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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蜷。
不知出于什么心態,
她又眨了幾下眼。
“別亂眨。”
對方的聲音帶著些許不耐煩地傳來。
這次她聽清了。
葉瑟薇卻突然覺得哪里不太對。
她當然知道這是墨菲斯,但是這個人的聲音……是不是未免太過年輕了一些?
念及至此,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要將對方的手拉下來,卻在手指碰到對方手指的同時,
被對方輕巧地旋轉手腕,反手握在了手里。
葉瑟薇心底一跳,
抬起眼來。
之前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的神罰已經不見了蹤影,
入眼是一張輪廓些許熟悉,卻明顯比之前青澀許多的、少年人的臉。而且不知道為什么,之前還沒覺得有什么,這會兒在看到了少年的這張過分英俊逼人臉后,總覺得之前的那個墨菲斯略微有點像是……缺了點什么?
她不確定地與對方淺淡的眸子對視:“墨菲斯?”
少女心底的懷疑、不確定與剛才還沒散去的殺意一起傳入少年的心底,
而她在感受到是他以后,剎那間的心情,就宛如盛放在殺戮之河上的搖曳小花。
鮮血長河與羞怯花朵形成了極端對比的色彩對比。
墨菲斯本不想承認的,但這一刻,
他心情愉悅地改變了主意:“是我。”
“你做得很好。”
葉瑟薇還有一肚子的問題沒有出口,墨菲斯的另一只手已經發在了她的腦后,力度溫柔地將她的頭按在了自己懷中。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和她,整個金色神殿在他們身側轟然炸開,
卻沒有絲毫影響到兩人。幻境被這樣的光芒徹底充斥,所有色彩揉雜中一起,最終變成了一片包容萬象的盛光純白。
所有的一切驟然湮滅,片刻后又恢復到了原初的黑暗,魔法字幕再度展開。
【魔法秘境二:恐懼。】
【每個人的記憶中都有最深沉的恐懼,勇士們,直面自己的恐懼吧。】
【這一次,是畏懼,還是無畏?】
【請做出你們的選擇。】
【選擇沒有對錯,無關輸贏,承擔選擇帶來后果的方式,才是通關的關鍵。】
恐懼。
葉瑟薇完全沒有感受到任何即將面對恐懼的自覺,甚至在她的意識海中出現了有關第二個關卡的這些關鍵詞句后,她都沒有去想自己恐懼什么。
少年墨菲斯的身上帶著她熟悉的馥郁氣味,相比之下,卻更加清淡,完全是此時此刻兩人距離太近,才不可阻止地飄進了葉瑟薇的鼻翼。
是的,太近了。
他扣在她頭上的手沒有松開,握著她手指的手也沒有松開,他帶著某種包含著絕對控制欲和不容拒絕的力量,葉瑟薇覺得自己幾乎快要聽到對方的心跳了。
不,那不是墨菲斯的心跳,她自己的心跳已經似乎快要充斥她所有的感官,她又哪里有閑暇去顧及他的呢?
在她沒有看到的地方,場景變幻,少年抬眸,打量了一下眼前。
小組有四個人,除了他和葉瑟薇,另外的兩人剛才并未在葉瑟薇神殿的記憶秘境中出現,而此時此刻,他們正站在一個黑色古堡般的建筑面前。
天色暗沉,寒鴉的聲音從古堡后的密林中傳來,綢藍的天幕上,近黑的云層壓得很低,古堡鐘樓的尖頂看上去幾乎要戳破云層。
他這才松開牽制著葉瑟薇的手。
葉瑟薇猛地回過神來,逃一般地從少年附近退開。
雖然不知道墨菲斯用了什么辦法,但無疑,他剛才是幫她破開了神殿秘境。
她旋身向他行禮:“謝謝你又幫了我一次。”
而在微微提起裙擺的時候,葉瑟薇頗為愕然地發現,她身上不知何時竟然變成了白色塔夫綢與深紫色拼接的繁復華麗裙裝,而面前的少年則是身著非常正統的禮服——
他的上身是白色宮廷襯衣,馬甲上金色帶浮紋的扣子整整齊齊扣到最后一顆,黑褲包裹出筆直修長的腿,下踩一雙及膝的黑色綁帶長靴。
“你怎么變成這樣了。”葉瑟薇看著他的臉,終于問出了之前就想說的話。
