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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璧月一瞥眼,制止了他,道:“此事蹊蹺,我去看看。你們兩個跟我一起去?!?
地方上出了兇殺案,方縣令多半也是要到場處置。她此刻去縣衙多半也是要白跑一趟,不如去林家便宜。
而且她有種直覺,這兩件事說不定是一件事。
林家的大宅位于海陵城東,雖為商賈之家,宅院卻修建得古樸風雅,頗類園林。林允所居住的荷風苑位于大宅的西南角,與主宅相距甚遠。
房間之內,林允的尸體仰面躺在地上,殷紅的血從胸口流出,洇在青石地板上,凝成黑紫之色。他手里還握著一支金鑲玉步搖。
李璧月辨認了一會,似乎正是昨日海市拍賣會上的那支金雀翠翹玉步搖。
方知縣已經到了一會了,正命仵作驗尸,見到李璧月連忙行禮:“李府主?!崩铊翟挛⑽㈩h首。
片刻之后,仵作便已驗尸完成,方縣令問道:“結果如何?”
仵作道:“林少爺是被人一刀貫胸殺死,對方應該是一名熟手,出手很利落,傷處在要害,一擊斃命……應該是早有蓄謀,兇器是刃口較細的長刀或者長劍,這種劍比較少見……”那仵作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他目光瞥到李璧月身后的夏思槐,似乎發現了什么:“這位官爺,你的劍……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夏思槐不明所以,轉頭望向李璧月,李璧月點了點頭,夏思槐便將佩劍接下,遞了過去。
那仵作將劍身抽出,又與傷口比對了一下,道:“嗯……那兇手所使用的兵器這把劍的形制極為類似……”
李璧月瞇起眼睛,露出頗為興味的笑容。夏思槐的佩劍是承劍府玄劍衛的制式武器,玄劍衛人手一把。如果是這樣,這殺人兇手說不定與承劍府有關。
昨夜有人拿承劍府的令牌出城,今日又有人用承劍府的制式長劍殺人行兇。再查下去,哪天查出她自己是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也說不定。
方縣令聽了仵作的話嚇了一跳,急忙道:“胡說八道……這可是承劍府的玄劍衛……兇手的武器怎么可能與恰好與承劍府的劍衛武器一樣呢?”
李璧月道:“無妨。這倒是條有用的線索。不過此事極可能牽涉到我承劍府,我希望這樁案件交給我來辦,方縣令從旁協助,不知方縣令意下如何?”
方文煥一聽此事可能與承劍府有關,便知此案他多半是辦不了。李璧月肯主動接過這燙手山芋,他自然是求之不得。點頭道:“如此就偏勞李府主了。”
他又道:“對了,李府主,還有一條線索,這張紅箋是我剛進門時在門口撿到的,不知是否與本案有關,李府主可以參詳參詳?!?
方知縣遞上來一張短箋,李璧月伸手接過。
這是產于蜀地的薛濤箋,色澤深紅若胭脂,題著一行小詩:“情因金玉朽,樂極還自悲。君恩不能久,一如秋草衰?!?
李璧月心神一震,這短箋上的字跡她曾經見過。那是在扶桑使團的船上,那死去的遣唐使滕原野身邊也有一張詩箋。
她心念急轉,望向林鎮:“事情是如何發生?你是什么時候發現你兒子被人殺死的?”
林鎮抹著眼淚道:“如何發生……今天午飯后我母親忽然心神不寧,一定吵著要看孫兒。她老人家最近臥病在床,因而命身邊的丫鬟月娘來荷風苑,讓允兒去給老夫人請安,誰知月娘來荷風苑,便見到允兒躺在地上,被人殺死。”
李璧月問道:“家中財物可有失竊?”
林鎮道:“已經命人清點財物,并無損失。”
李璧月:“令郎可曾與什么人結仇?又或者是你們林家生意上的事得罪了人?”
林鎮道:“犬子一向安分守己,我林家生意上也一向是本分經營,誠實守信,從來不與人結仇?!?
李璧月道:“既非為財物,也非是仇殺,那便是情殺了。林掌柜,令郎最近結交了什么樣的女子,你知情嗎?”
