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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燈在泥土之中靜靜地燃著,結著小小的白色光團。就像新的身體即將從里面誕生一樣。
而終于,寧明昧也閉上了眼睛。
就像這世間存在著某個時間縫隙。他在落滿灰塵的室內擁抱著那五封從來也沒有寄出的手寫信。風停了,雪也停了,再也沒有人在他的耳邊咆哮。
他抱著那些信,靜靜地睡著了。
……
地動山搖結束,海嘯下落,焦土之上有新芽萌發。靈氣五行的力量兇猛地灌入世界,帶來勃勃生機。黑色的影子從眾人的身上蒸發。劫后余生的親人友人們抱著彼此,開始痛哭。
“XXX!我愛你!我們成親吧!”
山坡上爆發出一名青年的喊聲,所有人笑成一團。就連一貫嚴肅的段瓔也露出了笑意。就在萬眾狂歡的此刻,有人道:“怎么回事……桂仙尊怎么哭了?”
溫思衡愕然看過去。他發現重傷的桂若雪像是因預感到差點失去什么東西似的,血肉模糊的眼角也流出眼淚。
“哥!”
百鈴抱著百面,哭著尖叫。抱樸寺的人陸續到場,開始給幸存之人療傷。有蘇訣疲憊地坐在地上,充裕的靈氣修復著他的身體。他看著天空,喃喃道:“感覺某個獨行俠趁著我們不注意時,做了很偉大的事啊……”
“獨行俠?”
唐莞小聲地說,她抱著自己,蹲在瓦礫之下。有蘇訣道:“不是么?他其實很喜歡自己一個人偷偷做大事,我行我素的。”
說著,他又看向唐莞:“現在皇室嫡系子孫是不是只剩你一個了?當皇帝的話……”
唐莞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我還是想回縹緲峰,做我喜歡的事,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她小聲地說,“而且人間,也未必還需要一個皇帝。”
另一邊,空歡扶著容淇,葉歸靜扶著空歡,葉歸穆扶著葉歸靜,四個人像連體嬰兒一樣來到廢墟邊上。容淇還在罵空歡:“你怎么不殺了她!多好的機會。”
“聯合仙門的人到了。就讓她接受審判吧。”空歡說。
“神經病。”容淇繼續辱罵他,“你難道想要她認錯道歉?怎么可能?”
“那都無所謂了。”空歡搖頭道,“這世間這么多事,誰是誰非,又怎么說得清楚。我不是那個能審判她的人。還是讓更加無辜的受害者……來吧。”
“倒是你。”有蘇訣看著穆寒山,偷偷說,“一會兒大部隊要到了。你那位留在這里,很危險啊。”
穆寒山看著因靈氣沖擊渾淪而昏過去的常非常,點點頭道:“我先帶他走,之后的事情,慢慢處理吧。”
他背起常非常,與大部隊逆行,向著其他地方走去。那一刻,穆寒山忽然想起寧明昧曾說,許多年前,常非常也曾經這樣,背著自己的妹妹,從大雪里走到春暖花開的地方。
四季回更迭,但不要緊,這世間還有許多時間。
“穆寒山,我累了。”他聽見常非常在他背上,發出花瓣落在水里的聲音。
少年閉著眼,一夜白頭。在那如千瘡百孔般的白發之后,是他疲憊的聲音。
“我之前想殺了所有人,但我還想回家。”
“哦……”穆寒山說。
“你要帶我去哪里。”常非常問。
那一刻,穆寒山覺得天地浩大。他溫暖地笑了。
“先療傷,然后去找寧峰主,他一定做成了什么,但需要我們的幫助。最后,去有花開的地方。”穆寒山說,“柳霜也會一起過來。”
常非常:“嗯。”
常非常:“還是先去找寧明昧吧。”
“?”
