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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糊涂賬越壓越多。寧明昧忽然間開始有點煩躁了。他想到了自己這段旅程的起源,是因為白若如身上的詛咒。這詛咒本該與他沒關系,卻偏偏扯出了這段行程,扯出了天狐族,扯出了妖狐族的滅族,扯出了進攻的魔族,又扯進了烏合眾,到頭來還扯出了柳霜和常非常——這兩個本來很久沒出現在他世界里的人。
還有靈水村和那個“明瓏”——他到底為什么要被扯進這么多事?
如果沒有扯進這一灘渾水,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本該繼續躺在自己的學術高塔里,好好地做一些學術,賺一些錢??涩F在柳霜的話卻讓他覺得如芒在背,非常難受——甚至,就連額頭也開始疼痛。
等下……
寧明昧忽然意識到,這難道就是突破煉虛期之后,劍骨會帶來的瘋狂?
可那種有點作嘔的感覺還是涌上來了,而且越看柳霜的背影,越覺得不舒服。就在門被推開的前一刻,柳霜忽然開口道:“你和常非常,其實真的一點也不像。我也想,會不會是他認錯了人……”
那一刻,寧明昧竟然心里有點石頭落地的感覺。他鎮定自若地看著她,其實知道自己此刻能給她很多東西。
可柳霜說出了下一段話。
“但我希望……你得是他的弟弟,你一定要是他的弟弟?!绷难劬鋈缓瑴I了,“否則,就沒有人可以救他了?!?
“……你太高看我了?!睂幟髅疗毯笳f。
柳霜擦了擦眼淚,片刻后,她道:“其實不是‘救’……只是我們總想要,在烏合眾之外,還有屬于自己的一個歸宿。只要這樣,就夠了?!?
“……”
許久之后,寧明昧道:“這太麻煩了,我還是給你們錢吧?!?
……
“我要喝可樂!”
“不……我要喝雪碧!”
“換頻道……不,換回來……”
“不、不、不要啊!”
花泡芙煩不勝煩,終于把手里的東西扔到了地上:“到底看哪個頻道!”
“不能分屏么。”纏著繃帶的葉雪霏涼涼地推著輪椅,從旁邊滑過。
花泡芙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她開始分屏。不久之后,另一邊傳來白不歸痛苦的聲音:“不、不要?。∥乙兂啥冯u眼了!”
葉雪霏:“不是斗雞眼,是斗雞眼·逆。”
老十八擔憂地說:“師兄,我看你們比起一人用一半身體,不如改成一人用一半時間吧。你看,之前你左半身想去上廁所,右半身還想繼續玩手機,這個畫面就很糟糕……”
桂若雪躺在病床上,雙手堵著耳朵,翻了個謹慎的白眼,嘴里吸著雪碧。而巫云此刻憂心忡忡,把手里的破布又往有蘇煌的嘴里塞緊了一些。
就在此刻,門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白不歸聞聲歪著抬起頭來:“我剛剛點的外賣這就……”
“老板?!蔽自普f。
頹廢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垂死病中驚坐起了。桂若雪把雪碧放到一邊,巫云立正,花泡芙立正,就連葉雪霏也支撐著輪椅,試圖站起。
只有白不歸斜斜地看了寧明昧一眼:“你就是這家伙的師尊?”
接著,白不歸慘叫:“師尊,這話不是我說的!你知道的,我說話沒有云南口音!”
寧明昧推門進來,身后有連城月,還有蓋著兩塊布的——兩個人。柳霜為他開門后,便站到一邊:“他們都在這里了?!?
寧明昧:“好的?!?
柳霜:“來瑤川城后,有蘇煌試圖逃跑。為了防止萬一,我把他的腿打斷了?!?
被綁在床上的有蘇煌:“¥……¥@……@……”(你們不會有好結果的)
寧明昧道:“有勞了,下次這種事我們自己來做就好?!?
柳霜笑笑:“不用謝?!?
柳霜下去了。在場級別最高的人先發言。桂若雪冷冷道:“你還知道回來?!?
寧明昧:“哦?!?
桂若雪:“受傷沒有?中毒沒有?還活著沒有?”