第018章
緋櫻
“這……這……”先前侃侃而談的林鎮臉色脹紅,竟是支支吾吾起來。
李璧月雙目如電,審視著他:“林掌柜,你若是不說實話,我也無法幫你。”
林鎮嘆了一口氣,道:“唉,家門不幸……我這兒子……”他又吁嘆了好幾聲,道:“我年輕的時候跑船運生意,一年中大部分都不在家。允兒他母親去世得早,他是祖母帶大的,家中雖請了先生授學,怎奈祖母溺愛,不過學了一鱗半爪,只整日沉迷花柳之地,與一幫狐朋狗友廝混。這兩年,我身體大不如前,想讓他出兩次海,慢慢接手船上的生意,可是他卻說自己吃不了苦,死活不肯出海。我一氣之下,也就不再管他,只是吩咐家里的賬房不許他再支銀子……”
李璧月想起昨日在海市拍賣會之上,那位林少爺和那位紅衣女子拍買那件金雀翠翹玉步搖,可是喊出了兩萬多兩銀子的高價,倒不像是缺錢的樣子。
林鎮又道:“我只想著他大手大腳慣了,若是斷了家里的經濟來源,他沒錢花用,自然就收心回來了。誰知祖母溺愛孫兒,竟將這些年的體己錢一共五萬兩都給了他。他整日沉迷勾欄酒肆,往來都是花魁妓子,整個海陵縣的女人,只怕沒有他不認識的,這讓我如何回答……”
李璧月一時無言,又問道:“那昨日令郎與一女郎一同出現在海市商會的拍賣會上,林掌柜可知情?”
林鎮驚異道:“竟有此事?”他轉身朝門外呼喝道:“阿興——”
一個面相忠厚老實的青年走了進來,道:“老爺。”
林鎮嘆氣道:“這兒子太不成器,偏祖母溺愛,我平日也管教不得,只好眼不見為凈,對于他平日做些什么也不大清楚。阿興是允兒身邊服侍的長隨,李府主有事問他就可?!?
李璧月問道:“阿興,你可知道昨日與你家少爺一起去海市商會的女子是誰?”
阿興道:“當然知道,那是城西朱顏坊的櫻娘……”
“朱顏坊?”
阿興解釋道:“就是海陵昨日新開的一家青樓?!?
李璧月:“昨日方才開業?”她轉頭望向方縣令:“方知縣,昨日我命你調查城中出現的陌生女子,這朱顏坊可查過了嗎?”
方縣令見李璧月神色有異,知道其中或許有些關竅,便道:“我出去問問?!闭f罷便轉身出了門。
李璧月繼續問阿興道:“你繼續說這個朱顏坊的事?!?
阿興道:“是。我們家少爺是個多情種子,每次城中有新開的青樓都得去看看有沒有合眼緣的小娘子。這一去,還真看中了一個,就是朱顏坊的花魁櫻娘。這櫻娘不僅長得美貌,彈得一手好琵琶,性格潑辣,一般人的都見不著,說是只喜歡長得英俊年少的。我們家少爺別的不說,長得是一等一的俊俏,又肯在青樓花銀子。在她媽媽那里使了大把的銀子后,見了那櫻娘的面。兩人似乎頗為投緣,才一下午就如膠似漆,一刻也舍不得分開。就連我家少爺晚上要去海市的拍賣會,也帶了她去,甚至昨夜回家路上,少爺還念叨著要為櫻娘贖身,娶她為妻呢……”
李璧月:“那他與那位櫻娘是何時分開?”
阿興道:“昨日拍賣會結束之后便已經過了三更,少爺便將櫻娘送回朱顏坊,之后自己回家了?!?
李璧月問道:“既然你家少爺與櫻娘如膠似漆,還想娶她為妻。為何不順道在朱顏坊留宿,難道這個櫻娘是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
阿興:“那倒不是,昨夜我家少爺本來是要在朱顏坊留宿,可是半路上與櫻娘發生了些爭執,似乎是為了什么玉步搖的事情,到了朱顏坊櫻娘就拋下我家少爺就上樓了。我家少爺覺得有些失了面子,就沒有跟進去,命我駕車回府。今日一早,少爺就將老夫人給的體己錢一共五萬兩的銀票都取了出來,便命我駕車去往城內萬來客棧,去找昨日那拍得玉步搖的商人。等他從客棧出來的時候,手里就多了這只玉步搖。回家之后,少爺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之后命我去朱顏坊接那位櫻娘,說是要將玉步搖送給櫻娘作為賠禮?!?
