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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辭的臉越來越紅。
話沒徹底說開,他們不算在一起,他卻懵懂又害羞地讓人占著便宜,和人躺在一個被窩里,手還被“焐”得通紅。
這樣是不是……
不、不太對勁?
“你每次都是嘴上答應,下次遇到什么事就繼續逞強,不對我說……這個習慣要改。”霍聽瀾的黑眼睛蘊著笑,用逗貓棒撩貓似的,用言語牽引著葉辭的心緒。他壞透了,但他得為那些巖漿般翻沸稠密的愛欲找一個隱秘的出口,否則他很難把葉辭全須全尾地放回去,“所以這次我想給你一個任務。”
“什,什么任務?”在羞恥值抵達臨界點前,葉辭的注意力又被撥弄走了。
“一周之內,練習向我提一次要求,”霍聽瀾鄭重地望著他,一字一句道,“任何要求,只要我力所能及。”
葉辭遲疑著,難得沒一口應下。
主動向人提要求。
這項技能他早已荒廢了。
清苦的日子使他過早成熟,幼年時的小葉辭就知道要求是不能亂提的。媽媽手頭常常拮據,生活要精打細算,因此他練習的一向是壓制yu望,盡量不去索要玩具和零食使媽媽為難。長大后則更是如此,他是男子漢,要像棵大樹一樣頂天立地,成為媽媽的依靠,他理應是解決要求的人。
“我好像沒,沒什么……可提的。”葉辭企圖鉆空子,“那要求您講,講題……”
“不算,”見小孩兒不服,霍聽瀾一哂,“最終解釋權歸我。”
最后葉辭還是說不過霍聽瀾,昏頭漲腦地應了下來。臨時發熱漸漸在信息素安撫下消退了,可爬下霍聽瀾的床時他仍然腿軟得厲害,睡衣和頭發也蹭得凌亂,像一枚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吸癟了的小氣球。
提一個要求,對普通人來說很簡單。
實在想不出什么特別的要求,考慮到霍家的財力,至少可以索要一份昂貴的禮物。
可葉辭偏偏就被難倒了,除了考上一所好大學之外他真沒什么想要的,至于他眼下面臨的最大困難……
那也就是葉紅君的病了。
生老病死,有時非人力所能及。
這件事他甚至不敢深想,絕大部分時間,他刻意將大腦的這一塊區域維持在一種麻木遲鈍的狀態中,不去設想如果這世上唯一一個愛著他的人離他而去會怎樣,否則他會終日囿于恐慌焦慮中,連日常生活都難以維系。
周六的下午,暑氣白熱,一條長椅位于一株合歡樹的蔭蔽下,葉辭就坐在樹下,心事重重地抽煙。
原本他是刷題刷累了,下樓在花園里溜達一會兒,舒展舒展筋骨。可走著走著想起霍叔叔讓他提要求的事,隨即就順著這個想到了媽媽的病。
這一想,胃里沉甸甸的,像墜了塊鉛,他就點了支煙,結果越抽越心煩,越心煩越想抽。
長椅上齊整整地擺著一溜兒他抽完的煙屁股,莫名乖巧。
他打算等這包煙抽完了一起扔。
葉辭岔著腿在長椅上坐著,胳膊肘拄著膝,一手夾煙一手擺弄手機。
給葉紅君加的病友群里這會兒挺熱鬧,幾分鐘沒看消息就99
了,有人在里面發了赴X國參加臨床實驗的報名資料,有幾個患者家屬在討論簽證辦理和來回路費的問題,葉辭皺著眉翻看那資料。
葉紅君剛生病那陣子他對這些消息敏感性極高,這兩年見的多了,失望的次數也多了,知道大多數都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會去嘗試存在各種不穩定因素的臨床試驗。人送去了,治不好就算了,就怕患者體質弱禁不起折騰,或是因不良反應起到反效果。而最要命的是不知道真假和靠譜程度,病友群里有的人是靠這個賺錢的,自稱有渠道能送患者去參加什么什么試驗,吹得天花亂墜,然后收了大筆報名費不干事,患者一直等到死也沒等來那個薛定諤的名額……
葉辭又想起了那個“要求”。
或許,霍叔叔會有什么辦法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渠道,或者,至少能幫他打聽到哪里的新療法更有希望……
心臟忽然劇烈地跳了起來。
葉辭想得出神,訥訥地,把左手指間剩的半截煙往唇邊遞,遞到半路,指縫驀地一空。
“!”葉辭駭然,一抬眼,見霍聽瀾不知何時已立在他身旁,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半支煙,挑著眉看他。
“霍、霍叔叔!”葉辭騰地從長椅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扯了扯衣擺,“您什,什么時候回來的?”
