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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神明走入弒神石棺，棺槨沉沉合璧。

祂們將在這里度過千年，直到墨菲斯蘇醒，直到命運宣判祂們的罪孽被洗清，直到異世界的命運重新降臨這片沾染著命運之血的大陸。

葉瑟薇的面前重新陷入了寂靜的漆黑。

溺斃在深海之中的感覺如潮水般褪去，她倏然回過神來，她回憶起了這么多，走過了宛如千萬年的歲月，但事實上，時間似乎竟然只是過去了一瞬。

她就是墨菲斯在最后投擲向虛空的那朵龍喉花，她在異世界重新誕生，以一種奇異的方式重新回到了這里，再重新遇見祂。

她在滄海桑田之后重新看向面前這張熟悉的臉。

黑衣神明單膝跪在她的面前，祂仰起頭，淺淡的雙眸中倒映出她的影子，祂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就像當初她賦予祂神格的時候一樣。

她將墨菲斯未盡話語的后半段納入耳中。

“……我的命運。”

第137章

隨著墨菲斯的話語和動作，

葉瑟薇感到了體內洶涌的力量涌現。

那種力量不同于魔法，是一種很難用言語形容、非常捉摸不定的力量感，像是廣博的海洋，

卻又在擁有它的同時非常明確地知道，她并不能將這種力量直接運用在人間。

她不用拿起金色小剪刀，

就可以看到天地之間無數交織的命運紅線，再眨眨眼睛，

那些紅線卻又消失不見，隨即再隨著她心中的意念浮現。顯然是只要她想看到，

就隨時可以看到。

她可以隨時編制命運，

可以剪斷命運，

甚至操控命運。但與此同時，

她也要為這樣的舉動付出代價。

她垂下眼睛，恍若隔世般看向墨菲斯的眼睛。

對方明顯知道方才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

祂似乎并不覺得這樣長久地單膝跪在她面前有什么不對亦或者丟人的地方，

只耐心地看著她。

墨菲斯的眼睛依然是她熟悉的模樣，過于淺淡的眼瞳中泛著一層薄碧色，

祂近乎珍重地虛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中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緊張。

命運將她所有的思緒遮掩覆蓋，就算觸碰到了她，

就算此時此刻祂的力量已經恢復到了全盛時期，卻也無法再讀取她的內心。

葉瑟薇靜靜地看著他。

這樣的對視沉默卻并不漫長，墨菲斯看似鎮定，葉瑟薇卻能夠感受到自己掌心下方，

墨菲斯不同尋常的心跳速度。她雖然有點被剛才那樣多的信息量沖擊到，但或許因為那些確實原本就是屬于她的記憶，所以并沒有什么適應不良之類的后遺癥。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一點，

擁有這些記憶的她，與之前的她并沒有什么區別。

她依然是她，葉瑟薇是她，命運也是她。

“你會怪我嗎？”良久，祂輕聲問道。

這是祂許久以來一直想要問出口的問題。

如果當年他沒有那么執著，沒有一次又一次的攀登上那座神魔之山，那么她就不會遇見他，不會看到他。

如果不是他看到了這世間的荒誕，不是他想要改變這世間，她也不會為了成全他，而走入這充滿了灰塵與污穢的凡塵。

就不會落得最后那樣讓他撕心裂肺的下場。

那個時候，他就想過，寧可不要相遇，又或者相遇卻沒有后來發生的那些事情，都好。

所有這些思緒與想法，在等待了她千年以后，終于化作了一句輕飄飄卻過分沉重的“你會怪我嗎”。

——你會怪我讓你落得如此下次嗎？你會怪我不征求你的意愿，就這樣將你扔進異世界嗎？你會怪我……這么長時間，都沒有對你說實話嗎？

祂有太多話語，卻全都吞咽在嘴邊。

祂近乎偏執地等著葉瑟薇的回應。

葉瑟薇在墨菲斯開口的同時就讀懂了祂的意思，她接受到了所有來自對方的情緒，她也知道祂在等待她的……審判。

祂以沉睡千年為代價，封印了所有背叛她的人，再在蘇醒以后，故意示弱，讓所有的神祇都以為祂很虛弱，是以紛紛躁動并且試圖脫困。祂冷眼旁觀，表面阻止，實則放任，最后甚至推波助瀾了一把。