李璧月心下詫異,昨日在海市的拍賣會上,這支金雀翠翹玉步搖最終成交價是三萬兩銀子,當時林允沒有繼續加價,沒想到隔日竟然花五萬兩銀子從買主手中將之贖回,而且還是用掉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可見這林家少爺對那櫻娘著實是一片癡心了,她問道:“那櫻娘來了嗎?”
阿興道:“沒有。我去朱顏坊時,媽媽說櫻娘昨日睡得晚了,還沒起床,又說知道我們家少爺對櫻娘的誠心,等晚上再派車將櫻娘送到我們府上來?!?
“后來呢?”
“后來我就駕著空車回來了。我將那媽媽的話回報少爺的,少爺沒有說什么。這時差不多已經是中午,是府中下人吃午飯的時間,我便去廚房用飯。我吃完飯不久,就聽到少爺被殺的消息?!?
李璧月眉心微微動了動:“你確定你回來的時候車是空的嗎?”
“是空的……”阿興眉眼閃動了一下,猶豫道:“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
李璧月聲音上揚:“什么叫不是很確定?”
阿興道:“我確定在朱顏坊沒人上車,可是回程的時候,我總覺得車比去的時候要重上一些。為此,車停到府門前的時候,我專門打開車廂看了看,里面確實空無一人?!?
李璧月問道:“那輛馬車在哪里?”
阿興道:“仍然停在門口?!?
“帶我過去看看?!?
一行人來到林府門口,果然見到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門口。車廂內自然空無一人,李璧月圍繞著馬車轉了兩圈,忽然鉆入車底,從馬車車軸之上摳出一點鮮紅的蔻丹。
這時,朱縣令也已經回來,道:“李府主,根據昨日負責調查的張捕頭所言,這朱顏坊昨日新開業,這老鴇原是揚州人,坊中的女子數十人,據說都是從揚州那邊過來的。都是那鴇娘知根知底的人,并沒有陌生人……”
李璧月望向朱縣令,道:“我想,不僅這殺林家少爺的兇手,連帶佛骨舍利的下落,應該是有著落了。高如松,你回一趟驛館,替我傳一條口信給玉相師,請他一會到朱顏坊,我有事要請他幫忙。夏思槐,你帶人與我一同去朱顏坊。”
“是——”
朱顏坊位于海陵坊市東側,大門正對著主街,位置絕佳。
此時天色將暮,正是生意上門之時。又因為才開業兩天的緣故,朱顏坊內頗為熱鬧,還沒進門,就聽到歌吹管弦,舞動玉鐘,一派紙醉金迷的景象。
李璧月朝方縣令使了個眼色,方縣令朝站在一旁的張捕頭耳語了兩句。張捕頭帶著幾名衙役站在朱顏坊門口,高聲喝道:“官府辦案,閑雜人等回避——”
轉眼之間,朱顏坊內的客人就騰了個空。那老鴇聽到動靜,連忙奔了出來,賠笑道:“官爺,怎么了這是……我們是正經做生意,這才開業不到兩天,怎么扯上官司了呢?”
方縣令冷著臉:“今天福海號林家的大少爺被發現死在房間內,據信他昨天來過你們朱顏坊,和你們坊內的櫻娘一起外出過了大半夜。今天上午他還派人來接櫻娘,之后不久就死了,我們懷疑你們朱顏坊與林少爺之死有關,請你們配合調查——”
“什么,林公子死了?”
老鴇差點癱倒,隨即哭喊著道:“大人,我們冤枉啊。林少爺上午雖然是派人來接我們櫻娘,可那會櫻娘還沒起身,我便打發來人回去了,說好下午派人將櫻娘送過去。方才我還催櫻娘梳洗化妝,準備出門呢……他死在自己家里,這怎么能扯到我們朱顏坊呢……我們朱顏坊才開業,若是沾上這樣的名聲,以后還怎么做生意啊。大人,你可一定要還我們一個公道啊。”
那老鴇跪在地上,攥著方縣令的褲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方縣令掙了幾次都掙脫不開,衣襟都被差點被扯破。李璧月最怕坊間這些胡攪蠻纏的潑皮婦人,轉頭望向一旁的龜奴:“你去將櫻娘請下來回話。”
那龜奴見李璧月青衣負劍,氣勢凜然,就連方縣令都得看她顏色行事,不敢違背,很快上了二樓。
不一會,二樓的樓梯口處便出現了一名年輕女子。那女子頭發挽成高高的美人髻,如月新眉,如漆鳳眼,著紅色低胸襦裙,胸前繡一朵金黃色巨牡丹,風流婀娜,絕艷傾城。
她唇角含春,露齒而笑,款款下樓,一身的媚骨天成,就連腰肢擺動之間,盡是搖曳風情,喚道:“媽媽,是有新的客人了?”
