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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園是三點半放學,晨晨還報了美術班,要上到四點半。她不吃不喝,可是孩子還得吃飯,在床上躺到三點半,碧荷起了床,突然察覺今天隔壁沒有再砰砰砰了。
是裝完了吧。
去廚房找了一把漢菜,又拿來了籃子,她坐在可以開始折菜,門卻突然響了起來。
砰砰砰。
砰砰砰。
有人在敲門。不疾不徐的,也不說話。她抬起頭,面無表情的看著門。沒人通知她今天要來——眼睛又是一燙,總不會是陳子謙。
“誰?”
敲門聲一直持續。把菜丟在了茶幾上,碧荷站起來,慢慢走到了門口,又發聲問。
“碧荷,”外面有人回答,聲音居然還有些熟悉,“是我,林致遠。”
一個完全沒有想到的人。
林致遠。他怎么會此時此刻出現在這里?還沒回美國嗎?
碧荷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外面已經有聲音傳來,淡淡的,透著一股成年人的疏離和矜持,“我今天路過這邊,來看看你。”
0040
40.倉鼠
40.
外面沒有說話了,只是還在輕輕的敲門。碧荷還是沒有回答,覺得就連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里的人就在這里。他說路過,可是偏又是在此時此刻。成年人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說的很明白,不管是不是路過,既然到了這里就已經是一種特意。碧荷感覺自己恍然知道了什么,可是那卻又是朦朦朧朧沒有被挑破的猜想,她不想去知道這個知道。
她剛剛喪夫。陳子謙的氣息還環繞在屋子里陪伴著她。剛剛從鄉下回來的幾天,有很多人來。她的同事陳子謙的同事,學生家長,老班和太太也來看望過。最近的幾天塵埃落定,大家表達完了關心,所有人的生活都回歸了平靜,留下她和他給的回憶做伴。
她只是看著關緊的門,一言不發。
陳子謙不在家,她一個人,不能也不想也不可以接待單個的男人。
她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開門。
外面漸漸的也沒有敲門聲。
一切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然后又是啪嗒了一聲,是打火機的聲音。他還沒走——碧荷摒住了氣,又輕輕走回了沙發,低頭擇起了菜。
“碧荷你今天不想見我,我把水果放門口。”他說話的聲音隔著門縫傳來,模模糊糊,都聽不了太清楚,“我今天就在這附近——你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她沒有回答。
外面好久沒有了聲音,隔壁好像又有關門聲。電梯的聲音響過了嗎?她聽不見。慢慢的菜已經擇好了,該去接孩子了。碧荷躡手躡腳的走到門口,趴在貓眼上看了看。電梯到門口都空空如也,沒有人。
唉。
她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為何而嘆。猶豫了一下,她打開了門。電梯間沒有人,地上放著一箱水果,好像是葡萄。上面的標簽是不知道什么文,還是進口的。
把水果提到了屋子里。碧荷出了屋子關上了門。她又看了看四周。隔壁已經裝好了,連門都重新換過了,換成了銅色的大門,看起來格外的高級和闊氣。這個新鄰居又壕又氣派,也沒問過她這個鄰居,直接把電梯間也重新裝修了,刮了墻,貼了磚,看起來很新很漂亮,還安了一個攝像頭。
抬頭看看攝像頭,攝像頭的紅燈閃了閃。
唉。她又嘆氣。
自從陳子謙不在了,她突然就喜歡嘆氣了。每嘆一次,就感覺背上更重了幾分。
一百四十方的房子,還沒他家后院的偏角大。兩間臥室打通成一間,另外兩間也打通,和客廳連在一處,這屋子才勉強算是可以落腳。工期很緊,可是在金錢大棒的揮舞下工人充滿了干勁,簡直還算是保質又保量。
梁碧荷就在對面,男人進了屋,對著墻,面無表情。她如今離他的直線距離不會超過十米,可惜中間還有這堵墻。他的時間很寶貴,沒空和她拉扯太久——只有來個爆破作業,就像是對待以前那些頑固的食古不化的小國家一樣。野蠻爆破充滿了暴力美學,這才是他擅長和欣賞的,那些彎彎繞繞和虛以委蛇他雖然會做——可是到底又覺得消磨耐心。
他很忙,耐心可以花在以后和她的相處上。
攝像頭里的過道一片寧靜。不過十分鐘,隔壁的門打開了。那只警惕的小倉鼠探出了腦袋來左右看了看。先把水果提進去了,然后空著手出來,拉上了門。
男人喉結滾動。他突然覺得有些想要艸女人。而且好像他已經很久,沒有性生活了。
0041
41.有飯吃嗎
41.