然后，祂將蘇醒神祇身上的命運碎片重新抽了出來，再捧到她的面前。

縱使如此，祂依然覺得不夠。

縱使祂是最初也是最強大的神明，是站在這個世界頂端的存在，但在她的面前，無論她是否已經是命運本身，祂永遠都是那個初見她時泥濘滿身卻眼神明亮的少年。

葉瑟薇微微閉眼，再睜開眼的時候，她輕輕點了點頭：“我當然怪你。”

隨即，她在祂倏然緊張的眼神中，繼續道：“原來你不是萬物之神的眷者。看我傻乎乎地以為你是眷者，還在你的面前贊美你自己，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你還經常在我面前笑話我，雖然我已經習慣了，但……”

她還沒說完，墨菲斯已經又笑出了聲，祂從葉瑟薇說第一句話開始，眼睛就越來越亮，等到后半段，祂終于忍不住了。

與以往不同，以前祂的笑聲總是帶了壓抑和譏誚，但現在，祂的笑聲里只剩下了真正的肆意。

“我可以是。”墨菲斯看著她的眼神近乎溫柔，祂之前克制內斂的心緒既然已經被葉瑟薇知曉，此時此刻，祂也不必再藏著什么了，更何況，葉瑟薇剛才的話語已經說明了一切：“如果你想的話，我也可以做你的眷者。”

“可我不需要眷者。”葉瑟薇將手從祂的手中抽了出來，然后在墨菲斯倏然僵硬的表情中，反手覆蓋上了祂的手：“是我選擇了你，而命運是不會錯的。”

墨菲斯似是意識到了什么一般，看向了葉瑟薇的身后。

隨著她的話語，少女的背后有巨大的雙翼倏然張開，她的身上迸發出了比起之前的神降之時更加璀璨的光華，剎那間，整個世界都像是感受到了她這里的動靜！

原本湛藍的天空不知何時變成了宛如打翻的調色盤般不規則的色澤，有無盡的光從天空的縫隙中乍泄，隨即，所有這些光都降臨在了葉瑟薇一個人身上！

這是比起神降更加隆重而神圣的事情。

命運重臨。

重新長出漂亮的白色雙翼后，葉瑟薇微蹙的眉頭卻沒有松開，片刻后，她的背后又有一對巨大的黑色雙翼舒展開來！

她曾經纖塵不染，也曾經經歷過最卑微的伎倆。

她曾經純白無暇，卻也曾經深陷囹圄。

命運從來不應該只有一種色彩。

命運因為萬物而完整。

第138章

貝萊爾在被神降震碎的小樓背后貓著腰，

他還沒從直視了神明的巨大沖擊里回過神來，整個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不真實，就突然聽到了一團云里霧里的對話，

隨即就目瞪口呆地看著葉瑟薇背后長起了翅膀。

一對不夠，居然又長了一對出來。

貝萊爾：……？？

他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崩塌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

這、這是啥？

那是葉瑟薇對吧？她背后……為啥冒翅膀了？！

他不是唯一有這個心理活動的人，旁邊的伊芙琳，

以及其他從競技場里逃出來、亦或者隱約感受到了這邊的動靜來一探究竟的人，

全部都有類似的想法。

“我看見了什么……”有人喃喃望著光線匯聚的地方：“你快掐我一把讓我知道我不是在做夢。”