“弟妹雙全,才是有家。”常非常道。
穆寒山點頭道:“好……”
“還有你。”常非常忽然道。
而另一邊,葉雪霏和十一從瓦礫下爬了出來。她錯愕地抬頭,看著替他們扛著柱子的吳旻。十一說:“吳峰主……”
葉雪霏:“吳峰主,你骨頭沒斷吧。”
吳旻:……
吳旻的骨頭還真斷了。他笑不出來。最終,葉雪霏和十一一起把他從柱子下也拖了出來。三人一起坐在瓦礫上,等待治療。
吳旻盯著遠方,心事重重。十一道:“吳峰主,不要傷心。天端看到現在的你,一定很高興的。”
“嗯……”吳旻微笑。
葉雪霏:“吳峰主,現在雖然混亂,但你身受重傷,現在不是偷襲無空真人的好時機。”
吳旻:……
吳旻的笑容徹底垮了。這破小姑娘,怎么老說出大實話。
“其實我還在想……”十一憂心忡忡之下,說出了在場所有人都在擔心的問題。
“我師尊去哪兒了?”
第345章
正文完
天門已開,渾淪消失,在巨量靈氣的涌入之下,萬物受到潤澤,糧食產量提升,自然災害消失,修為停滯多年的人也獲得了驟然開悟、提升修為的機會。六界的技術發展從此邁入了它的寒武紀年。
將鐸伏誅,仙魔二界休戰,魔界勢力大洗牌。新月教伏誅,方家皇室陰謀敗露,人界陷入暫時的權力真空。無為真人真實身份敗露,賽博生命懺悔神族歷史,星火島重現天日,星火遺孤站出指證當年的被迫害,子衿軍成為戰爭英雄,清極宗的內部斗爭,無空真人下馬……在諸多歷史大變故中,就連煙云樓樓主陸夢清的重傷養傷,其座下弟子宋鳴珂的被軟禁,都變成了相對來說較為微不足道的一筆。
然而,在這風起云涌的時間段內,卻始終有一個人的存在,牽動著全世界的心弦。
那就是……
寧明昧到底去哪兒了?
“五星上將溫思衡曾這樣評價,沒有寧明昧的歷史,不能被稱之為歷史。”
“沒有寧明昧的點頭,人界不敢就此定下他們即將行走的方向。”
“沒有了寧明昧,縹緲峰的數百弟子從此都無法畢業。”
“別光顧著寧明昧啊!除了寧明昧之外,清極宗的齊免成太上長老,魔界的照夜山山主,鬼界的經濟支柱北山公,神族最后的榮光留芳尊,妖界的學者吞天洞洞主,清極宗的年輕一代翹楚連城月,這些重要人物也一起在戰亂中失蹤了。沒有留芳尊在,誰能為現代神族表態,沒有照夜山主人在,誰能成為魔界的下一任魔尊……那一天,修仙界失去了多少人啊!”
“人山人海!”
……
全世界都在尋找寧明昧。與此同時,一只灰撲撲的黑手從深淵下陰暗地爬了出來。
左黑手向上開花,抓住陡峭的地面,右黑手向上開花,把一條灰撲撲的影子拖了上來。灰撲撲的影子抖了抖身體,又在旁邊光滑的石頭上擦了擦自己。在那舒展又摩擦的過程中,影子的原色終于顯露了出來。那東西看起來灰灰黑黑,像個圓球毛團,頭頂上卻頂著兩個小尖尖,一條尾巴拖在它的身后,尾巴尖勾著,時而向左拐,時而向右拐。
一雙綠綠的眼睛,更是在黑夜里閃爍著詭異又陰險的光。
而那東西正是……
“在恢復本來的面貌之前,我是不會回到縹緲峰的。”邪惡的生物說。
“好的,師弟尊。”
被綁在邪惡生物上的一把小破劍如是說。
不遠處有條小河流。寧明昧在河流邊用爪子清理自己的毛發,順便看了一眼河流里的自己。在幾番清理后,此刻他毛發順滑,耳朵挺立,爪子油亮,胸前口水巾上有一片蓮花暗紋,就連尾巴也放在身后,擺得整整齊齊。盡管那雙圓圓的綠色眼睛里,透露著對旁人鄙視和邪惡,但整體上來講……
“哥哥!那里有一條貍花貓!”有出來采蘑菇的小女孩大叫。
寧明昧鄙視地看了小女孩一眼,用屁股對著她,繼續往前走去了。
是一只較為英俊的貍花貓。
寧明昧在四爪往前走,被他背在背上的破劍還在喋喋不休:“師弟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我的身體都在天門里被徹底摧毀,分崩離析。還好,蓮花燈竭盡五行之力,為你我穩固神魂,重塑身體。不過,重塑是需要時間的。如今你我二人,只能一個做一只不停掉毛的土貓,一個做一把短劍。”