——她在這里的意思是想知道,為什么墨菲斯變得看上去這么年輕,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時期,光是看臉的話似乎比她還要更小一兩歲。但顯然,不知對方是故意誤解還是別的什么,回答了另一層意思。
“別忘了,我們還有另外兩個隊友。”少年版的墨菲斯顯然話比青年版要多不少,并不吝嗇在這件事情上發表多一些的帶著明顯情緒的話語:“雖然還不知道是哪兩個蠢貨,但很顯然,我們被卷入他們其其中某人的恐懼之中,還極有可能要進行某種愚蠢的角色扮演。”
“不是,我是想問……”葉瑟薇斟酌了一下語句:“你為什么……”
“少爺,小姐。訂婚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所有賓客都已經就位,就等二位了。”管家如幽靈般出現在二人身后,正好打斷了葉瑟薇的話。
墨菲斯飛快進入了劇情,驕矜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揚了揚下巴,示意對方帶路。
管家不露聲色地掃了兩人一眼,轉過身去,墨菲斯卻盡收眼底,向著葉瑟薇抬了抬胳膊。
葉瑟薇會意地將手搭上了他的臂彎。
一條路在他們的腳下自動浮現,兩人同時邁步。
漆黑古堡的燈光隨著他們的舉步亮起,路燈迭次照亮了他們的腳下,拉出長長的陰影。
踏入古堡前,葉瑟薇突然頓了頓腳步。
“隊友也有可能……在秘境中任何某個人的軀殼中扮演角色,對嗎?”她看向墨菲斯:“剛才我的秘境里,他們是不是也有可能已經出現了?”
她還有點看不習慣少年墨菲斯的樣子,更對兩人現在這樣莫名的親近有些說不出的類似于惶恐般的忐忑。
少年垂眸看她:“他們很重要嗎?”
葉瑟薇:……
這是重不重要的問題嗎?!明明是規則里寫了辨認隊友是通關的關鍵好嗎!!
她在心底吐槽,面上卻絲毫不顯,甚至還露出了一抹帶著些許迷茫的笑容:“啊,不重要嗎?”
墨菲斯盯著她看了一會,葉瑟薇的迷茫笑容都快掛不住了,他才哈哈大笑起來。
葉瑟薇:……
有一句哈麻批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搞不清這位少主在笑什么,也直覺地覺得自己不應該搞清,于是絲毫不好奇地轉開目光。
原本還有些忐忑期待接下來會遇見什么的心情徹底被這一遭破壞,葉瑟薇腦子空空如也放松無比地一腳踏入了古堡。
悠揚的樂曲飄蕩在空氣中,賓客端著美酒在大廳中交談,觥籌交錯的光影鉤織出浪漫又熱烈的氣氛,不斷有人上前來和葉瑟薇道“恭喜”,葉瑟薇臉都快笑麻了的同時,終于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一件事。
“這是訂婚宴?誰和誰的?為什么訂婚宴會成為一個人最大的恐懼?”
“主角自然是你,”墨菲斯眸光流轉,降落在她身上:“和我。”
“至于恐懼——”
少年的眼中有了幾分戲謔,他向著樓上掃了一眼,嗤笑一聲:“你想去看看嗎?”
葉瑟薇還沒點頭,少年卻“嘖”了一聲:“好像不用了。”
隨著他的聲音,整個宴會廳都仿佛被按了暫停符,下一刻,原本衣冠楚楚的成年男女們突然都將自己身上的禮服近乎粗魯地扒了下來!
葉瑟薇:……?
不出片刻,整個大廳都呈現出了某種光怪陸離般的荒誕景象,所有的人類在這一刻都仿佛拋棄了道德的約束,徹底地被身為靈長類生物最原始的欲望支配。
“臥槽……”葉瑟薇沒忍住,松開了墨菲斯的同時,后退半步,爆了一句粗口:“這些人搞什么?”
墨菲斯眼底毫無半分情感,如果仔細去看,他色彩過于淺淡的眸子中,有著某種超脫凌駕于一切之上的漠然,就仿佛面前荒誕的場面與之前還處于人類社會正常秩序的場景其實并無本質的區別。
他唇邊的笑意甚至都沒有改變。
少年并沒有什么想要遮住葉瑟薇眼睛的意思,似乎在他看來,這樣的一幕甚至不如之前神殿眾人欺辱葉瑟薇的場景對她的傷害大。
然而葉瑟薇的表情卻變得古怪起來。
她腦中突然福至心靈地注意到了一件事。
如果非要說恐懼的話,對她來說,最大的恐懼……難道不正是變成原書肉文故事里的替身女配嗎?!
