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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根本不在意這兩人進展怎么樣,對,不介意,一點也不。晚好像從前那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沒有用,那些往事忽然像是掙脫牢籠的猛獸,張著血盆大口瞬間就將她的理智全都吞噬了。
***
唐啟森根本沒理路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晚好身上,見她忽然回過頭來看自己,臉色更是不對勁到了極點,馬上就察覺到了異樣。
“晚好,你看清楚,千萬別被他騙了。他和那女人糾纏這么多年,怎么可能說斷就斷?”林祁的話每個字都戳到了晚好心底的痛處,她迷惘地看了他一眼。
林祁趁機又說:“他好端端地就回頭追求你,都隔了這么多年,說不定背后又在算計什么。”
晚好吸了口氣,慢慢地搖了搖頭。她想告訴林祁不要再說了,她心里太清楚了,就是因為清楚才強迫自己不去想從前,更不奢望未來。
非要逼她恨著他嗎?可恨一個人太辛苦,她辛苦了那么多年,只想稍微松口氣,輕松那么一點點也不可以嗎?
兩人邊說話邊踏著舞步,這時候正好要轉圈,可就那么一失神的功夫,晚好腳下一軟險些崴到腳。
沒想到有人順勢從后面接住她往后仰的身子,接著牢牢抓緊她的手,晚好一圈轉罷,回頭就見唐啟森幽深的眼近在咫尺。
他摟著她的腰,氣息灼熱地落在她額頭上:“臉色這么差,不舒服?”
晚好低著頭沒看他,抓著他領帶的手指緊了又緊。
唐啟森上下打量她一眼,甚至蹲下替她查看了一番腳腕確實沒傷到才松了口氣,可又實在看不出她到底哪里不適,皺了皺眉,干脆將人打橫抱了起來:“不喜歡就不跳,不高興留在這,我馬上叫人來接我們。”
最好的怦然心動的時刻也不外乎如此,在最狼狽的時候有人保護,說著如此霸氣熨帖的情話。
這情景像極了那年她在晚宴上再見到他,翩翩君子,在她狼狽糟糕的時候輕輕遞出手來:“丫頭,這么多人在看你呢,站起來,微笑,這才是最好的回擊。”
那會兒她被某位富家女故意刁難,摔坐在地上,就借著最明亮的燈光看他。那時候她腦海中只記得那句電影臺詞:有一天,我的蓋世英雄一定會駕著七彩祥云前來迎娶我……
因為那一刻的幻覺,之后的很多年她都將他視為心中神祗,崇拜著他,信奉著他,沒有底線地愛著他。
“你為什么……現在才來……”她囁嚅著說了這么一句話,抬起頭時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淚光。
等了這么久,這么多年,花光了她所有力氣,他終于來了。她的英雄在她最怯懦的時候要保護她,可來不及了,她已經有了自己的鎧甲,在周身都筑起了銅墻鐵壁,誰也不需要了。
她可以自己保護自己,再也不需要誰了。
而這身鎧甲,是他送給她的。
“唐啟森!”耳畔依稀傳來林祁憤怒的聲音,晚好和唐啟森對視著,那一眼萬年,仿若蘊含了太多話語。
她掙開他慢慢走了出去,長裙被迎面灌進來的海風吹得搖曳生姿,可她的背影孤傲而堅持,甚至和門口遇上的熟人微微欠身微笑了下。
唐啟森看得五臟六腑都劇烈抽搐著,身體某個部位更是疼得厲害,說實話,他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做了,從前犯過了錯,他從不否認,更在努力試圖彌補。