巫云道:“老板,你看起來臉色好差,是不是失血過多。”
寧明昧推了推眼鏡,以示自己的性質尚未改變。很快,他注意到了正在胡言亂語的白不歸:“這是怎么回事?!?
……
“簡單地說,就是白不歸差點被奪舍了,但不夠徹底,所以只被奪了一半?!?
“目前看來,他們是雙頭一體……一體雙魂的狀態?!?
“算是合租吧?!?
“不過我沒想到,這位大妖還挺隨和的……”這是花泡芙的聲音。
寧明昧坐到床沿觀察白不歸。此刻白不歸的眼里帶著三分涼薄兩分驚喜三分驚恐兩分傲慢。如此復雜的眼神讓寧明昧開問:“現在還有哪些部分是屬于你的?”
白不歸哽咽道:“師尊,我覺得我完了?!?
寧明昧摸摸他腦袋,決定安他的心:“沒關系,你的房子還是你自己的財產,不是你和他的共同財產?!?
另一邊的連城月的表情卻由嫉妒的陰郁變得有些驚恐。他道:“寧仙尊,現在白師兄還是有民事行為能力的人嗎?!?
寧明昧:“不算吧,他應該算是精神病現在。”
連城月:“我和白師兄在出發前口頭約定了房屋販賣交易,并且轉了一部分定金?,F在我的這個行為還做數嗎?!?
不會因為大妖穢土轉生,就導致之前的協議無效,定金也拿不回來了吧。
師尊剛一回來自己就被這樣熱烈的場景迎接,白不歸欲哭無淚。在他開口前,寧明昧道:“先驗個血,我看看你還有多少人類成分?!?
寧明昧驗血去了??紤]到現在桂若雪躺在床上起不來,這個任務就交給了連城月執行。面對回歸的寧明昧,大家都有很多話想說。比如葉雪霏。
葉雪霏說:“仙尊,你為什么還活著?!?
……這姑娘真是八百年如一日的不會說話??!
寧明昧簡單地解釋了一下自己的開掛。眾人看著寧明昧手里的蓮燈,陷入沉思。就在此刻,原本在旁邊表情亂動的白不歸的表情,也漸漸沉重了下來。
“你是從哪里拿到這個東西的?”
寧明昧看向白不歸。白不歸連忙擺手道:“這不是我說的!”
“你見過這東西?”寧明昧問他。
第265章
這仿佛是能長長久久的美好場面
“白不歸”不回復問題,只盯著寧明昧:“它的主人,現在怎么了?”
“她死了。”寧明昧說。
房間里的空氣一時間像是能結出冰碴子來。老十八因感到強烈的壓迫感而滴下冷汗。
寧明昧巋然不動。許久后,他聽見“白不歸”懶洋洋的聲音:“是么……像她那樣的人,是會死得很早的。只是可惜了我那顆妖丹。”
“白不歸”的聲音平靜,卻有嘆惋、亦有悲哀。寧明昧就這樣站在這里,聆聽這個千年前的老妖對另一名千年前的女孩的發言——卻不是源于愛情。
而是源于一個,他們始終沒有等來的時代。
寧明昧道:“你們退下吧,我有事情要和這位大妖談談?!?
幾個重傷者開始緩緩挪動。寧明昧:“……算了,我換個房間和這位大妖談談?!?
他回頭看向巫雨和連城月:“你們跟上?!?
連城月沒想到自己會被叫住。他露出了驚喜交加的神情,顯得很陽光開朗。
或許是由于蓮燈的存在,“
白不歸”態度良好,并不反抗。在到達新房間后,寧明昧回頭,發現“白不歸”正盯著巫雨看。
即使他正戴著面罩,與自己的泥偶站在一起。
寧明昧道:“有蘇訣?!?
“白不歸”這才看向他。他勾唇一笑,眼眸微閃:“看來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多。”
“今天我來找你,主要是為了三件事?!睂幟髅恋馈?
“沒想到你是個很關心弟子的師尊?!?
“那是第三件事?!睂幟髅琳f,“第一件事是翁行云死了,萬箭穿心。她的劍靈在為她復仇,卻沒有繼承她的遺志。相反,這個世界在被拉進深淵?!?
