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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看著她,等著她說話。
誰說女子不如男?如今她是這個家成年的女兒,還在市區(qū)有個有頭有臉的工作,還曾經(jīng)有過一個檢察院的丈夫。
該她說話了。
可是她久久沒有說話。
她不通農(nóng)事,也沒有處理過這種事。碧荷看著上面的字。她處理過最大的糾紛,是同班的男生A拿著圓錐劃破了男生B的手臂——就這點事也已經(jīng)夠她煩了。而以前這些“對外的事”,都是陳子謙出面去搞的。
聯(lián)系人,請客,吃飯。她都聽他的。她甚至不知道該做什么,這些地和糧食又大概值多少錢。
“我就說了,”
爸爸在旁邊說,“這些損失,該我梁強賠的,我一分也不少。最多賣房子。碧荷你別管——”
“爸你說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管?!”
心煩意亂。當(dāng)了幾年班主任的碧荷臉色一正,“吳隊長,”
她終于想起該說什么,“這些上面的地,是不是種著這些糧食,我也是不懂的。這些都還要拜托你幫忙把把關(guān)。”她頓了頓,“以前我家老陳還在的時候——”
“梁老師你客氣了客氣了,”吳隊長說,“我哥和陳科是朋友,都經(jīng)常一起喝酒的。不然這魚塘,我老實說,梁哥也包不下來。這事我都給我哥打過電話了,他說要好好給你們辦——”
就連吳所長都已經(jīng)知道。
麻繩只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碧荷看過了幾個村的清單,媽媽飯也做好了。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又特意說了霍家魚塘的事情。
“這個霍三,本來就是個癟三。”開藥店的李叔說,“老梁,梁老師,你們要當(dāng)心這個人。他這種人,都被關(guān)進去過幾次,天不怕地不怕的,是那種沒什么顧忌的人。”
“這回他說他魚跑完了,獅子大開口要五十萬。”張二伸出了一只手,“他那個魚塘,能有多少魚?就算跑了五千斤,那也最多五萬塊到頭了。”
“怕的就是這種無賴——”
“我倒是可以先去找他說說,探探口風(fēng)。”吳隊說話,又看了看碧荷,“但是我怎么也是一個外人。要是陳科還在,他說話,怎么也比我管用——”
0149
148.寡婦不登別家門
148.
客人們都離開了,留下了那幾頁紙。
碧荷獨自一個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覺得頭很疼,又有些面對命運無能為力的麻木。她想起了那四十萬,又想起了房子。她站在窗前,防盜窗上陳子謙扦插過來的玫瑰開的正好,散發(fā)著芳香。回來之前她明明給媽媽打過電話的,可是顯然家里出了事,媽媽也沒時間收拾。此刻她的床上還鋪著淡藍色的陳舊床單,床頭柜邊上她和陳子謙的婚紗照擺臺已經(jīng)消失無蹤。
她如今不上班了,一個月只有兩三千的基本工資。碧荷站在窗邊愣愣的看著不遠處的江水,只覺得身心疲憊,就算是她上班——可是也還是撐不住那么多錢。
一個家庭,要是能一直無病無災(zāi)的,那該是多么幸運啊。
“晨晨怎么沒帶回來?”
拐杖落在地上,發(fā)出了噔噔噔的聲音。媽媽的聲音就在門口,輕輕的,“給誰帶了?”
“我鄰居。”
“隔壁住人了?”媽媽說,“孩子給她放心不?”
“放心。隔壁賣了,新來的那個鄰居家里有保姆什么的,可以幫忙帶幾天晨晨,”碧荷扭頭,看見了客廳拄著拐杖的爸爸,“爸你要去上廁所?”
