李璧月堅持道:“今晚就去?!?
長?孫璟還?欲再?說,想起?方才?李璧月在牌樓之下的驚鴻一劍,道:“阿月,莫非你還?不死心,還?想再?試一次?”
李璧月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長?孫璟輕嘆一聲,道:“隨我來吧——”
劍堂位于?承劍府主殿的最深之處。
這地方是承劍府的禁地,平日封閉,鑰匙分成兩半,李璧月與長?孫璟各執一半。
李璧月將自?己的鑰匙取出,交給長?孫璟。長?孫璟將兩把鑰匙上下一扣,插入鎖孔之中,只聽得“咔嚓”一響,鎖鑰應聲而開?。
長?孫璟點燃燭火,推開?大門。
李璧月跟長?孫璟的身后,緩緩步入劍堂。
昏黃的燈火跳躍著,一一照過影壁上的十二幅畫像。從最前面的秦士徽,直到最后面的謝嵩岳。
這座劍堂是供奉承劍府歷代英靈的地方,從秦士徽傳到謝嵩岳,一共十二代。
而她是第十三代,也許將來,這里的影壁也還?會再?增一幅她的畫像。
李璧月靜靜想著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供奉謝嵩岳的靈位之前。
長?孫璟料她也許有話想說,將燭火放在供桌之上,悄然退了出去。
李璧月點燃三支清香,插入香爐之中,跪在地上的蒲團上,靜靜凝望壁上的謝嵩岳畫像。
謝嵩岳晚年時,總是愁眉深鎖,以至于?額間有著重重的“川”字形。這張畫上的謝嵩岳則要年輕許多?,獨立高崖之上,負劍而立,遙望澗中一輪明月,意態瀟灑,風華絕代。
她進入這里時,以為自?己有很多?話想說。
比如說她遇到了傳燈大師,重新點燃了紫府的劍種。
比如說計劃一切順利,她一定會不負重托,完成謝嵩岳的遺命。
她還?想說,“承天授命,劍法?浩然”,她既已受命,成為承劍府主,就會收斂過去的一切任性,將這個府主好好做下去。
可是真到了謝嵩岳靈位之前,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世間所有的話,都是同活著的人說的。
人死了,就不會再?聽到她說話。她說得再?多?,也不過是自?我的心理安慰而已,死去的人也不會再?活過來。
她看著那三只清香燃盡,重新站起?身,繼續向劍堂最深處走去。
劍堂最深處之處是一座圓形的祭劍臺。臺上設有劍架,擺放著十二柄名劍。劍堂的前臺供奉的是歷代府主英靈,而此處則供奉他們的隨身佩劍。
這十二柄劍,有的森寒如水,有的劍氣橫天,也有的劍身已經破損斷裂,甚至還?有些刃尖上猶沾染著鮮血。兩百年的光陰,這些劍同它?們的主人一起?,一一見證過承劍府的輝煌、榮耀,也經歷過短暫的衰落、沉寂。
最后,李璧月的目光落在最中間的那柄劍上。
那柄劍的造型,在這十二柄名劍中并不算好看,黑鞘黑柄,質樸無華。但隔著劍鞘,都能?感受到劍身中那沸騰的劍意。如果拔出劍柄,便可見到暗金色的劍身閃耀著熾烈的劍芒,照澈無盡黑夜。
既承浩然劍,便照夜八荒。
這柄劍就是承劍府的鎮府之寶——照夜八荒劍。
自?從十年前,謝嵩岳身死。這把劍便再?沒有人能?拔出,只能?同它?的歷代主人一起?,就此塵埋于?祠堂之中,被時光掩沒,共青史成灰。
李璧月伸手撫上劍柄。瞬間,劍軀劇烈震顫起?來,發出陣陣金光,與她紫府中劍種共鳴,無數道劍意直沖霄云。
劍軀被她拔出一寸,暗金色的劍光,照亮如此寂夜。
李璧月心神振奮,繼續用力??墒遣还芩绾问箘?,剩下的劍身始終牢牢鎖于?劍鞘之中,巋然不動。而她紫府中劍種的光芒也越來越弱,直到最后幾近熄滅。
李璧月無奈放棄,照夜八荒劍的劍身重新歸于?劍鞘之中。紫府中的劍種終于?重新顫顫巍巍亮起?一絲微弱的火苗,但始終是半死不活的樣子,顯然經此一番,削弱不少。與此同時,她全身骨骼傳來劇烈的疼痛。
李璧月坐在地上,心情有些頹喪。當初傳燈大師助她重新點燃紫府劍種,她滿以為可以拔出這柄神劍,可最終仍是功敗垂成。
“阿月,不必這般著急。不論?你是不是能?拔出這柄劍,你都曾得謝府主臨終授命,是承劍府的第十三代府主。”
長?孫璟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她的身后,安慰道。
李璧月輕聲道:“可終究不是名正言順?!?
當年秦士徽留下遺訓,歷代承劍府主唯有拔出照夜八荒劍方可繼任。唯有李璧月是唯一的例外?。
因?為她繼位之時,謝嵩岳已在彌留之際。而承劍府再?無第二個人能?拔出照夜八荒劍。承劍府不可一日無主,事急從權之際,她就這樣被推上了高位,當時圣人也并未對此表示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