有蘇訣耐心地聽寧明昧講完,卻是一派無所謂:“深淵?在我看來,這個世界早已在深淵之中了。即使沒有它,戰爭也會爆發。而那些害死翁行云的人,從古至今,不也是毫無自覺的深淵的一部分么?”
“你說得對。”寧明昧道,“但世界需要真相。我需要找到害死翁行云的那個人。”
有蘇訣:……
他在思考。寧明昧道:“她救過你,不是么?你亦有向她報恩的意愿,不是么?”
“……”
“況且,你給出的妖丹,凝聚你一生心血的妖丹,它本該被派上更大的用途。可在你死后,它沒有為遠大的理想效忠,而是因為人類最卑賤的貪欲被浪費。你真的不想知道其中真相嗎?”
有蘇訣沉默許久,又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寧明昧抬起手來。
隨著他右手的抬起,兩枚面紗從他身后的巫雨和“巫雨”二人的臉上滑落。有蘇拓的雙眼卻在那一刻睜大了。
“你……”他說。
“你……”
那是百感交集、難以置信、字字沁著血淚的第二句。
寧明昧看著有蘇訣向二人走去。可在路過泥偶時,他沒有一頓。
他堅定地、緩緩地、停在了擁有大祭司面目的巫雨面前。
并看向他身上被自己打傷的位置。
“對不起?!彼p輕嘆息,“你疼么?”
他好像想說很多的話,很多的激動,很多的后悔,可巫雨站在他面前,他像是害怕吐出一口氣就能將他吹散了似的——就像千年前,在鋼筋鐵骨的大妖面前,那名小小的巫祝只是一個如朝露一般的凡人。
于是最終,他只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你們之間好像還有許多話好講。”寧明昧道,“等回了縹緲峰后山,你們會有很多講話的時間的……在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談完之后,我們再來聊聊第三件事?!?
“白不歸?!?
有蘇訣看向巫雨,后者對他輕輕點頭??稍趯⒁劶扒昵暗氖虑榍?,有蘇訣看向寧明昧身后的連城月,微微皺眉。
“讓他在這里,合適么?”他說。
連城月眼神微動,正想扮豬吃老虎。寧明昧卻直接道:“合適。這個人是神劍的劍靈。”
連城月:¥@%……%@#……??
他還沒開口,寧明昧就把他的老底給掉光了?
連城月裝叉失敗。有蘇訣意味深長地看了連城月一眼,轉眼對寧明昧道:“好?!?
……
“也就是說,在你被殺之前,你已經聽過翁行云的名字?”寧明昧道,“當她出現時,你應該是松了口氣?!?
“不?!庇刑K訣回答得很堅決,“在那之前,我從來沒相信過翁行云。”
“為什么?”
窗外有綿綿的雨在下。冬末初春,是瑤川城的雨季。寧明昧就在這昏暗的燭光下,一點一點聽著有關于另一個人的往事。
“……因為我不相信有活著的圣人?!庇刑K訣慢慢地、卻堅定地道,“她們要么是騙子,要么是瘋子,要么,已經死了?!?
“死了?”
“要么被害死,要么被人在死后吹捧為圣人。”有蘇訣的眼里出現一點淺淡的笑意,“很久之后我發現這世上還有一種圣人……那就是傻子。情愿目睹自己一步步走入死亡的傻子。”
“原本我以為,這世上只有一個傻子就夠了。可直到遇見她我才知道,這世上竟然還有另一個傻子?!?
寧明昧當然知道有蘇訣說的“第一個傻子”是誰。巫雨也同樣知道。
于是,他更加因為強大的心理壓力,而如坐針氈。
巫雨或許永永遠遠也無法忘記,自己復生之后做過的那些事了。
“傻子不長命啊?!睂幟髅恋?。
有蘇訣默認了。他說:“在遇見她之前,我已經聽說過一些有關她的傳聞。救災民,殺邪物,有教無類,好為人師……”
寧明昧道:“好為人師是貶義詞吧?!?
有蘇訣笑了:“誰都會有一些小毛病,這讓人顯得更真實。就像巫雨,過于固執守舊,也是他的小毛病?!?
巫雨的手指不安地動了動。
他說起這兩人時語氣溫暖嫻熟。寧明昧于是想,他們都是他的故人,都是他的朋友。
原來一面之緣,也可以做朋友嗎?
