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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有人細弱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看見那個道士,走進廟里。他剛踏入一步,那水滴就蒸發了。”
寧明昧向人群里看去。
很奇怪,又在意料之中。雖然此處人山人海,但修仙之人的眼里豈是常人能比的。
即使如此,他也沒能瞧見那聲音的一點蹤跡。
——原來戲肉在這里。
“這群道士做了什么?”
十六立刻辯解道:“我什么都沒做。剛剛一點真氣流動都沒有,不是嗎?”
他的辯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昨天在北邊,就瞧見他們在那兒為難人的。”
“他們是高家請來除鬼的。”
“高家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早上時不是都說了嗎?一百年前高家攔著人修復這座破廟,非要人去拜東邊那座廟。如今高家自作自受,家破人亡。因為高家人走了,神明才原諒了我們,重新顯靈了。”
“一定是他們進來,觸怒了神明。神明才停止賜福于我們的!”
“妖道!”
“這些臭道士是哪兒來的?”
“他們是修界大仙門里來的。是個名門正派,平時自詡正義清流呢。”有人說。
議論聲越來越大。
“這些凡人……”羅瀟很是震驚,“他們怎么敢如此議論我們?”
寧明昧道:“一是,那座神像,是他們的依仗。”
二是因為,有人說,他們是名門正道。
凡人們知道修士能力卓絕,一劍可開山辟地。可那些強大,超越他們的普通生活太多,已經成了“傳說”里的東西。
沒有受威脅的真實感,就沒有畏懼。事情總是這樣的。
他們沒見過仙人對他們拔刀相向的樣子。
更何況,他們是名門正道。好人總是容易被人拿槍指著的。
而眼前神水的功效,卻是每個人都曾親眼目睹的。是他們眼前短期的、直接的、唾手可得的利益。
不患寡而患不均。已經有部分人拿到了神水的好處,其他人只是依著鄉賢的安排,在排隊等候。
心中早就有排序靠后的怨氣了。
如今,清極宗等人正撞在槍口上,他們怎能不怨?
在巨大的利益前,這些人就像被蒙蔽了腦子似的,用憤怒的眼神看著眾人,要叫他們賠償或負責。閱歷最淺的十七有點急了,小聲問:“師尊,該怎么辦?”
是啊,寧明昧會怎么辦呢?
小男孩站在他們的最末。眼睛只一眨不眨地看著最前面的仙人。
剛進來時他就看見,自己前幾日的稻草床榻已經被那些凡人踩臟了。吃飯的破碗,也被踢碎。
大能斗法,小嘍啰瞬間破產。
不過無所謂。
他只想知道,寧明昧會怎么做。
鄉賢拄拐向寧明昧走來,寧明昧看著他,居然笑了。
“光是這樣,還不夠,我有了一個猜想。”寧明昧對系統說,“接下來,讓我驗證一下它。”
系統:“猜想?”
寧明昧對系統道:“如果我是桂若雪,我就會這樣設置這個局。”
“諸位稍安勿躁。本尊與弟子們途經此地,聽聞有神像顯靈。特來拜訪。”寧明昧道,“只是本尊一進來,這小神見了本尊,竟連水也不敢滴了,倒是出乎本尊的意料。”
“既然如此,本尊與弟子們讓它八尺,離開神廟。”寧明昧道,“諸位看看,這神像會不會恢復滴水,如何?”
作者有話說:
桂若雪與邪惡貍花再度斗法。
第49章
測試工程師寧明昧
綠袍一揮,寧明昧帶著眾弟子于眾目睽睽之下,退出破廟。
“這能行嗎?”系統擔心地問他。
寧明昧:“首先,我提出一個假設。使這座神像判斷條件滴水的,是一段桂若雪植入于神像體內的自動化程序。當我們的人靠近它時,它會停止滴水。這是一個最外層的while條件。”
do{滴水}while(!寧明昧及其弟子靠近);
這樣的。
也就是說,只要寧明昧離開,神像就會恢復滴水。
桂若雪原本的目的,是以神像的滴水誘發鎮民的貪欲。相應的,他們也會仇視為神像引來“晦氣”、為神像所厭惡的寧明昧眾人。
清極宗到底是名門正派,交惡百姓,甚至導致無故濫殺,傳出去到底不好聽。
可寧明昧一番話,把形勢逆轉了。
如果他離開后,神像繼續滴水,就將坐實寧明昧那句話。
所謂神像,在寧明昧面前,也不過是個會感到畏懼的區區小神罷了。
系統心下嘆服:“可如果,你離開后,神像也沒有繼續滴水呢?”
若是桂若雪藏在人群中手動調整神像流水,識破了寧明昧的意圖,該怎么辦?
寧明昧:“那又如何?既然這樣,神像滴不滴水就和我們沒關系了——神跡,也是有保質期的嘛。”
語畢之際,他們已走到了廟門之外。寧明昧隔著亂石鋪設的道路,看向神廟中的神像。
神像是沒有生命的、遍布灰塵的木雕。
可他與那無生命的物品對視,如對峙斗法。
“開口。”寧明昧說。
眾鎮民一怔。
“現在,你們可以開始祈求了。”他說。
小男孩站在最后,呆呆地盯著前面的仙人。
他分明該是被驅逐的人,分明是在這廟里不占有“神像”資源的人。可他開口命令那些人繼續時,就像他這個后來的闖入者、才是這里的主導者。
女人喃喃低語。
終于,燒瓶的鵝頸中又出現了一絲晶瑩。在女人欣喜若狂的注視中,它滴了下來,落入女人掌心。
女人膝蓋的傷口漸復。
而寧明昧,他贏了。
眾人又驚又疑又喜。此刻,本該是所有人一擁而上,集體向神像祈禱的時刻。
可他們竟然無一人敢上前,只是躊躇地看著寧明昧。仿佛他的允許,才是他們可以前進的理由。
系統:“……你破局了。”
它看著寧明昧,心中竟涌出一絲難言的恐懼。
不是敬佩,而是從來沒有過的恐懼。
踏入破廟,不過幾分鐘,就想出了這樣的手法。假以時日,這人還會做什么?