“我自己能行。”爸說。
“我們的意思,本來是不告訴你。”媽媽走了進來,半掩上了門,“可是你又知道了。”
“怎么可能不告訴我?”碧荷覺得有些疲憊,“這么大的事。”
“你不用管。我和你爸爸商量過了,”媽媽說,“到時候看要賠多少。本來就是天氣不好,也不能都怪魚塘。家里還有一點積蓄,實在不行我們賣房子——”
“我這里也有錢。”碧荷嘆氣。
“你的錢,你自己留著。”媽媽臉色有些灰敗,“我們本來是為了給你減少負擔(dān)才去包魚塘,怎么能反而加重你的負擔(dān)?”
碧荷沒有說話。
“明天上山去看損失,”媽媽嘆氣,“碧荷你就別去,我和你爸爸去行了。你明天自己回去照顧晨晨。”
“怎么可能?”碧荷面無表情。
她怎么可能不管?她是這個家唯一的女兒。有人嘲諷種花人說喜歡報團——可是遇到這些情況,不報團怎么辦?自己在J市吃香喝辣,任由爸媽墜入深淵嗎?
就著中午的剩菜剩飯隨便吃完了晚飯,碧荷又一次靠在了床頭。外面媽媽和爸爸還在商量著什么,悉悉索索,她聽得清楚。是說要去找她的哪個表姨婆,和霍三帶著親的——也是王二的建議了,說這個霍三人很是麻煩,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和尚還怕長癩子。不如去找下她表姨婆家的,表姨婆家的幾個孩子還算吃的開——看能不能她家做中,把霍三拉過來協(xié)商一下,多少給點錢就算了。
媽媽和爸爸在外面商量給表姨婆提什么去。碧荷靠在床頭,面無表情。她覺得很累,又覺得自己少女時期的聰慧早已經(jīng)丟失,如今已經(jīng)什么事情都處理不了。社會上的事情太復(fù)雜了,不是學(xué)校簡單的數(shù)學(xué)題,不是一加一一定等于二,不是重力加速度一定等于9.8m(s^2)。在學(xué)校所有的題目都有唯一的標(biāo)準(zhǔn)答案,出了社會,和人打交道充滿了利益沖突和交纏,她永遠搞不明白要怎么去處理。
以前這些事都是陳子謙去管。吃飯她就負責(zé)吃,不去吃飯她就在家里等喝的一身酒氣的他回來,她什么都不用管。
“我來提。”
去表姨婆家的禮物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一盒銀鷺八寶粥,兩瓶酒,爸媽剛剛商量著說路上再去買點水果。碧荷開門出去提起了禮盒,“我一起去。”
爸爸的腿剛受了傷,打著石膏,不方便出門。媽媽剛剛說她一個人去找表姨婆。她怎么忍心媽媽一個人去面對這些?
不如一起。
媽媽抬起頭來看了看她,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提著盒子,下了樓。
去姨婆家的路上就有一家水果攤,碧荷看著媽媽挑了幾斤蘋果幾斤香蕉,她拿出手機付了錢。提著禮物母女倆走過水果攤,又走了一條街,前方就是表姨婆家的樓面了。
媽媽停住了腳。
“碧荷你就在這里等我。”媽媽伸手過來去拿她手里的八寶粥和酒,“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提。”碧荷抬手躲開了。
“我自己去。”媽媽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母女倆在街角拉扯了起來,“碧荷你不用去,就在這里等我,很快的。”
“我要一起去。”碧荷躲著手,也很堅持。
求人這種丟臉的事,她也想躲,可是躲不了。
母女倆拉扯了幾秒。
“碧荷你別去。”媽媽還是很堅持。伸手要拿碧荷手里的禮盒,碧荷卻一直不放手。母親忍了忍,終于嘆了一口氣。低著頭,媽媽沒有看她的臉,“你表姨婆膽子小——人又封建。”
媽媽說,“陳子謙才剛走了沒兩個月。你不能進別人屋,老年人講究這些,會怕的。”
如墜寒窟。
任由母親拉走了自己手里的禮品盒,碧荷站在原地,看著媽媽的身影消失在了路口。她站在原地,站在這巨大的牌坊下面,又低頭看著地磚縫隙之間的灰塵。
原來是這樣。寡婦不登別家門。
媽媽說過的,可是她卻忘記了。
她做寡婦兩個月了,有生活和感情上的困難,卻沒想到除了沒了陳子謙,還有這樣的情形在等著她。就像是墜落在了冰窟,就像是墜落在了寒窖。碧荷站在原地,冰冷的空氣卻在這三伏天里密密麻麻的刺向了她,讓她全身冰涼,無法呼吸。
0150
149.一根稻草
149.