然而那個錯誤將兩人的距離隔得實在太開了,他都懷疑,有生之年是否真能縫合。
“混蛋,給我離她遠點!”林祁暴怒的像頭獅子,狠狠攥著唐啟森的領帶,聲音如一柄利劍忽然橫插-進來。
唐啟森只是陰沉地看了他一眼,所有怒火都燃燒到了最旺。他說:“如果不是看在你父親照顧她的份上,就憑你今晚做的一切,我絕不輕饒你。”
“你以為你是誰!”年少輕狂的人,總是出言不遜。
唐啟森輕蔑地笑了笑:“不妨試試。”
他說完就大步走了出去,姜晚好情緒不對,一定不可以留她一個人在甲板上。
***
晚好知道自己失態了,她強裝鎮定了這么久,其實并沒有因為林祁幾句話就瓦解干凈,而是她捫心自問,心里的底氣竟然也越來越不足,她的確開始松動了。
唐啟森這段時間以來所做的一切,甚至是對北北的付出,真的讓她開始改觀,她甚至要依靠回憶過去來免疫這些,只為了逼迫自己不動搖。
被林祁指責的時候,她覺得無地自容,更多的是羞恥感,他說的其實也沒錯,唐啟森和路琳糾纏這么多年,這成了她心口詬病,光憑這一點,她怎么都沒勇氣去信任他所謂的感情。
誰知道三年后,他會不會又膩了她,會不會又像現在忽然覺得她好一樣,又記起路琳的好?畢竟他們有那么深的感情基礎……
矛盾又膠著的情緒逼迫得她快要發瘋了。
此刻海風吹亂了她一頭長發,卻將她的混沌的思緒漸漸捋順了,晚好深吸口氣,對著漆黑的海面告訴自己:“你沒做錯姜晚好,微笑,站直了,就這樣走下去就好——”
遇到危險就避開,這是人之本性,所以晚好想的很清楚,只有今晚,失控也只有這一瞬。
“他為你做成這樣,你都沒有感動?”
這聲音讓晚好不由地脊背一僵,她回頭看了眼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的路琳,臉色早已恢復平靜:“你想說什么?”
路琳似乎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她身后某個虛空的點,語氣淡淡地開口道:“我從來不知道,你心狠起來可以這么狠,看來我們誰都沒有真正了解過你。”
這個“我們”還真是刺耳,晚好神色如常地看著她:“如果你想找人回憶往事,我想我不適合。”
她說完要走,路琳忽然又開口喊她:“你不想知道啟森和我解除婚約的原因嗎?”
晚好腳步凝滯了一秒,卻沒有回頭,而是繼續地大步往前:“沒興趣。”
路琳笑了笑:“何必呢姜晚好,試問誰沒犯過錯,誰注定第一次愛上的人就能共度余生?啟森錯就錯在沒能第一時間愛上你,可他也為這個在努力彌補,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還要他做什么?以死謝罪嗎?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情,我想你大概只適合活在童話里。”
晚好緊握拳頭,驀地回頭狠狠看著她,雖然不清楚路琳出現在這的目的是什么,但她絕對不相信路琳會這么好心替唐啟森解釋。
果然路琳見她臉色難看地望著自己,倚著圍欄諷刺地勾了勾唇:“如果你連面對我的勇氣都沒有,我真覺得,他又一次愛錯了人。”
“路琳,你怎么還有臉和我說這些,如此理直氣壯,我真想知道你懂不懂‘廉恥’二字如何寫?”
晚好終于也按捺不住,主動走近她,又說:“你明知道我和他結婚了,卻還在我們之間做了那么多事,即使他沒有回應你,可你做了不是嗎?我并沒有冤枉你,你面對我難道一點內疚感都沒有嗎?”