他媽的,怎么感覺從這個思路出發的話,有好幾個姿勢都和她后來逐漸回憶起的些許劇情有那么一丟丟重疊呢?!
葉瑟薇猛地遮住了臉。
剛才看這一幕幕的時候,還有點莫名看好戲的感覺,畢竟她的靈魂也是個成年人了,看看又不會怎么樣。但是一旦換個角度去看的話……
嘶,他媽的!
“我靠——”一聲錯愕的男聲在兩人身后響起,紅發少年目瞪口呆地站在古堡門口:“我靠這是什么?這他媽不是勾引我便宜妹妹未婚夫的那個女人訂婚的城堡嗎?”
葉瑟薇還沒從這一連串的定語里反應過來復雜的人物關系,貝萊爾的身后,又有馬蹄聲響起,紅衣華服的少女從馬背上旋身而下,怒氣沖沖地甩著馬鞭走了進來:“你這個下賤的、勾引別人未婚夫的——嗝?”
與貝萊爾有三分相像的少女被過于精彩的場景攝住,震驚在原地,半晌,她歪頭看向了貝萊爾:“貝萊爾哥哥?你為什么在這里?”
她的目光轉向葉瑟薇,眼神從迷惘逐漸變回了一開始的怒氣沖沖:“就是你——勾引了我的未婚夫!你這個不知廉恥的賤人!”
名為恐懼的劇情在這一刻,從荒誕重回正軌。
第53章
很顯然,
少女眼中的葉瑟薇便是她此時此刻所扮演的角色,
與葉瑟薇究竟是不是、長相如何并無關系。
葉瑟薇有一瞬間的無措。
劇情沒有任何提示詞,
沒有任何前情和推進方向,
她下意識看向貝萊爾的方向,卻看到紅發少年在聽到了少女那句話后,仿佛回憶起了什么,眼瞳驟然一縮。
他像是應激一般,
周身驟然升騰起了防御魔法的光芒:“這里馬上會被炸掉!你們都小心——”
然而他所說的事情并未發生。
大殿里有荒誕的呻吟傳出,確實有密密麻麻、像是要即將要對他們發動攻擊的魔法光球從城堡的所有表面浮凸了出來,
剎那間形成了一幅近乎扭曲、讓人看一眼就會起感到生理性不適一幕。
只是很顯然,光球并不是用來攻擊的,
而更像是在孕育著什么。
光球卷曲蠕動,很顯然,
即將有什么讓人不適的東西從那些光球中探出來。
“……我靠。這是什么情況?”
剛剛還一臉如臨大敵、近乎應激的貝萊爾看呆了,他連周身都護盾都忘了維持,
很顯然,劇情與他所知道和恐懼的進展產生了偏離。
貝萊爾思忖片刻,飛快地反應了過來,
他看向明顯還在狀況外的葉瑟薇:“看樣子這是將所有人都恐懼都糅雜在一起了。既然大家都在這里相遇了,
坦誠布公說點自己怕什么,也沒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先說。”
“我的恐懼是有關我那個便宜妹妹米蕊兒的。是的,也就是你們都知道的那件我燒了她出軌未婚夫全家的事兒。外界傳言我也聽過,事情其實他媽的根本不是那樣好嗎!”
葉瑟薇聽他嗶嗶歪歪一堆,揉了揉眉心:“都什么時候了,
說重點。”
貝萊爾一噎,跳過大量前置鋪墊:“米蕊兒未婚夫出軌了一個女人——也就是你現在扮演的這個,叫希菲。這個女人并沒有和米蕊兒的未婚妻在一起,而是另有自己的未婚夫。這位未婚夫早就知道希菲背叛自己的事情,卻依然和希菲舉辦了訂婚典禮。”
光球的蠕動更加劇烈了,貝萊爾的語速也隨之激烈起來:“誰知道這個未婚夫他媽的是個瘋子!他的打算是和希菲同歸于盡,將訂婚的整個古堡都用巨型爆破式魔法陣籠罩了,就等賓客到齊,讓所有人為他和希菲殉葬。”
他說得顛三倒四,語速隨著從光球里逐漸出現的奇特顫動的觸手起起伏伏,期間還間或混雜著“我靠他媽的什么玩意兒”一類的感慨,葉瑟薇拼拼湊湊,勉強搞清楚了狀況。
她現在所扮演的角色正是希菲,一個玩弄兩個男人于掌心之上,卻慘遭翻車的綠茶女表。米蕊兒在訂婚宴之前得知了希菲的所作所為,性格張揚的少女毫不猶豫地怒闖而來,哪里想到自己居然會正好遇見那個喪病到想把所有人炸死的希菲未婚夫!