沒人應話。
那女子也不怯場,一眼瞥到站在最前面的李璧月,嬌笑道:“喲,這是哪里來的姐姐,長得可真俊俏,可遠勝世間須眉男子……”她滴溜溜地鳳眼一轉,斜拋了一個媚眼:“若主顧是這位姐姐,櫻娘愿意分文不取——”
第019章
真相
她言語放浪輕浮,夏思槐心生不愉,斥道:“你可放尊重些,誰是你姐姐。這位我們承劍府的府主,你少攀親帶故的——”
那櫻娘也不惱,咯咯笑了一聲:“得罪得罪。我就說昨晚在海市的商會上見過姐姐,正想誰家的大小姐有這般氣質,沒想到還是為當差的官爺,失敬失敬?!?
她口中道歉,稱呼倒仍是沒改。夏思槐忍不住又要發作,被李璧月攔住。李璧月道:“這位,櫻娘,我有事問你……”
那女子勾起唇:“緋櫻。姐姐可以叫我緋櫻?!?
李璧月:“緋櫻,你既記得你昨晚去過海市商會,想必是清楚我為何而來了?”
查案之時的承劍府主可說是一塊冷透的冰,六親不認。一般嫌疑人見了李璧月這冷冰冰的模樣,多半有些發怵。
可這位櫻娘毫無膽怯的意思,笑著道:“我們青樓開門做生意,客人當然追聲色犬馬而來。不知姐姐覺得緋櫻的容貌,是否能配姐姐這樣的美嬋娟?”
她一邊說著,一邊作勢往李璧月身上靠了過去。美人身段窈窕,一股誘人的馨香撲面而來,就算李璧月同為女子,此刻也有些心馳神遙。
可惜,承劍府主素來不是會憐香惜玉的主。
她后退一步,眾人眼睜睜看著那千嬌百媚的大美人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一雙眼幽怨地看著李璧月,含嗔道:“姐姐……”
李璧月面無表情:“對我不必使這些狐媚手段,我有話問你,你好生答話便是。今日中午午時三刻,福海號林家的少爺被發現死在家中,你當時在哪?”
櫻娘想了想:“午時三刻,我在房間休息。媽媽可以作證?!?
那老鴇點頭如搗蒜:“我們櫻娘今日一整天都在房間,連朱顏坊的大門都沒出哩。”
李璧月:“一整天在房間,那櫻娘你下午在做什么?”
“是緋櫻?!睓涯镎玖似饋恚m正道。
李璧月不知她為何單獨糾正自己的稱呼,還是改口道:“緋櫻,你下午在房間做什么?”
緋櫻又笑了:“晚上陪客那么辛苦,我白天當然是在補覺了。有什么問題嗎?”
李璧月搖頭:“你說謊——”她上前一步,握住緋櫻的手,捏了她的手指。緋櫻吃痛,嗔怨道:“姐姐,你太使勁,捏疼我了……”
李璧月的指梢已染上鮮紅,她道:“你手指甲蓋的蔻丹顏色鮮紅,只要輕輕一捏,這新搗的花泥就剝落了下來。你下午應該是在房內染指甲,是嗎?”
緋櫻笑了一聲:“既然與林公子約好晚上見面,我下午染染指甲,畫畫妝有什么不對?”
李璧月:“本來沒什么不對,可惜你染指甲并不是為了準備晚上的會面,而是要掩蓋自己殺人的事實。”
緋櫻愣了一下:“什么殺人?我不知道姐姐你在說什么?”