路琳涼涼地看了她一眼,胳膊搭在圍欄上,伸手從手包里拿了一支煙點上,她的聲音聽起來有種難以形容的蒼涼:“內疚嗎?好像在某個時刻也有過,但消失的太快了。”
晚好不可理喻地看了她一眼。
“姜晚好,說到底,你還是命太好。”路琳彈了彈煙灰,這才側過身來看她,月光將她的表情都藏住了,“你有那樣一個父親,害的別人家破人亡,可周子堯竟然鬼迷心竅地愛上你。當初我告訴過他,那個孩子一定不能留,我太清楚了,啟森狠不下心來。可他偏偏在最后關頭反悔了,幫著你留下那個孩子。”
晚好聽她說起這些,居然還能用這么平淡的口吻,越發懷疑這女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很討厭我對嗎?”路琳繼續抽著煙,苦澀地笑了下,“我想,從啟森發現我做了這一切之后,他也和你一樣恨著我吧?他面對我的表情和你一模一樣,厭惡、憎恨。”
晚好的心臟驀地一跳:“你說唐啟森他——”
“對啊。”路琳吐了個煙圈,透過灰白色的煙霧望著她,“他早就知道北北的身世,知道那是當年那個孩子。比你以為的,還要早。”
晚好只覺心跳如鼓,全身的血液都直往胸口沖,以至于心臟熱熱脹脹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一樣。唐啟森知道了,他知道北北是他的兒子!
難怪他會突然跟變了個人似得,對北北那么好,又一直想辦法親近他們……可他為什么一直忍耐,甚至忍受兒子繼續待在鐘家,這實在太不像他了!
***
路琳盯著她看了好一會,見她神情恍惚,忽然開口說:“啟森和我解除婚約,其實是因為他想要個孩子,而我的事業好不容易到了這一步,絕對不能停滯,所以有了分歧。”
晚好像是被驚雷劈到,驀地抬頭看過去,哪怕她一直告訴自己,不可以輕信路琳說的任何話,可還是被此刻聽到的給刺激到了。
怎么會有人……能無情地傷人到這種地步。
路琳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手邊的一支煙已經抽完了,她忽然笑得很怪異地說:“謝謝你能生下北北,現在北北和他那么親近,我也如愿以償可以不用生孩子了。”
這些話簡直要將晚好逼瘋了,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化著,只知道眼前這個惡毒的女人,在曾經沒能害死她的孩子之后,居然開始妄圖搶走她的孩子!
“無恥。”晚好揚手就給了她一耳光,力道太大,打得路琳的臉頰馬上就紅腫了起來。
路琳看著面前憤怒到了極點,似乎又失望到了極點的姜晚好,又古古怪怪地笑了起來:“心疼嗎?是不是很難過?”
晚好氣息不穩,努力控制著心底騰騰上升的火氣,她最終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伸手狠狠攥緊路琳的肩膀,將人用力懟在了她身后的圍欄上,一雙眼紅的像是能滲出血一樣。
“誰也搶不走北北,我會殺了他!”
看著她近乎崩潰的神情,路琳忽然凄涼地笑起來,那表情簡直比哭還難看:“你很難過吧姜晚好,聽到他會再次這么對你,眼淚都掉下來了。你為什么還要自欺欺人呢?”
晚好失神地看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原來不知道在什么時候早已淚流滿面。
是的,她胸口痛的快要裂開了。
原來有的傷口哪怕再次被撕開,還是會痛的讓人想死,不,死遠遠沒這么可怕,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她的指甲幾乎陷進路琳肩膀的肌膚里,路琳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只微微蹙著眉看她:“姜晚好,其實我不甘心啊,我哪里都比你好,比你認識他的時間早,比你了解他,比你更能幫助他,可為什么……他最后反而被我嚇跑了呢?”
晚好被她亂七八糟的話攪得心頭越發地亂:“那是你們之間的事,你們要如何我不管,但不準打北北的主意!”
路琳笑了起來,正好遠處有急匆匆的腳步聲響起,隱約能聽到唐啟森的聲音,焦慮而擔憂:“姜晚好!”
“我騙你的。”
“什么?”晚好看著忽然出聲的路琳,用力張大眼。
路琳笑的越發蒼涼了,一只手慢慢抓住了她的手腕,說:“他寧可讓自己痛苦這么久,都不忍心再強迫你,也不忍心搶走你的孩子,你怎么還會以為他舍得那樣來傷你。晚好,都過去了,沒有什么比將來更重要了。”
唐啟森的腳步聲漸近,一眼就看到兩人在甲板上爭執的身影,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晚好。路琳,你冷靜點!”