“話又說回來。我從來沒有相信過翁行云,在我遇見她之前。我知道很多人會出于一個目的——或者許多目的,去塑造一個圣人。有時候,這是圣人自己渴望的。她們渴望個人的實現,渴望利用這個去達成自己的私欲、又或者自己的遠大理想。有時候,這是旁人渴望的。他們想要利用圣人的名頭去做點什么事,好滿足他們自己。雖然這兩種情況里,都有大量的蠢人與俗人。但事實大多如此。”有蘇訣說,“一開始我覺得,翁行云是俗人最好。否則,如果她做了一個被自己蒙蔽的蠢人的話——人的欲望往往會包裹著‘自我感動’的外衣出現,而且很少有人能意識到——她會死得很快,我在這世上的樂子也會變得很少……在巫雨去世之后,已經很少有能讓我感興趣的事了?!?
寧明昧說:“可是?”
“直到她救了我,我才知道,她原來不是個俗人,也不是個蠢人。”有蘇訣說,“她是個傻子?!?
“和她一起救了你的,還有一個人是嗎?”寧明昧將自己心里的疑惑拋出,“那個人是個什么樣的人?”
“翁行云的朋友?!庇刑K訣說,“她管她叫夜合。我受傷的那些日子山洪暴發,我們被困在一處峽谷里。因此,在那養傷的兩個月里,我與她們朝夕相處,知道了許多關于她們的故事。”
寧明昧心中一涼。他心想,還好自己已經豎起了音障。
還好柳霜也算手眼通天,在最混亂的瑤川城給他們找到了一個最安全的地方。于是無人能夠窺視他們的談話。
因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恐怕這就是“夜合”一定要滅口有蘇訣的原因。
“夜合是個什么樣的人?”
寧明昧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繼續發問。那一刻,他已經做好了接受任何真相的準備。
“夜合她……”
……
她與翁行云,是在方寸山脈里相識的。
翁行云說起這段往事時不遮不掩,活力四射。有蘇訣于是想,四處游歷的她也是這天地間的過客。她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又有太多地方想去、太多理想想要實現,因此,在這個世界里,她沒有什么長久相伴的朋友,也沒有什么如今日一般,能與旁人朝夕相處,將自己的一些事合盤托出的聊天機會。
每個人都有傾訴欲,每個人都有想要的朋友。
翁行云說,她初出茅廬,在方寸山脈里游歷,找到了這柄破損的蓮燈。她在那片山脈里修復了蓮燈,卻沒找到出來的路。在探尋方向時,她遇見了夜合。
行走在夜里的,高挑纖細,白衣黑發,像是百合花一樣的女子。
她們一起遇險,一起跌入秘境,一起抗擊怪物,又在生火了的山洞里談天說地,也說到手里的那柄蓮燈……翁行云得到了夜合贈她的、用來聯絡她的花瓣狀的小玉佩。當她從山洞里醒來時,她已經走了。
“第二次見面時,她就黏上我了?!币购险f。
白裙女子坐在不遠處,用打火石生火。有蘇訣注意到,她似乎對人很有戒心,因為有他在,她始終與他們保持著距離。但她也一定要坐在就近的位置。只有這樣,她才能完全觀察到他們之間的所有活動。
她在觀察他,她在防范他,卻在注意她。翁行云每次起身想要拿點什么,都能被她先發現,隨手遞給她。
她對翁行云似乎有著非同一般的占有欲。翁行云卻覺得,她是個特別貼心的好朋友。
“因為我發現你是個特別好的人嘛!”翁行云興致勃勃地說,“我后來才知道,我手里的蓮燈是特別好的東西。如果換做是其他人,看見我一個金丹修士拿著它,肯定就把我殺人越貨了……后來我也遇見不少這種人??赡銓嵙Ω哂谖?,明明看見了我手里的神器,知道我懷璧其罪,卻不殺我,還幫我,教了我好多東西……你是一個大好人。遇見好人,當然要和她做朋友?!?
“你好像什么都不害怕。”夜合說。
“因為在我心里你是個好人,特別特別好的那種。”翁行云說,“后來你又一直教我,幫我,花時間幫我改進功法,在我找不到人幫忙時陪我去各種秘境探險。我就覺得你特別特別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