那位人狠手辣的喪病未婚夫顯然并不僅僅是靠自己完成這一切的,他委托協助他完成這一切的對象,便是隕星圣堂。
貝萊爾趕到的時候,整個古堡都已經被炸了,然而這座古堡到底歷史久遠,魔法底蘊充足,那樣威力巨大的魔法陣并不能真正將這里摧毀,卻足以殺死在場毫無防備的所有人——
是以貝萊爾直視了這人間真正的地獄。
殘肢、碎裂、猩紅。
他是根據米蕊兒的裙子辨認出她的,他妹妹眾多,但那條紅裙他卻十分熟悉:那是他在對方生日宴上隨手送出去、卻顯然似乎被對方視若珍寶的。
而破碎紅裙之中的軀體已經并不齊全,甚至連面容都只剩下了扭曲驚恐撕裂的一半,少女原本姣好的面容不復存在,殘存的眼眶血污一片,紅發散落凝固在粘稠的血跡中。
真正該死的人沒有死,真正無辜的被害者米蕊兒卻莫名其妙被波及。
那是貝萊爾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對魔法力量真正的畏懼、對無法扭轉的現實的畏懼,對這種不經意間便會失去生命的事實的畏懼,以及,對面前煉獄般場景的畏懼。
這股恐懼深埋在他的心底,成了促使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地努力的,真正的動力源泉。
一年后,他轉而去將這一切源頭的、對此分明已經知曉、卻佯裝一無所知、已經另尋新歡的米蕊兒的未婚夫,一把火燒死了。
是的,他只燒了未婚夫,未婚夫一家人的死,其實根本與他無關。
“……所以你那些在外的兇名都是假的?”葉瑟薇一言難盡地看著他,有種紅發學長暴戾狂躁不好惹的人設崩了的奇異感覺。
“年少輕狂。”貝萊爾臉色木然,該說不該說的反正他是都說了。況且比起面子,當務之急自然是破開魔法陣的辦法:“要允許年輕人適當順水推舟地樹立形象。”
他緩緩轉過頭,紅發繚繞,面容英俊,少年嘴角的弧度露出潔白的牙齒:“只要我不說,又有誰會知道呢?講道理,殺神這種稱號誰不心動?”
葉瑟薇:……
海加爾府的那些為了貝萊爾又哭又笑還哐哐撞大墻的女孩子們,為你們點一根蠟吧。
“那現在你知道是誰在背后……”葉瑟薇本來想用陷害這個詞的,但再想想事情后來的進展,話到嘴邊又換了個詞:“成就你嗎?”
貝萊爾神色別扭又凝重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葉瑟薇覺得自己聽到了墨菲斯的嗤笑。
年少版的墨菲斯似乎連心智都回到了那個歲數,在行事方面和態度方面都……幼稚又真實了許多。
葉瑟薇假裝自己沒聽見,什么都不知道。
總之,所以貝萊爾剛剛一眼看到這個眼熟古堡的時候,確實真的被嚇住了。米蕊兒的出現證實了他對這一幕記憶的想象,當年沒能及時救下的妹妹機械般出現,卻并沒有半分溫情,反而顯露出了彪悍潑辣的模樣,這將他心底最后殘存的一絲對她的歉疚和自欺欺人的溫情都打破了。
四舍五入,奇怪的恐懼加倍了。
他既恐懼血腥的場景直接在他面前上演,又為自己心底對妹妹些許愧疚的散去而愈發歉疚,兩種情緒互相撕扯,毫無疑問,幾乎要將他逼入情緒崩壞的死角。
——如果沒有觸手和多人運動這兩個急轉直下的劇情拐點的話。
在他的記憶里,絕對沒有里面酒池肉林的場面,也沒有這些已經吸附在整個古堡表面、快要將整個城堡都變成自己本體的灰黑色黏膩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