晨晨的幼兒園就在小區門口,雙語的,有幾個黑人外教,每周還要像模像樣的上兩次英文課,教一些how
?
are
?
you,fihankyou,and
?
you?之類的英文。雙語教學的學費自然也不菲,一個月要三四千。作為父母,碧荷和陳子謙以前也力圖給他“能力范圍內最好的教育”,可是如今家里垮了一半,收入少了一大截——雖然他的單位承諾給大學畢業之前的學費,可是也只是指普惠的部分,并不包括“額外的部分”,比如超出J市平均線的幼兒園學費。幼兒園學費只補貼1800一個月——憑票報銷;
以及以后可能有的“留學費用”。
她這學期沒去學校,學校也一個月只發兩千的基本工資。雖然有存款還有二十萬的賠償金,可這些是陳子謙用命換來的,她不敢動,動了就感覺自己像是在喝他的血。坐電梯到了一樓,碧荷腦子里盤旋不去的還是這些生活瑣事和經濟壓力:殘忍,現實,她覺得累,又有些痛苦和恐懼,可是是她必須要面對。
陳子謙不在了,以后這樣的,她必須一個人去面對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他在的時候不覺得他作用很大,可是沒有了才知道那么可貴。
她真的是一個人了,一個帶著孩子的遺孀。
幼兒園到小區門口本來只有幾百米的距離。如今碧荷走上幾百米她都已經覺得累。電梯直達負一樓,她走到車庫,看見自家的大眾車旁邊一輛保時捷耀武揚威。
碧荷走過去看了看。
駕駛門和保時捷只有十公分的距離,她進不去。保時捷的輪胎直直的別過來,快要擦到了自己的車,輪胎花紋深刻,看起來又新又霸道。
她后退了一步。
平時旁邊車位都沒車,所以這輛車只是臨時停放。她現在不想和人說話,何況還是“看起來就不好惹的人”,而且車上好像沒有留電話——
其實她也不是非要開車的,她也可以走路去接兒子。
走路去幼兒園接了兒子出來,兒子早已經忘記了那天思念爸爸的悲傷,蹦蹦跳跳。
碧荷拉著他的小手,綿綿軟軟的,溫熱的。她想起了那天在西洲的醫院,她的手指按在了陳子謙的手上,那么的冷,硬,再也沒有了溫度。這股冷氣從他的手掌順著她的手指直達心臟,把她的心臟都凍結了起來。
“媽媽我要吃冰粉,”
小區門口就有幾家小攤,紅紅綠綠的圍了很多孩子。晨晨拉著碧荷的手,“媽媽我要吃冰粉!”
碧荷擠進去花了五塊錢給孩子買了一碗。小家伙捧著碗,喝的一臉的糖汁。
唉。她又沒忍住嘆氣。
什么都沒有了。
晚上吃炒漢菜,肉絲炒魚腥草,又熬了一個鯽魚湯。菜還沒炒好,湯卻已經有了香味。門口又響起了敲門聲。碧荷還沒反應過來,客廳里玩著的晨晨已經跑向了門口。
“誰!”小家伙的聲音傳來。
“晨晨別開門——”鍋里還在噼噼啪啪,碧荷系著圍裙拿著鍋鏟沖到了客廳。大門的鎖卻已經發出了啪嗒了一聲。門被小家伙拉開了,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高高瘦瘦的。
白襯衫。挺鼻薄唇,氣宇軒昂。他站在門口,低頭看看孩子,又看了看她。
一個依然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人。
“叔叔你找誰?”小家伙還在抬著頭問。
鍋里的菜還在香著,碧荷看了看那箱還放在門廳的水果,又看了看門口的人。
“這里有晚餐吃嗎?”門口的人看見了她,薄唇微勾。
0042
42.不要關門
42.