晚上九點鐘的時候,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老舊的空調(diào)嗡嗡作響,那個晨昏定省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響了很久。
“喂。”碧荷躺在床上,終于接了起來,聲音低低。
“嗯?”那邊的男人卻似乎很敏感,一下子發(fā)現(xiàn)了什么。他笑吟吟的,“碧荷你怎么了?不舒服?”
“頭有點疼。”
碧荷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這已經(jīng)二十年的裝修也已經(jīng)老舊發(fā)黃了。玫瑰花還在窗外隨風(fēng)微動。
她只是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好像就要撐不下去似的。
“頭疼,怎么了?”
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男人喝了一口水,一副體貼的樣子,“Mavin說你回北湖了,要不要讓他安排人給你送藥?”
上午Mavin找他,說梁碧荷自己回北湖了,倒是把拖油瓶兒落下了。這是個好現(xiàn)象,拖油瓶她終于能丟開,能丟一天就能丟一年,也就能丟十年。以后她會有他的孩子。
不過這么急急忙忙的回去——
“不用。”女人聲音低低的,似乎不太想說別的。
敲著桌子的手停住了。
“你客戶見完了?”她又低聲問他,聲音低低的,從話筒里傳來。
“見完了。”端起水杯,他喝了一口,漂亮的喉結(jié)滾動。這兩天他拜訪了幾個本地的客戶,正好遇到一個花家的大佬也在這邊,也順便一起見了,大家聊了聊今年的投資形勢。喝了點酒,打了高爾夫,都是正經(jīng)的會面。就是梁碧荷的聲音聽起來不大對勁——放下水杯男人嘴角含笑,“碧荷你怎么沒什么精神?是老家出了什么事?”
“……沒事。”女人默了默,卻又回答。
男人靠在椅子上,抬了抬下巴,手指又敲了敲
?
笑意吟吟。
是不想和他說。
“碧荷你有什么事,你就和我講。”男人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低低的,情真意切,“很多事情,有個人一起分擔(dān),也是好的。”
“我明天還要去趟日子那邊,”他又笑,“我想著出都出來了,就一起把差出完。再過幾天我就回去。”
一起分擔(dān)。
林致遠,是那個能和她一起分擔(dān)的人嗎?
電話掛斷了,碧荷看著眼前發(fā)黃的天花板。眼淚又順著太陽穴滑下,被她抹去了。
他不是。
至少現(xiàn)在,她還是不能信任他。中年女性的信任是什么呢?是隨叫隨到,是關(guān)心關(guān)愛,是——腦子里閃過他蹲在衣柜前往她家里保險箱放著現(xiàn)金的模樣。一扎一扎,紅彤彤的,那么的誘人。看著天花板碧荷吐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很市儈很羞恥。她怎么能想起這個來?那是他的錢。
她想這些,是臉都不要了。
一晚上睡不安寧,不知道做了多少夢,可是卻又想不起來。第二天昏昏沉沉的起床,碧荷隨便吃了早飯就扶著爸爸下了樓。一家人已經(jīng)和藥店李叔約好了,一起去看災(zāi)損的地。
爸爸拄著拐杖上了車,碧荷跟在后面也上去了。小面包車在山路上顛簸,一路上大家偶爾交談,剩余時間都寂靜無聲。
面包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停在路邊的農(nóng)戶院子里,昨天見過的吳隊已經(jīng)在路邊等著。院子里已經(jīng)有了一堆人,他們幾個被眾人擁入,七嘴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