李璧月從袖中拿出一方白絹,白絹上一點丹蔻殷紅如血,她道:“這是我方才從林府馬車車底下的車軸上摳下來。阿興來朱顏坊接人的時候,你暗中潛藏在林府馬車車輪底下,尾隨阿興進入林允所居住的荷風苑,在阿興離開之后殺人,隨即潛逃離開。可惜你手上的丹蔻本來涂上不久,并不牢靠,刮掉不少。你怕人引人懷疑,所以才特地重新上色。我說得對嗎?”
“姐姐聯想未免太豐富了?!本p櫻抬起纖纖玉指,輕輕笑道:“我們這一行當,本就是靠著一身好顏色吃飯。染指甲便同畫眉一般,本就是家常便飯。緋櫻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青樓女子而已,怎么有能力潛入林家私宅殺人。姐姐光憑一點丹蔻,就認為是我是兇手,未免過于武斷了?!?
李璧月冷笑一聲:“手無縛雞之力?高如松,將劍拿下來吧——”
這時,二樓樓梯再次出現一道人影,乃是承劍府的玄劍衛高如松。他手里拿著一柄長劍,道:“稟府主,這是從櫻娘的房間內搜出來的,此劍刃口與林允身上的傷口一致,應是行兇所用兇器?!?
緋櫻看了看劍,又看了看高如松身上的佩劍,道:“這不是你們承劍府的劍嗎?這樣的劍你們承劍府一抓一大把,怎么你們隨便派一個玄劍衛去我的房間里走一遭,再隨便拿出一把劍來就編排我殺人。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指認是你們承劍府殺了林家公子……”
她直接否認此劍為她所有。
周圍眾人皆不解的看向李璧月。橫看豎看,高如松手里捧著的那把劍都和他腰間的佩劍看起來毫無區別。承劍府說這柄劍是從櫻娘房內搜出,可是櫻娘一個青樓女子,又怎么會有承劍府的制式長劍。
李璧月道:“你為什么會有承劍府的制式長劍,因為你的劍法也是傳承自承劍府。我猜想你必定與當年跟隨楊妃東渡的侍衛統領唐如德有些關系,那海市商會的主持人說唐如德是玄宗心腹大將,這種說法其實并不準確,他其實是當時的承劍府副府主,也是玄劍衛的統領,在馬嵬坡之變受玄宗之命隨身保護楊貴妃東渡扶桑?!?
“這柄劍當時與他一起東渡,直到近日才被你帶回?!崩铊翟峦蚓p櫻,道:“你也并不是青樓女子,朱顏坊只是你暫時用來隱瞞身份的場所,你的真實身份是唐如德的孫女。你在三日前,跟著扶桑遣唐使的大船回歸中土,但是在海上卻殺了遣唐使滕原野,帶走佛骨舍利離開。”
緋櫻瞪大眼睛,神情茫然:“什么唐如德?什么遣唐使?我只是朱顏坊的花魁而已,根本就不懂你在說什么?”
“不承認嗎?沒有關系——”李璧月冷笑一聲,轉頭望向那鴇母:“我問你,你是怎么認識這位緋櫻小姐,她又是如何成為你們朱顏坊的花魁?”
她目光如刀,鴇母一個哆嗦,正要開口,又聽到李璧月道:“媽媽可得想清楚了照實說。今日方縣令也在此,若你有一個字說謊,相信今天就是你們朱顏坊開業的最后一天了……”
她聲若碎玉,如鏤冰雪。
鴇母打了一個寒戰:“我說,我說……”
原來,這鴇母名為春娘,原是揚州人,因為在那邊得罪了人,生意做不下去,便帶了十幾個女兒到海陵來謀生。時下青樓開業,總要推個色藝雙絕的花魁出來,鎮住場面,而來也多籠絡些恩客,往后的生意才好做。可惜她的這些女兒們,要么就學藝不精,要么就長相一般,要么就上了年歲,雖臨近開業了,春娘還在為選誰做花魁而煩惱。
誰知這天,緋櫻竟主動找上門來。說她從前也是青樓行當的,雖早已從良,但死了男人,又惹了仇家,想重新下海,在這朱顏坊找個安身立命之處。
春娘見她容貌上佳,彈得一手好琵琶。更難得的是面對男人大大方方,絕不扭捏作態,是個絕佳的花魁人選,春娘就一口應了下來。就連第二日張捕頭帶人上門,春娘也幫她遮掩過去,只說是自己的女兒。
春娘跪伏在地上,磕頭嚎啕道:“官爺,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個殺人的兇犯,還是你們承劍府要找的人的,我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敢讓她進門啊,我們正經做生意,再怎么也不敢沾人命官司啊……”
李璧月示意夏思槐將春娘帶了下去,再次轉頭望向緋櫻:“唐小姐,這次你還有什么話要說?”