同樣震驚的還有盤桓在不遠處，還沒有變回來的伽萊。

大黑龍有那么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腦子停止了轉動。

幾……幾個情況？它才眨了幾下眼睛吧？那個什么火焰與光明之神搞了個無垢神體降臨也就算了，

它也早就知道墨菲斯的真實身份，畢竟很久以前就見過了，但它主人是什么意思？

怎么就長翅膀了？

長翅膀就算了，怎么還一白一黑這么多？！

雖然確實非常酷炫，

都給它看呆了，

而且看到墨菲斯那個老狗比跪在自己主人面前的樣子也很爽，很明顯它主人的身份并不那么簡單，看上去也挺厲害的。

但是……它一個龍族也才一對黑翅膀的呀，飛行種族不要面子的嗎？

想到這里，

伽萊的表情突然有那么一瞬間的凝固，它突然意識到了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

……都他媽自己有翅膀了，還要它伽萊有何用？！

這他媽，

是要失業了的節奏啊！！

伽萊緊緊張張的同時，剛剛降臨在葉蒂絲身上的火焰與光明之神也在看到了那雙翅膀的同時，

停住了腳步。

祂近乎愕然地看著前方。

那雙白色的翅膀喚起了祂久遠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忘卻的記憶，

祂在不可置信中，突然明白了墨菲斯剛才從祂的靈體里抽出命運碎片的舉動。

墨菲斯……根本不是想要想獨吞，祂……是想要復活命運！

火焰與光明之神的心底驀然出現了某種驚懼的情緒，

但很快又消弭而去。

祂早就應該想到的。

以墨菲斯對命運的癡迷和執著，祂想要做出這樣的事情實在太正常不過，正常到祂此時此刻回想起來，甚至會覺得，以墨菲斯的性格竟然會等到現在，反而實在是太奇怪了點。

那個瘋子……

火焰與光明之神的眼底浮現了當時墨菲斯在得知了命運死訊后、以近乎同歸于盡的決然和瘋狂想要滅殺祂們的樣子。那一瞬間祂所爆發出來的力量，縱使是時隔這么久后再想起，祂依然忍不住感到了恐懼。

但祂也僅僅只是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就繼續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為了脫困的這一天等待了太久，縱使那個時候的墨菲斯再可怕又如何，同樣都是被封印了這么久，大家的力量都有所衰落。更何況，命運就算重臨，想要為當年的事情報仇又能怎么樣呢？

命運她要是會打架的話，祂們當時也不可能那么輕易得手。

祂兀自這樣想著，從幾乎快要成廢墟的競技場中緩步走了出來。

隨著這幾步，祂已經徹底適應了葉蒂絲的這具身體，而祂似乎到底不太適應女性化的身軀，在短暫的停頓后，微微偏頭。

濃郁的火焰倏然籠罩了祂的全身，再從火焰中走出的時候，祂已經比之前高出了整整兩個頭，祂的面龐上雖然還能找到葉蒂絲五官的影子，卻完全是硬朗英俊的男性化曲線了，祂沒有去管那一頭燦爛金色的長發，卻換了一身火紅的長袍衣衫，甚至不忘在這個過程中給自己的衣袍領子和袖口綴滿五光十色的寶石。

葉瑟薇還有點不太適應自己突然長了兩對翅膀的狀態，但既然已經想起來了過去的事情，又繼承了一些奇妙的力量，身后還有一位明顯站在自己這邊的萬物之神，她覺得自己應該有底氣去親自算一算當年的的某些賬了。

結果她一轉頭，就被火焰與光明之神的這一頓操作驚呆了，她仔細看著祂領口的寶石，再看看祂變成的這副模樣，忍不住開口道：“利希特，多年不見，你還是比龍族還要更加花里胡哨。”

伽萊：？

火焰與光明之神沉沉地笑了一聲，因為曾經被墨菲斯拔舌，縱使此時祂的舌頭早已恢復了原樣，聲音卻依然是干涸的：“命運，好久不見。比起關注我的寶石，你還不如多看看你旁邊的那一位。當年你死了的時候，祂可是為你發了瘋。”

“我還有很長的時間去看他。”葉瑟薇笑瞇瞇道：“但恐怕看你的時間并不會太多了。曾經殺死過我的人，我當然想要牢牢地記住了。”

火焰與光明之神牽動嘴角，扯出了一抹譏笑。祂心底感到輕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到葉瑟薇“咦”了一聲。

“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呢？”葉瑟薇好奇道：“是已經死了，還是……”