什么土貓,豈有此理。寧明昧鄙夷道:“你才是土劍,還是不斷掉渣的那種。”
連城月:“哈哈。還要多謝將明,在救下師弟尊的同時,也能不計前嫌,將我也一并踢下天門,讓我獲得生的機會。”
寧明昧:……
在聽見這個名字后,寧明昧有片刻沉默。隨即,他道:“將明的心腸是很好的。”
“師弟尊也不必擔心。在沒入天門時,我看見將明的魂魄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那是被天門認可成為守門人的征兆。將明擁有黃金一般的靈魂。在天門之上,他的魂魄會得到滋養,從此不滅。在未來,師弟尊和師弟尊的兄長,還有再相遇的機會。”連城月說。
“嗯……論不睚眥必報這點,我不如他。”寧明昧道,“也難怪天門會認可他的人格。”
寧明昧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在被蓮燈重塑人形之前,他只能以貓的身份,從一個村莊走到下一個村莊。還好他如今是被神器重塑仙體,即使是貓,也是健步如飛,不會被瓦礫損傷肉墊的仙貓。
森林深綠,花花灰灰的小貓在森林中行走,好像野地里的精靈。與他相伴的,只有一把被他背在背上,同樣在修復自我,還在不斷掉渣的小劍。小劍說:“師弟尊,我們的乾坤袋都被毀掉了呢。”
寧明昧:“一點小財產,過個幾十年就全部搜刮回來了。”
小劍說:“師弟尊,我們現在也沒機會與其他人聯絡。”
寧明昧:“他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小劍說:“師弟尊,你說,我們大概需要走多久?”
寧明昧:“你什么時候能停止用那個詭異的稱呼叫我?”
小劍說:“啊,師弟尊,我希望我們之間,能有一個特別的稱呼。我想,師弟尊這個稱呼是很特別的,這世上,或許再也沒有其他人,有如你我之間這般特殊的關系,有這樣特殊的稱呼。”
寧明昧:“那是因為其他人的精神都正常。”
小劍說:“好的,明昧。明昧是否覺得我的話有點多?那是因為,此刻我的心情極度雀躍,但又十分忐忑、焦急、痛苦。”
寧明昧:“你到底想說什么?如果你想說我掉下來的毛粘在你的劍身上了,那你就繼續忍著吧。”
小劍說:“不,不是這樣的。明昧的毛很柔軟,溫暖地簇擁著我,這使我很喜悅。我與明昧方才同生共死,這讓我很雀躍。將明認可了我對明昧的忠誠,這讓我很高興。蓮燈重塑明昧與我的人身,需要數年時間,也就是說,我與明昧能單獨相處數年時間,還不用做學術,這又讓我很幸福。”
寧明昧:“所以你在焦急什么。”
小劍:“然而,此刻的我只是一把劍而已。我沒辦法給明昧梳毛,也沒辦法給明昧喂貓條,如此大好的機會,就在我的劍間流逝,這讓我非常焦急。”
寧明昧:……
寧明昧無語地嘆了口氣。他把劍從自己的身上扒拉下來,用爪子刨了刨劍身。而后,他把劍又背回了自己的背上:“現在行了?”
小劍:“呵呵。明昧,你或許沒有注意到,現在的我,變紅了。”
寧明昧:…………
垮起小貓臉。
小劍:“好吧,其實還有一件事,我十分忐忑。我原本想要,在畢業之后再與師弟尊說明這件事。但此刻的我,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明昧可愿聽我說說這件事?”
寧明昧看了一眼天象,再度確認了自己的方向:“說。”
小劍:……
小劍忽然不說話了。寧明昧也樂得清凈。他在拐過一片叢林后,終于看見了一片潔白的花叢。
柔美的鈴蘭在此處靜靜綻放。寧明昧張開小貓嘴,手腳配合扒拉下幾棵。還好寧明昧是仙貓,不會中毒。接著,他把鈴蘭背在身上,繼續向前行走。
和鈴蘭被綁在一起的小劍又開口了:“明昧,我們要去哪里?”
寧明昧反問他:“你剛才要說什么?”