碧荷捏著鍋鏟,沒有說話。
灶上還燃著火,鍋里還熬著湯。這個人又來了,剛剛明明走了的。他來找她——陳子謙已經不在了。那天白幔飄飄,她跪在地上,不遠處的那雙皮鞋。她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去陳子謙的老家,明明是不應該再有交集的人。也許只是對幾十年前前女友的懷念;可是他如今出現在這里,碧荷沒有覺得感動,反而覺得有些累,又有些疲憊。
她不想去想其他的。陳子謙人不在了,她要把晨晨養大。陳子謙的氣息還在家里,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她自己知道。
“你稍等我一下。”
也許他是真的來看望她這個可憐的遺孀。已經見面了,再關上門未免太不禮貌,種花人從來不會拒絕別人來自飯點的拜訪。來了客人肯定也不能家常便飯,碧荷不想在家里接待他。她轉身要去關火,男人的身影一晃,卻已經邁步了進來,碧荷又頓住腳,側身去看他。
皮鞋踩在了門廳上,兒子已經彎腰去拿拖鞋。碧荷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們出去吃。”她看著他換鞋的樣子,到底還是說。
“不是已經煮好了?”那個人抬起頭,眉目俊美,嘴角勾笑,“吃點家常便飯就好。不要麻煩。”
其實也不是很想走動——她覺得很疲憊。
“不要關門。”她只是說。
小區外面有一排店鋪,清燉鵝掌還不錯,以前不想做飯的時候她和陳子謙經常去吃。只是她不想動彈。鍋里還在噼噼啪啪,碧荷看了一眼這個身影,兒子遵從母親的指示,已經跑去把門按到最開——她咽下了嘴邊的什么,扭頭往廚房走,只是說,“你怎么還在J市?”
怎么還沒走?沒地方吃飯嗎?怎么可能。
J市是天盛的發源地,現在都有好多的樓盤。林董事長在這里有良好的政商關系,他這個獨子又剛剛捐了一個億——回了這里,應該就像回到他的家了一樣。
男人似乎沒有聽到,沒有回答。
陳子謙不在了。
廚房還在燃著藍色的火,碧荷拿著鍋鏟翻著菜色,調小了火,又突然覺得悲從中來。家里來了客人,要是陳子謙還在,就該他接待的。她在廚房做飯,陳子謙和客人坐在沙發上,聊一些有的沒的。
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炒什么?還挺香。”
身后有人在問。還夾雜著兒子問“叔叔你要玩奧特曼嗎”的聲音。碧荷扭回頭,兒子手里拿著奧特曼,男人站在廚房門口,還在左右打量著她的房子。這是她的家,她擋風遮雨的地方,她從來沒有這么駐定。
她沒有回答。
多了一個成年男人,剛剛做的量就不夠了,十八年前的印象里他好像還挺能吃。冰箱里有沒有吃完的酸肉,碧荷不準備給他吃這個,只是拿了雞蛋多蒸了雞蛋羹,又匆忙忙的把明天早上煮面條的青菜也洗出來炒了。
炒漢菜,肉絲炒魚腥草,鯽魚湯,蒸雞蛋,炒青菜。米飯也只有兩個人的量,鍋里燒開了水,碧荷又開始煮面條。兩碗米飯端上來,男人已經不在客廳,陽臺上有個身影,那人背對著這里,正在低低的說著什么。
只是來家里探望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