“好吧,我承認我的確來自扶桑?!碧凭p櫻見無從抵賴,神情反而放松下來,她緩緩抬眸,與李璧月對視:“不過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我自認為下船之后,一切做得天衣無縫,你是怎么知道藤原野被我所殺?”
李璧月道:“你在那些黑衣殺手上船的那一瞬間動手殺人,一般人只會認為滕原野也是被那些殺手所害,佛骨舍利也在落入那群殺手手中。可惜,滕原野死得過于干凈利落,連掙扎反抗都沒有,臨死前的表情不是驚恐,而是不可置信。顯然,他是被他身邊熟悉的人所殺。而且,我還在現場發現了這個……”
李璧月展開一張白色的詩箋,上面寫著一首五言詩:“浮生一夢短,歡情問何如?恩愛如朝露,色空在須臾”。
李璧月道:“按這首詩的意思,滕原野身邊本應該有一個女人,這個女人與他有一段露水情緣。可是船上死去的尸體中并沒有女人,所以我認為是這個女人殺了滕原野,最后拿走佛骨舍利之人?!?
唐緋櫻道:“就算扶桑大船上確實有個女人,可這個人也未必是我——”
“別急,事情總要一件一件慢慢說……”
李璧月道:“一開始我以為,這船上的女子是個扶桑人,對中原語言文化不熟悉,以為能很快把她找出來,這是陷入了思維上的誤區。直到在海市拍賣會上,那主持人所講的楊妃東渡的故事,還提起當年跟隨楊妃東渡的唐如德將軍的后人近日回歸中土,我才發現這件事情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殺死滕原野,取走佛骨舍利之人,并非扶桑女子,而是這位唐將軍的后人。這唐家后人雖然在扶桑長大,但是從小在家人耳濡目染之下,仍然精于漢學,能寫一手漂亮的中原文字,甚至還會寫詩?!?
唐緋櫻抬了抬眸,沒有說話。
李璧月繼續道:“在海市拍賣會上,有一件拍賣品是楊貴妃的金雀翠翹玉步搖。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應該是你放在海市商會寄賣。你之所以對林家公子‘一見鐘情’,便是因為你想搭乘‘福海號’林家的東風,與海市商會接觸,以一個穩妥的渠道,將你手中的佛骨舍利換成銀兩,是嗎?”
一旁方縣令插言道:“如果唐小姐是從扶桑而來,她又怎么會在短短一天之內知道關于海市商會的事?”
李璧月道:“海市商會的船隊經行各國,想必要到過扶桑。在海市商會的人既然都知道楊妃東渡之事,唐小姐知道海市商會的事也毫不稀奇?!?
唐緋櫻道:“你說得確實不錯??墒俏也]有找海市商會拍賣佛骨舍利,在海市商會上拍賣的那顆佛骨舍利與我并沒有關系?!?
李璧月道:“佛骨舍利這樣有價無市的物品,你剛到大唐,對海市還不夠了解,當然不會隨便拿出來拍賣。所以你拿出了你從扶桑帶回來的另一件寶物——也就是那支金雀翠翹玉步搖來試水。拍賣之時,那玉步搖出價不高,你甚至以自己喜歡玉步搖為由,讓林允抬價。一是試試行情,二來是試探海市商會的規則,以便下次將佛骨舍利拍出一個更好的價格?!?
“但是,你沒想到當天晚上竟然會有人將偽造的佛骨舍利拿到海市商會的現場拍賣,更拍出了二十萬兩的高價。你心里蠢蠢欲動,因為你覺得那二十萬兩本該是你的。所以你向海市商會說出真的佛骨舍利就在你身上……”
唐緋櫻眼里閃過微微詫異之色:“你竟連此事也能猜得到——”
李璧月道:“因為偽造佛骨舍利的便是拍賣會當晚坐在‘小滿閣’的相師玉無瑑。他受我委托尋找佛骨舍利的蹤跡,偽造假的佛骨舍利并將之拿去拍賣就是想引出真的舍利下落。當晚我與他追蹤那買走假舍利的黑衣人時,被海市大掌柜沈云麟找上門來,指出佛骨舍利系偽造。這假的佛骨舍利既然在拍賣會之前已經瞞過了海市的大掌柜,甚至都已經賣出,沈云麟沒理由事后突然發現佛骨舍利是假。除非,是有人告訴了他。而告訴他真相的人,最有可能是手握真的佛骨舍利的人?!?