小劍再度不說話。寧明昧也終于在日出時,找到了那片山坡。
他順著山坡,一步步往上爬。明亮的晨光照射他的柔順的皮毛,為每一根迎風蓬松的毛發鍍上一層金邊。寧明昧就在此刻看見了那座小小的石碑。
石碑之下,是江河萬里。
“明昧,我喜歡你,不知道明昧對我感覺如何?”
小劍就在此刻開口了。
寧明昧:“哦,還行吧。”
小劍:……
小劍不說話了。寧明昧又在片刻之后,補了一句:“師生之間是不能發生情感關系的。”
“哦……”
“所以等你畢業再說。”寧明昧道,“正好,我給你想到了一個新的畢業課題。和你以前的研究方向完全沒有任何關系。”
小劍:……
寧明昧:“你不滿意?”
小劍:“師弟尊,我會好好做的。”
“不過,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陪我一起走到最后,那這個人,也只能是你了吧。”
連城月很高興,開始在寧明昧背后發出七彩光暈。過了一下,他說:“明昧,我是不是不應該在你母親的墓碑前蹦迪。”
寧明昧:“不錯嘛,看出來了。”
碑上沒有文字。如茵草坪之下,沉睡著寧明昧素未蒙面的母親。他將帶著露珠的鈴蘭提溜到墓碑前,自己找了個地方趴下。
如果將蕪在天有靈,她看見一只貍貓爬過來上墳,一定十分震驚。自己的兒子,竟然混得連人身都沒保住,變成了一只貍貓。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連城月:“明昧,我想伯母是不會這樣想的。只要你過得幸福,她就會開心。而且,有一只貍花貓來上墳,不也很有意思嗎。”
寧明昧:“嘖。”
遠離了戰場,遠離了人世間的喧囂。回到塵世之內,寧明昧又會有新的工作要做。可如今,他只是趴在草坪上,趴在墓碑旁。他安安靜靜地把腦袋放在手上,在想。
他在想自己過去的人生。
終于,映著漸漸升起的朝霞,他開始頭一次地、對自己的母親說起自己的往事。他說:“我差一點,就統治了世界,能夠擁有一段與眾不同、清新脫俗、清醒理智的人生……在劈下劍的那一刻,在以為自己必將灰飛煙滅的時刻,我對自己說……”
我終于寫了一個最庸俗的故事。我終于做了一個最庸俗的理想主義者。
“我希望十九歲的那個我不要嘲諷那一刻的我的愚蠢。”寧明昧抱著尾巴,緩緩地笑了起來,“畢竟那一年的他,已經掌握了活在這世上、最高效地向上爬的方式。他那樣聰明,那樣了解規則,他能爬得最高,無堅不摧。”
“他會嘲笑有人在可預測的完美結局前,偏離自己的康莊大道。而去往必將倒塌的,金色高塔。”
“可最后,他還是輸了。他輸給的不是無堅不摧的金石而是……”
一顆先成材,再萌芽的心。
“……其實在最后,我仍有一個成神的機會。在最后一劍之前,我聽見天門在問我,它說,這一道縫隙便已經夠了,夠我從天門的縫隙間穿過,不魂飛魄散,而是能獨自飛升。然而,然而。我發現……比起成神……比起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我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學習。”
風靜靜地吹著,寧明昧趴在小山坡上,從朝暉講到夕陰。
那把掉渣的小劍一直躺在他的背上,沉默地陪伴著他。
終于,在夕陽沉沒前,寧明昧從草地上站起了身。夕陽西下,山河如血,在道路的盡頭,千山暮雪,有人在等他回家。
風吹過千山,也吹過寧明昧的額前的絨毛。黑夜來臨,有螢火蟲在黑暗的叢林中緩緩升起,成為一片星海,照亮寧明昧回家的路。
于是幽幽的歌聲,也能隨著風,隨著螢火,飄向更遠的方向。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寄余歡,今宵別夢寒。”
唯有絮絮的低語,在叢林之中流淌。
“等回到縹緲峰之后,要先做什么呢?”
“先做你那個新的課題。”
“課題是什么?”
“歷史研究。把所有的故事寫進歷史,無論是方家皇室的故事,還是星火島的故事……還有明瓏的故事。然后,開發星火島旅游博物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