寧明昧道:“還不夠。”
系統:“還不夠?”
寧明昧留下一句話:“完整地破掉對手的布局,是對執棋手的尊重。”
他對一個胃痛的女孩說:“十七,你抱她到屋頂,又接她下來,讓她這樣進入神廟,向神像祈求。”
他的聲音有讓人信服的威力。
那女孩照做了,神像落下一滴水。
內傷能治。
寧明昧對郁郁寡歡、只是來圍觀的少年說:“你爬進去,向神像祈求。”
少年一愣:“可我沒受傷啊?”
寧明昧見他衣著襤褸,道:“告訴它,你衣著襤褸,從小顛沛流離,受盡屈辱,諸如此類。現在,你已經罹患心理疾病,已然抑郁。”
簡而言之,就是賣慘。
少年莫名其妙,可他還是照做了。
神像落下一滴水。
神像居然滴水了!
水滴落入唇間。少年黯淡的臉色,被點亮了不少。他顫抖著嘴唇說:“這水,這水真的有神力!”
此等情狀,引來人群中傳來“哄”的竊竊私語。
沒有傷,沒有病,這也可以?
賣慘也可以?
有人道:“我可比他慘多了。就他這樣,也能獲得水滴。換我上去說我的故事,”
誰不能賣慘?賣,都可以賣。
這是這場局里操控人心本色、摧毀秩序的第一步。
但還不夠。
不夠。
寧明昧對人聲的浪潮置若罔聞。他看向了一個人。
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人。
方才沒病沒災也厚顏祈求,被趕出來的王二流子。
“你,從側門進去,向神像祈求。”
王二流子也在羨艷那少年。
可他家境殷實,沒病沒災,想賣慘也得不到水滴。他聞言一愣:“可我……可我沒病啊?”
也不慘。
寧明昧道:“告訴祂,你小腿受傷了。”
大神在后,且還有好幾個佩劍的弟子,王二流子不敢不從。他膽戰心驚地來到神像前,向它發出虛假的謊言。
正在他恐懼天譴時,有人驚道:“水滴!水滴出現了!”
王二流子一愣,水滴已經順著鵝頸落了下來,掉在地上。
他未曾預料會有水滴誕生,一時竟然沒有接住。
男人立時趴下,興奮地在地上舔舐水漬。這本該是非常惹人發笑的、狼狽又滑稽的場景。
可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只是狂熱地看著神像——就像一群已經失去理性的野獸。
若不是寧明昧在這里,神像之下的方寸之地,已經會被涌上的所有人淹沒。
“區區神像,也不過是個連謊言也無法識別的泥胎木偶罷了。”寧明昧淡淡道,“這就是你們所拜的神?”
這是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話。
可它起到的效果,卻很少。
少部分人聞言,打了退堂鼓——連謊言都無法識別的神明,算什么神明?
就連它滴下的水,也像是冒著絲絲邪性。
可更多人眼中的狂熱沒有消減,而是變得更加貪婪瘋狂。
如果假稱有病就能得到神水,如果用半真半假的虛言賣慘,也能得到神水。
在存在謊言的秩序下,又有誰會維持秩序呢?
“可那水或許是邪水啊!”有人拼命拉身邊的人。
“那水落下,也不一定非得由祈求的那人來喝吧?”那人道。
人群中一靜。
那一刻,人群靜得可怕。
甚至——即使——不由他們來喝,他們將神水收集起來,賣給外鄉人,待價而沽,豈不是更加兩全其美?
寧明昧冷淡看著他們,并不意外。
當凡人意識到自己能夠愚弄神時,神就不再是神了。
它會成為爭名奪利的工具,可供再分配的資源。
又或者,成為某些有心之人用來打倒其他人的把柄。
從古至今,人人如是。
人群人心浮動,只是礙于寧明昧還在這里,人人都低著頭,不敢動一下。
寧明昧轉身。
正在注視他背影的小男孩,猝不及防地和他對上眼,眼眸中的狂熱還未散去。
那些鎮民的狂熱,是對于神像的。
而連城月的狂熱,是對著他的。
權力。小男孩忽然,意識到了這個曾經陌生的詞。
有識的非凡者,所能掌握的權力。
寧明昧站在那里,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能使得那些鎮民們團團轉,撥動他們的情感,將事態掌控于股掌之間。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高峰。
寧明昧本身,就是能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力的、“有能”的代名詞!
太過耀眼,太過向往,心動神馳。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這樣偉大的場景。這樣合理的,有知者擁有權力的場景。
寧明昧道:“本座讓你給我做一件事。你敢么?”
小男孩的聲音都有點抖:“仙尊請說。”
他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激動。
寧明昧要做什么呢?這樣的場合,接下來又會演變成什么樣呢?
而他,居然有幸能夠參與此間。