他記得他下樓散步時霍聽瀾還不在家。
霍聽瀾不答,垂眸看向那七枚“排排坐”的乖巧煙屁股,不涼不熱地掠了葉辭一眼:“煙癮還不小。”
“沒癮,就是,”葉辭音量漸低,“抽,抽著玩兒……”
“抽煙好玩么?”霍聽瀾悠悠反問,像要驗證葉辭的說法,矜持地稍一低頭,就著那半支煙抽了一口。
過濾嘴還微微濡濕著。
“我抽,抽過的……您也,也不嫌……”
葉辭像被火燎了,眼巴巴地看著霍叔叔抽他抽過的煙,騰地從額頭紅到脖子。
——確實好玩兒。
廉價煙草,霍聽瀾被嗆得輕輕咳了一聲,唇角的弧度險些沒壓住。
“不嫌你。”霍聽瀾泰然自若地晃了晃手里的煙,“下次再被我抓到……”
“沒,沒下次了!”葉辭搖頭擺手地表態,恨不得長出條尾巴跟著一起搖。
霍聽瀾朝葉辭攤開掌心:“還有嗎?”
葉辭面紅耳赤,很上道地把剩下的小半包煙和打火機上繳了。
那煙盒在葉辭口袋里揣了兩天,已磋磨得皺巴巴了。
霍聽瀾微一頷首,轉身離開。
葉辭怔怔地杵在原地。
他也沒看清。
但剛才霍叔叔轉身之后,是不是……
低頭聞了一下那個煙盒?
第二十六章
葉辭確實沒什么煙癮。
他平時抽得少,
只不過這些天心事重重,又多又雜,才忍不住靠尼古丁舒緩神經。
成癮的苗頭剛冒出一個尖兒,
就被霍聽瀾掐滅了。
一靠近療養院葉辭就難掩焦慮,
路過便利店時想讓司機停下放他去買包煙,話沒出口,
條件反射地想起那一幕,
霍聽瀾的薄嘴唇含住那截濡濕微癟的過濾嘴,白煙掠過漆黑的眉眼……
語氣與神態都沉穩,確實是修理不聽話小孩的架勢。
除了……就著半截煙吸的那一口。
“下次再被我抓到……”
再抓到……會怎么樣?
難道還會接著搶他抽到一半的煙,
自、自己抽么?!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態,
大約是好奇,葉辭忽然后悔當時打斷了霍聽瀾的話。
當然,
他也沒膽子以身試法。
而且他本性老實,
一旦承諾了“沒下次”就真的不好意思偷偷買煙抽了,糾結了這么一會兒,車已經在療養院停車場停穩了。
一周兩次,周六周日的下午或晚上,霍聽瀾會派司機送他來療養院看媽媽,
具體時間由葉辭自己決定。
葉辭沒對他明說,但霍聽瀾大約是心里有數,
知道葉辭怕這樁婚事刺激到病中的母親,因此從不曾要求以葉辭先生的身份陪同探望。
三樓是高級病房區,往日都靜悄悄的,結果今天電梯門一開就是兵荒馬亂的一幕撞進葉辭眼里。
這層樓有患者離世了。
走廊上停著一張急救床,
被子勾勒出一圈人形,
被疾病折磨得干癟,
顯得扁,伶仃的一條,白布遮面,已沒有生氣了。
幾個家屬在一旁嚎啕大哭,有個壯得像棕熊似的Alpha大漢,跪趴在對他來說窄小得滑稽的急救床邊,哭得像個傷心的小孩兒。
“媽——”
他沒有媽媽了。
殘陽抹在遺體遮面的白布上。
那么紅,那么荒涼。
葉辭撇開臉,心臟沉得像要墜進胃里,他疾步走進葉紅君的病房關門落鎖,將那片荒紅與死亡隔離在門外。
幸好,葉紅君沒醒。
她不會聽見走廊上的動靜。
不知是不是葉辭的錯覺,葉紅君好像比上周還削瘦了點,瘦得脫相,顴骨像是脂肪與血肉退潮后浮顯的兩片淺礁,突兀地撐起青白的肌膚。
被認回楚家時,葉辭向楚文林提過不少要求,他用楚文林的錢帶葉紅君輾轉過一線城市的幾所頂尖大醫院,也請業內一號難求的專家們會診過,那種昂貴的進口針劑也一直追著打,各種被確認可靠的治療方案已經都嘗試過了。
可葉紅君清醒的時間好像越來越短了。
葉辭抽掉花瓶中半蔫的石竹,插上幾支鮮嫩的康乃馨。
捏著莖稈的指尖因走廊中的那一幕后怕得直抖。
今晚回去了……一定得問問霍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