“她的神魂能夠為她信奉的神明燃燒，這是她無上的榮幸。”火焰與光明之神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光潔無暇的手背：“她的出生就是為了迎接這一天，如今，她也算是如愿以償了。”

葉瑟薇一陣惡寒，同時也有些許的唏噓。

葉德萊家作為希西底徹最上層的三大家之一，自然知曉許多其他人不知道的、非常接近神祇的秘密。比如這具無垢神體最終的意義。

換句話說，葉德萊家的人早就知道葉蒂絲的命運，也知道她終將成為這樣的容器，甚至根據葉蒂絲剛才的表現，她自己也是非常清楚這一點，但卻沒有抗拒的。

葉瑟薇不想去評價別人的人生抑或選擇，葉蒂絲這樣獻上自己的無垢神體，縱使神魂燃燒殆盡，葉德萊家此后也可以說自己的身體里流淌著與神明最接近的血脈，從而從三大家中脫穎而出，從此一家獨大。

換句話說，對于葉德萊家來說，犧牲一個血親，換取整個家族無上的榮耀，這簡直是神賜一般的機會。

這么多年來，無垢神體都像是只存在于傳說之中，他們也曾為了尋找神啟中的這具軀體而尋遍歐斯卡納大陸，卻不料在千百年后，出現在了葉德萊家。葉德萊家欣喜若狂的同時，明白茲事體大，將自己家真正的神女藏了起來，養了葉瑟薇這樣一個替身。

他們覺得自己始終都是在為神明服務，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神啟之中，神降的那一日，那么葉瑟薇無論是怎樣的下場，自然與他們都毫無關系。

至于葉瑟薇這個替身的由來……

葉瑟薇看向墨菲斯：“我的替身身份……是你的手筆嗎？”

墨菲斯含笑點頭。

葉瑟薇心道果然如此。

從神們將無垢神體的出現視為脫困的希望，而順應祂們謀劃和期待的墨菲斯則悄然將葉瑟薇作為替身，編織入了神祇們的希望之中。

“那原本的葉瑟薇呢？”她繼續問道。

“從來都什么沒有原本的葉瑟薇。”墨菲斯散漫地攤了攤手：“你記憶中自己原本的樣子，是我隨便捏了一個魔偶的靈魂扔進去的。如果你從異世界回來，那么魔偶的靈魂自然會消失，如果你不回來的話……”

她不回來的話，魔偶的靈魂就會繼續寄宿在這具身體里，后來的事情極有可能會演變成她所看過的那本書中的劇情，也有可能不是。

“你不回來的話，我也就無法真正蘇醒，雖然想要毀了這具身體，恐怕也無能為力。”墨菲斯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呢。”

葉瑟薇努力保持自己的表情不崩塌。

很顯然，墨菲斯雖然并不知道自己看過的書上有什么內容，但祂或許已經猜到了什么。

念及至此，葉瑟薇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你是不是會讀心？”

墨菲斯臉上寫滿了“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你看我頭上頂著的問號又不是又大又圓”。

看到他這樣，葉瑟薇還有什么不明白。

墨菲斯大約非但猜到了什么，大約猜得還挺準。

她還想再說什么，火焰與光明之神卻突地嗤笑了一聲：“這么久不見，命運你看起來倒是越來越像是人類了。”

“像人類有什么不對嗎？”她轉頭看向對方。

“你竟然想要像那些卑微又卑賤的螻蟻。”火焰與光明之神大笑起來：“命運，你墮落了——！”

“……”葉瑟薇沉默片刻，轉頭看向墨菲斯：“我覺得祂不適合做神祇，你覺得呢？”

墨菲斯不知何時找了一處平整的石頭，坐在了上面。祂雖然已經恢復了萬物之神的身份和位格，卻依然坐沒坐相，葉瑟薇甚至覺得祂下一秒就會掏出軟墊來。祂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那邊的火焰與光明之神一眼，聞言，只漫不經心地笑道：“那就殺了吧。”

葉瑟薇被祂過于專注的眼神看得忍不住有些臉紅，飛快地移開了對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