晚好回頭看他,恰好耳畔響起一句話,是路琳帶著顫音的音調,可很奇怪,似乎又帶著幾分輕笑,她說:“對不起,可我還想最后賭一次,你猜,他到底會救誰?”
這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瞬間就將晚好給籠住了,她本來就和路琳糾纏在一起,手上忽然猛地一緊,身子驟然就撞進了一團寒冷的海風里。
她和著風聲聽到了唐啟森的聲音,那么緊張那么急促,慌張到不像他。但她怎么努力都聽不清他在喊什么,只雙手都被路琳用力箍著無法動彈,然后兩人一起猛力灌進了海水里。
好冷,那一刻晚好想,她的英雄怕是救不了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追我文就知道,每個做錯事的人都要付出代價,60也不例外……
☆、第五十五章
無邊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漸漸連她的理智都淹沒了。晚好似乎做了一個夢,冗長而破碎的畫面,一幕幕像是老舊的膠片,卻又清晰可及。
她從小就怕黑,父親開小店賣豬腳,總是很早就要起來準備。那時候天還沒亮,姜遠山就在床頭給她點亮很小的一盞燈,其實當時家里條件很不好,很簡陋的一盞燈卻很溫馨,他用樹枝綁成星星的圖案,再用油漆刷成漂亮的藍色,然后將那盞小燈放置在里面。結果晚好每每睜開眼總能看到溫馨的一抹光印在屋頂上,是星星的圖案……
姜遠山說:“等星星藏起來,爸爸就回來了。”
后來和唐啟森結婚之后,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還是怕黑,可他不喜歡光,臥室的窗簾總是厚厚重重好幾層。晚好以前聽說過這是很多現代人的通病,壓力大,有光一定睡不好覺。所以她不敢和唐啟森說想要一盞夜燈,但她初到一個陌生的家庭,夜里總是驚醒,很多時候害怕的厲害,就偷偷伸手去抱他。
唐啟森睡覺總是背對著她,起初晚好覺得他是不習慣,但漸漸地也能感覺到他似乎不太喜歡自己。比如發現她的手碰到他,他幾乎馬上就醒了,之后的第二天,兩人床上就多了一只偌大的抱抱熊。
可起夜的時候她還是不小心磕到了腿,唐啟森被她吵醒,臉色陰沉的厲害。晚好只好實話實說:“我怕黑,還有輕微的夜盲癥——”
當時他似乎什么也沒說,只是下床將她抱了起來,不過第二天臥室里依舊多了一樣東西,是盞很漂亮的星星壁燈。
晚好不知道這樣的巧合是父親告知他的,還是他自己去發現的,總之那時候她開心極了,蹦起來就跟無尾熊似的吊在他身上:“謝謝你老公。”
唐啟森只是眼神復雜地看了她一眼,耳根卻微微透著紅,依舊板著臉告訴她:“我不想被人說虐待妻子。”
她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眼都瞇了起來,主動湊上唇吻他。然后他們就在那盞淺藍色的壁燈光暈里做-愛,刺激又甜蜜……
原來那場糟糕的婚姻,也不全是悲傷的回憶啊。
周身越來越冷,晚好想自己大概真的要死了,不是都說人臨走前才會記起這世間最美好的回憶?原來她美好的回憶這么少。
***
她接著看到了姜遠山,他向她伸出手,面容溫和又真實。有暖白色的燈光投在他臉上,他似乎在對自己說著什么。可晚好真的太累了,不管她如何努力偏偏聽不清父親說的話語,接著她努力朝父親的方向跑過去,將手遞給他。
那時她想著就這樣吧,和父親在一起哪怕最吃苦的那幾年,卻是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一切重頭來過,她太想回到那時候了……
可即便如此,父親忽然微笑著變成了蒼白的煙霧,一縷縷在黑暗中消失了,就連那片白光也驟然消失。父親不要她了啊,早就不要了,晚好的眼淚溢出眼眶,她覺得痛極了,可是哭不出聲來,那些壓抑的疼痛感細密地絞痛著她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