唐緋櫻拊掌道:“李府主果然高明,那你是怎么知道是林允對佛骨舍利有了覬覦之心,又知道是我殺了林允?”
李璧月微微一笑,“其實,線索是唐姑娘你自己留下的……”
她從袖中掏出另一張詩箋,這張詩箋呈胭脂色,是蜀地出產的薛濤箋,是方縣令在林允死的那個房間發現。上面寫著:“情共金玉朽,樂極還自悲。君恩不能久,一如秋草衰。”
李璧月將兩張詩箋并在一起,道:“這兩首詩的字跡,口吻一模一樣,顯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唐緋櫻淡然道:“詩是我寫的,不代表人也是我殺的。甚至你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是我殺了藤原野,拿走佛骨舍利,不是嗎?”
李璧月道:“別急,我們先來看看這兩首詩。這第一首詩是寫給那位可憐的遣唐使大人的。意思是說,你和他的緣分如朝露短暫,這也就罷了。這第二首詩,意思便多了。‘情因金玉朽,樂極還自悲’,意思是說你們之間的情分因為金玉而快速腐朽,以至于樂極生悲。‘君恩不能久,一如秋草衰?!钦f他對你的恩愛短暫,很快衰敗?!?
“林家的下人阿興說你們是因為那金雀翠翹玉步搖起了爭執,林允死的時候手上還拿著那支玉步搖,說是想要將之送給你作為賠禮??扇绻沁@樣,唐小姐又何必寫什么‘君恩不能久,一如秋草衰’。我仔細想了想林家掌柜的一番話,才發現此事另有玄機。”
“林家大掌柜說他的兒子這些年不成大器,所以林掌柜不許他去賬房支用銀子,只有林家老婦人溺愛孫兒,將自己的體己錢一共五萬兩全部給了他。而阿興說,今天上午林允將五萬兩銀子全部用掉贖回玉步搖。林允是個風流浪子,是青樓的常客,林老爺都說還海陵的女人就沒有他不認識的。這樣的人,會因為愛上一個青樓女子,將自己的全部身家一日豪擲嗎?”
“最有可能的是,林允贖回這支玉步搖,是想從唐小姐你的手上得到更有價值之物。而這個更有價值之物,除了佛骨舍利再無其他。我猜事情的真相可能是這樣,唐小姐與沈大掌柜分說真假舍利之時,或許你并沒有避著林允,或者不小心被他聽到了。”
“林允這些年沉迷女色,不甚上進,花錢又大手大腳,被林老爺斷了家里的經濟來源之后,只有祖母留下的五萬兩銀子坐吃山空。當他知道唐小姐你手上有價值二十萬兩的佛骨舍利之時,他感到這是一個將手上的錢翻兩番的好機會。于是他在回來的路上他替你贖身,娶你為妻,這樣便有機會從你手中得到佛骨舍利?!?
“可惜,唐小姐你并不是普通的青樓女子,一個從扶?;貒?,殺了滕原野,從他身上取走佛骨舍利的人怎么會被男人的花言巧語所蒙騙。你很快就識破他的打算,所以便借著那玉步搖的事與他發生了爭執,一個人回到朱顏坊。”
“但林允對此并不死心,第二天竟真的贖回金雀翠翹玉步搖,邀請你前去林宅。這時,你發現林允為了佛骨舍利已然賭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價,想必不會善罷甘休。有這樣的死纏爛打的人知道你的秘密對于你來說過于危險,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殺了他——”
唐緋櫻輕輕一嘆:“想不到短短的兩首詩,便能讓李府主推斷出這么多東西。我本以為承劍府正為佛骨舍利之事焦頭爛額,想必是沒空管縣衙的一樁小小殺人案。若早知此事最終也會落到李府主你的手上,定然不會畫蛇添足,多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